《卿卿》鹤与风雪

80、第 80 章 她在躲我

　　残星未退，拂晓初白，硬熬了一晚上的几人俱是面容憔悴。

　　眼见着事情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林清意只好和兄长先行离开，将余下的时间留给父母。

　　出了院子兄妹俩俱是很沉默，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两人身心俱疲。

　　林清意思绪烦乱，额角一抽一抽地泛着痛，像是有尖锐的物什一下又一下锲而不舍地在脑袋里敲击着。

　　眼前阵阵发黑，她微皱起眉，想要扶着身边的墙壁缓一缓，一抬眸却见廊檐下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沈宴行。

　　林清意将这个很是陌生的名字在心中念了一遍，自嘲地笑了笑，如果连名字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大哥你还有伤在身，我们先——”

　　“沈行！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林清意：“......”

　　她就是怕两人遇上，再闹出什么事情来，才想着趁着林至承不注意先把人带离这里，没想到她话还没说完，兄长就发现了。

　　林清意只觉得脑袋越发疼起来，但是她此刻却顾不上自己，急忙拉住怒气冲冲要去找沈宴行算账的自家兄长，她和阿吉合力才勉强制止住林至承的动作。

　　“大哥！”林清意牢牢抓住他的手臂，劝阻道：“父亲...我们尚且还仰仗他行事，现在不宜起冲突。”

　　林至承身体僵硬了一瞬，放下了高高举起的拳头，颓废地朝后退了两步。

　　林清意知道他心中很难受，她又何尝不难受呢，只不过她没有办法像他这样理直气壮地去质问沈宴行，为何要这般欺瞒她，那些口口声声的喜欢到底夹杂了几分真心几分利用。

　　毕竟无论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和目的接近自己，她求着他帮忙将父亲和兄长救出牢狱是既定的事实。

　　不管怎么算，她好像都没资格和他生气。

　　“我们走吧。”林清意没再朝沈宴行的方向多看一眼，示意阿吉将人搀扶好，打算避开前面的回廊，绕上一些路回去。

　　“卿卿。”沈宴行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平静到听不出丝毫波澜，他说：“我们可以单独谈一下吗？”

　　林至承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竟然不知道沈宴行何时与自己妹妹关系这般亲密，连卿卿都叫上了。

　　他张了张嘴就要替妹妹回绝掉，且不说这人接近他们家的目的本就不纯，单说这般心机深沉之人本身就不适合妹妹，自家妹妹这般单纯善良，哪里会是这种人的对手。

　　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却察觉到衣袖被人轻轻碰了碰，他顺着衣袖看去，就见妹妹紧绷着脸对他摇了摇头，“我来和他聊一聊。”

　　林清意转身朝着沈宴行的方向走近，最后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一个不影响交谈但又很是疏远的距离。

　　沈宴行面上平静，眼睛却紧盯着，见她不愿意靠近，他眸色愈加深沉，心中涌现出无法抵御的酸涩。

　　“不知道沈公子要谈些什么？”林清意却顾不得他如何想，脑袋里传来的刺疼越发强烈，天地倒悬，眼前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她苍白着脸，不肯示弱。

　　“这一切并非像林大人讲的那般，等此事结束我……”

　　她凝神想听清楚他的话，可越是如此耳边的杂音反而越是明显，最后只能听到丝丝嗡鸣声。

　　“你身体不舒服？”沈宴行时时刻刻关注她的举动，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常，他不再继续解释，上前一步要揽住她，“我带你去看大夫。”

　　林清意即使意识混沌，却还是本能地避开了他伸出来的手。

　　一时间两人间的氛围更加僵硬。

　　“我没事。”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逞强，“若是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谈，我便先走了。”

　　说完还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结果不待她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里意识模糊，整个人开始直直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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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林清意再次醒来时，入目是全然陌生的房间。

　　她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顾不得仔细观察，猛然惊坐起身，掀开身上的薄衾就要下床。

