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鹤与风雪

76、第 76 章 周氏仓

　　周氏仓皇抬头就见不知何时周围围了一圈士卒，站在最前方的那人身着乌锤细鳞轻甲，整体多为黑色，只有胸边缘有一圈鎏铜镶边，腰挂横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周围数盏灰纱竹骨灯笼将这一片天地照得通明。

　　她撑起上半身试图去寻找刚刚要来索命的“恶鬼”，可是那道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周氏狼狈地爬起来，腿脚酸软几次差些摔下去，但却固执地朝着同武将站在一起的儿子那里扑去。

　　她浑身刺疼，心中也惊惧不已，刚从如此劫难中逃生，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口中语无伦次地道：“是杨静娇！她知道了...她要来索我的命！是她！一定是她！”

　　孟修然神色紧绷，眼皮自然低垂，掩藏了深埋眼底的一切情绪，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仆从将人带下去，“将老夫人带回去安置好，再去请大夫来好好看看。”

　　“诺。”不知从何处走出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周氏快步离开了。

　　即便如此，她惊恐的叫声依旧传入众人耳中，“是我害的你，你要报复就报复在我身上，不要伤害我的儿！”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金吾卫中郎将——徐闻泽似笑非笑道:“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老夫人的确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孟大人，不对，现在应当称呼你一声孟侯爷更为恰当，真是令人羡之。”

　　面对他这般夹枪带棒的称赞，孟修然依旧面色不变，不仅如此还非常有礼地带着些歉意道：“劳烦徐大人跑这一趟，家母自从家父去世后就患上了这失心疯的毛病，让你见笑了。”

　　“哦？我竟从未听闻此事，可曾找大夫看过？”徐闻泽挑了挑眉疑惑道。

　　“唉！”孟修然苦笑一声道：“自是请了大夫瞧过的，但是这病只可慢慢养着，难以根治。平日里只得多看顾着些，尽量少受些刺激。”

　　“竟是如此！”徐闻泽跟着叹了口气，“想来是最近外界纷纷扰扰的消息刺激到老夫人了，怪不得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来，我带着兄弟们在外巡查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闯进了你这永安侯府呢。”

　　他几次三番挑衅，即使稳重如孟修然也不由得放沉了呼吸，过了几息，像是安抚住心中烦躁的情绪，孟修然带着些笑意开口道：“劳烦徐大人带着大家跑这一趟了，若不嫌弃请移步前院，孟某请诸位喝杯热茶。”

　　只看他说的这番话，让人忍不住怀疑外面四起的传言可信度，眼前这人依旧是从前那位从容有礼、怀瑾握瑜的孟大人。

　　徐闻泽挥了挥手不为所动，拒绝了他的邀约，“秉公行事罢了，哪里值得这般大费周章。”

　　说完带着身后数十位金吾卫离开了永安侯府。

　　孟修然自然要亲自将人送出去。

　　永安侯府外，徐闻泽站在一众持刀的金吾卫面前，脸上是一贯的散漫，他手扶着挂在腰间的横刀，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道：“方才在府里听老夫人似在喊着谁的名字，只觉得熟悉，这一路走来倒是真让我想起来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孟修然瞧，俊俏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灯笼下晦暗不明起来，带着些暗含的深意，他一字一句继续讲道：“老夫人口中的杨静娇可不就是孟侯爷你之前的那位夫人吗？难不成和京中众人所言一般，她的死是另有玄机?”

　　这般直晃晃地询问，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的人定是不会承认的，所以他这番话明显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真相，只不过是借此机会羞辱挑衅对方一二。

　　面对几次三番的讥讽，孟修然也低沉了脸色，这位向来温润如玉的永安侯罕见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徐大人慎言。”

　　“家母待静娇如亲女儿一般疼爱，自她因病亡故后更是常常夜不能寐以至于数次病倒在床。更何况她是我的母亲，也是徐大人的长辈，称得上一声‘伯母’，徐大人怎可在我面前这般恶意揣度于她。”

　　徐闻泽见他这般义正言辞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好笑，当真是个“孝子”，为了自己的名声，居然不惜将所有恶名都推到亲娘身上。

　　徐闻泽勾唇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不再多谈，只敷衍地颔首，随后转身带着队伍离开了。

　　本以为会是一个有意思的对手，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浅薄不堪。

　　徐闻泽摇了摇头，看来是自己高估他了。

　　待离得远了，一旁的左郎将几步跟上前来，神秘兮兮道：“大人今日特意亲自带队就是为了看方才那出戏？”