　　“小姐！你终于醒了！”桃儿听到动静急忙从层层帷幔中探进半边身子，带着泣音高兴道。

　　林清意见到熟悉的面孔这才松了口气，她一边打量周围的陈设一边道：“我是晕过去了？这又是哪里？”

　　“沈公子找了大夫来瞧过了，您这是疲惫过度又心绪动动荡起伏过大，这才晕过去的，身体并无大碍，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桃儿用鎏金白玉海棠环帐钩将烟霞粉纱帐挂起来，而后俯身将她掀了一半的被子仔细盖好，神神秘秘道：“您肯定想不到这儿是哪里！”

　　林清意只当没听见她口中的那句“沈公子”，顺着敞开的幔帐望去就见一室锦绣流光，靠墙立着一架紫檀多宝阁，格子错落各异，上面填充着各色水晶、芙蓉石，成色通透，自然天成的翡翠如意、白玉观音，两两相对。

　　床侧设小几，上置夜明珠琉璃灯，墙角静立着一尊错银梅花纹三足博山暖炉，细烟自镂花间缓缓漾出，散发清浅的柔香。

　　哪怕只是寻常待客的屋子都陈设的这般精致，再结合沈宴行对父亲的承诺，林清意只一瞬便猜出自己现在位于何处了。

　　“这里是嘉乐公主的府邸？”

　　桃儿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见竹影与鸢儿皆是一脸凝重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人见她醒了面上露出了些许喜色，竹影更是连忙上前关切地询问道：“小姐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已无大碍”林清意摆了摆手，问道：“外面可是出了什么事？”

　　竹影抿了抿嘴，看上去很是纠结。

　　林清意见她这般，索性直言问道：“是关于父亲的？”

　　竹影满是诧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镇定自若，像是早有所预料，便不再隐瞒，“外面传的风风雨雨的，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都说老爷今日上朝之时当朝状告了许多人，说是、说是......”

　　话未说完，竹影就幽幽哭了起来。

　　桃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她这般，着急地凑上前去安抚她，“这是怎么了？快些擦擦眼泪，都哭花了脸。”

　　鸢儿叹了口气，捡起竹影的话茬继续讲道:“我和竹影一同在外打听了一嘴，都说林大人状告当年宜州、江州两位刺史贪污下放缮堤固堰的银钱，最终导堤岸致洪水肆虐、两州百姓十不存一。”

　　桃儿听到此，正在给竹影擦拭着泪水的动作一僵，她转身紧紧箍住鸢儿的双臂，睁大了眼睛，颤着声问道：“这事可是真的？”

　　鸢儿叹了口气，“从公主府里的下人口中听来的，应当错不了。”

　　桃儿瞪圆的眼中缓缓流下两行泪。

　　鸢儿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不太会安慰人只得学着刚刚桃儿宽慰竹影的样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面上却无措地看向靠着枕屏的林小姐。

　　林清意见状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桃儿和竹影为何会这般痛哭。

　　她们二人并非自小就在林家长大，皆是因为宣德十五年那场肆虐的洪水，导致她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父母家人惨死于滔天的洪水中，她们两个稚童没了依靠，浑浑噩噩被人带到吴县当街贩卖，还是路过的冯云见她们可怜，年岁又与自己的女儿相同，生出了恻隐之心，花了粮食将她们两个买下。

　　桃儿还有一个亲生的哥哥同她一起，冯云不忍心让他们兄妹相离，便将两人一起买下，留在了家中。

　　桃儿和竹影她们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若是那日没有遇到林家人，只怕她们现在已经没命活在世上。

　　灾荒年间，这些稚童幼子若是卖不出去换不到粮食，失去父母家人庇佑的她们又该怎么活下去？

　　如此灾祸，鬻儿卖女都算不得稀奇，有些实在活不下去的人家还会易子而食……

　　也是从这一刻起，林清意突然想要感谢沈宴行的出现，即使他可能只是为了扳倒二皇子才决定帮扶父亲，但是他确实是在做一件好事，一件替数以万计惨死于洪水中的无辜百姓申冤的好事。

　　为了一己私欲将美满人间祸害成满目疮痍的炼狱，这些人该得到应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