　　徐闻泽瞥了他一眼，“在你眼里我就这么闲？”

　　“哪能啊！”想到刚刚那一幕，左郎将不禁觉得汗毛倒立，用力跺了跺脚驱散了心中毛毛的感觉，吐槽道：“白日里还不觉得，到了晚上总感觉这永安侯府阴恻恻的，府里的老太太也瘆人的很，难不成真的有脏东西？”

　　不等徐闻泽回答，他又急忙道：“算了不讲了，大晚上的讲这些还挺吓人的。”

　　虽是这么说，可这人实在嘴碎，过了不一会儿，又忍不住嘀咕道：“想来大人也听到那老太太讲的一番话，只怕这前一位永安侯夫人死因有蹊跷，大人为何不直接将人拿下押送至大理寺审讯？”

　　“直接拿下？”徐闻泽冷哼了一声后道：“你没听那位孟侯爷说吗？他家那位老夫人身患癔症，胡言乱语惯了，若是没有实证怎么抓人？别到最后反倒被他们倒打一耙。”

　　徐闻泽难得有闲心，指点了他一下，“毕竟是在陛下面前露过面、挂过名的，没有十足的证据就不要动不动想着抓人，若是弄巧成拙，你拿什么收场？”

　　他又道：“虽暂且拿他没办法，但此人此等行径倒真是令人所不齿。想来外面传言倒有几分可信，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属下受教了！”

　　左郎将并非世家大族出身，能做到这个位置想来也不是个蠢的，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慢慢退了下来，朝着身后一人招了招手，嘀嘀咕咕了一阵后，那名金吾卫便小跑着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徐闻泽见他这般快就领悟到自己的意思，稍显意外地挑了挑眉，回首朝后看去，永安侯府早已被掩盖在层层夜色之中，看不见分毫，只有身边众人手中提着的几盏竹骨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生出寸寸朦胧的光晕。

　　像极了风雨欲来前的片刻宁静。

　　不过一个晚上，永安侯府闹鬼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世人大多对这些有鬼神色彩的故事极为感兴趣，各个聊起此事来皆是眉飞色舞，详细至极，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周氏因为昨夜那通惊吓，直接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浑浑噩噩，时不时还会尖叫着求饶，又害怕别人近身，一旦有人靠近就疯狂抽打，已经伤了好几个贴身伺候的下人。

　　孟修然更是生了好大的火，连夜让人彻查整个侯府，却也只在偏僻的角落里找到几个被迷晕的下人，和佛堂中被吓晕过去的采枝。

　　将人弄醒后，采枝更是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一口咬定就是见到了前来报仇的“杨静娇”。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时不时四处张望着，显然昨夜给她留下了非常大的阴影，她咽了咽口水，哆嗦着小声回话：“我没看错，就是夫人，她、她来索命了！”

　　“不是我！不是我要害你啊！”

　　她一遍嚷嚷着一遍四肢并用朝一旁桌底下爬去，人显然是疯了。

　　一旁前来回禀周氏病情的赵嬷嬷见她这般表现，整张脸煞白，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看起来像是真的，侯爷这......”

　　毕竟当初害杨静娇的人里就有她，她怎能不害怕。

　　“荒谬！”孟修然阴沉着脸，厉声打断了赵嬷嬷的话，“嬷嬷若是闲着无事就去照顾母亲，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失了分寸。”

　　被他这般呵斥，赵嬷嬷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连忙退下了。

　　孟修然自然是不信这些因果鬼神之说，当即派人继续查下去，可是那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除了周氏和采枝见过，竟没留下丝毫线索。

　　经此一事，永安侯府人心惶惶。

　　当家的老夫人病倒了，侯夫人归家至今未回，向来不屑插手后宅之事的孟修然也只得亲自动手接管起侯府的细碎琐事。

　　也是这时，袁韶婉再次派人送来的和离书，被下人送到了他的手里。

　　孟修然显然并不知道周氏与袁韶婉之前几次三番的交锋，浑不在意地将纸张随手扔在了书案上。

　　底下送信的下人紧张地擦了擦汗，禀告道：“夫人让人传了口信，说、说是......”

　　孟修然不耐道：“她说什么直接讲就是，支支吾吾作甚。”

　　下人重重咽了口口水，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夫人说，若是侯爷不答应，她不介意将事情闹大，直接对簿公堂。”

　　“她这是在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