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金铃清响 恭迎宸熙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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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珩闻言，颔首应是，他面上不显，心底却隐隐泛起不安。
“卫大人为何要举荐周挺做剿匪将领？”她问，声音清凌凌的，如山间溪水般刺骨。
卫珩这才发现她眼中的笑意未达眼底，更多的是审视。
卫珩不由得想笑。
不是笑她，而是笑那个狂妄自大的自己。
他怎么敢以为，被开创大熙盛世的先帝先后养大的帝姬，当真在政事上毫无手段呢？
他早该在七年前她自请入寺时便意识到这点，而不是在被她掌掴又存心试探，反倒让她下定决心与他划清界限后才明白。
不过，看到她这般，卫珩说不清心里对她的放心更多些，还是担心更多些。
既然决定以她的安危为重，他温声道：“微臣说了，殿下会信吗？”
华柔嘉横了他一眼：“你说就是了，本宫自有决断。”
卫珩反倒觉得这样的她有几分亲近，笑了笑：“昨日微臣提到徐伯，确有意用往事勾起殿下对微臣的情谊……”
华柔嘉挑眉看他，卫珩眼神没有丝毫的闪躲。
“但微臣也是想借此提醒殿下。若手下有能人，不妨查查城东的铺子。陈家做事隐秘，可但凡行事必留痕迹，周挺与陈家的关系，不难查。殿下回宫也可将此事推到微臣身上，也好在京中为齐老将军助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没想到殿下早已知晓此事，想来陈家已派家中死士埋伏在殿下回京路上的事情，殿下心中也是有数的。”
说完，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华柔嘉，以防自己再错过什么。
通过这两日的相处，他已经可以确信，十七岁的华柔嘉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公主大不相同，但一个人的本性与小习惯是再难更改的。
譬如，此刻他便听见了盘动手串时发出的细响。
儿时的她也是这样，若有什么事想不通了，或是心绪不稳时，手里总要拿些什么东西才安心。
“若本宫说我并不知晓此事，卫大人可有准备？”她看向他，眼神里的戒备褪去了些。
卫珩笑笑：“殿下的琴艺，大有长进。”
看到华柔嘉僵住，卫珩嘴角扬起的弧度远超过平日的。
“微臣已无它事，先退下了。”
说完他向华柔嘉拱手行礼，保持着这个动作推到亭外才转身离开。
见卫珩心情颇好地离开，衔青拂云快步回到忘忧亭，却见自家殿下盯着卫珩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殿下？”衔青柔声低唤。
华柔嘉眨眨眼，微微蹙眉，愣了愣才道：“他什么意思？！”
拂云听她这么说，以为卫珩又作妖，作势要冲出去把卫珩抓回来，可还不等她迈下台阶，就被华柔嘉叫住了。
“回来！”
拂云听她语气有些冲，垂在身侧的双手揪着衣摆，噘着嘴转身看她。
华柔嘉长叹一口气，失笑着摇摇头：“他……”
“并无恶意。”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暂时。”
世人皆道，宸熙公主出生时天降鸾凤祥云，是大熙福星。
自得了公主将要离寺回宫的消息，前往皇觉寺拜别的百姓自晨雾弥漫时便上山，待至山门，日光恰好破云而出，洒落寺前。
旌旗猎猎，仪仗素列，卫珩穿着绯红官袍，腰悬金带，立在寺门前。
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忽然他隐约听见有金铃清音由廊下传出，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他缓缓转身，看向来人。
正红蹙金鸾凤朝服在阳光下流淌着夺目光华，九凤衔珠冠垂旒轻摇，折射出细碎金芒。
她面带浅笑，眉眼柔和，周身那股矜贵威仪之外，竟透出几分可亲的温润。
卫珩看着那抹红影渐近，金铃声声入耳，胸腔如被重击。
不只是他，那两个礼部管事也愣在原地。
从前只听说人说，若是听闻金铃声响，便是宸熙公主驾到。
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
两枚金铃一左一右地系在垂绦带上，左边的用红玛瑙做系纽，右边的则用青金石，一红一绿，相得益彰。
还是站在卫珩侧后方的喜乐率先上前半步：“殿下，寺门外有百姓聚集，您看……”
华柔嘉逐一扫过面前几人：“开寺门。”
喜乐还想劝说几句，却见卫珩已抬手示意守在寺门处的金吾卫。
皇觉寺的朱红大门轰然大开。
山道两旁已聚满了百姓，黑压压绵延至山脚下。
人声渐弱，齐齐仰望着那抹艳丽的身影。
华柔嘉步履稳健，抬手示意百姓不必跪拜，清亮的声音传扬开来：
“宸熙在此谢过每一位远道而来的百姓。宸熙于皇觉寺清修七载，今日奉旨回宫。”
她顿了顿，朝熙京的方向望去：“此间七载，永铭于心。在此也愿诸位亦能秉持善念，守望相助。佛门清净地，亦是终生心安处。愿我大熙，海晏河清；愿我百姓，各得其所。”
话音落下，山道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感激的呼声：“谢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华柔嘉站在那里，心神荡漾。
这才是大熙百姓该有的样子。
华柔嘉不再多言，在宫人簇拥下登上车辇。
金铃清响，帷幕垂落。
卫珩翻身上马，沉声下令：“启程。”
随着他这声令下，身后皇觉寺钟声沉沉响起。
“铛——”
“铛——”
“铛——”
钟声悠长，荡入云霞。
华柔嘉闭目，将腕间的菩提子手串褪下来攥在手心。
这臭老头……
正阳门城门大开，内里主街两侧早已被侍卫清出通道，百官分列左右，后方则是被允许在街边观看的商户百姓。
皇帝华明夷携沈贵妃立于一片开阔处，身后仪仗煊赫。
公主车架缓缓停下。
华柔嘉于万众瞩目下款款而来。
阳光落在她身上，浑身泛着温润的光芒。
金铃声声，百官之中，年长些的官员依稀从她身上看到了先帝先后的影子；
年轻些的臣子则被那份独特的风华所慑，一时竟移不开眼。
人群里隐隐传来吸气声。
华柔嘉目不斜视，行至华明夷面前五步，敛衽下拜：“儿臣柔嘉，拜见父皇。”
只这一句，却因颤抖的声线难掩激动。
“快起来！”华明夷亲自上前托起她，仔细端详，眼眶竟有些发红，“瘦了……朕的皎皎受苦了。”
他声音轻柔，满是为人父的疼惜与感慨。
沈贵妃适时上前，笑容温婉慈和：“陛下日日念叨，今日可算把殿下盼回来了。瞧着气色是有些不大好，这一路辛苦了。”
说着，她抬起手，想替华柔嘉理一理鬓角。
华柔嘉挪了半步，恰好避开，对着华明夷颤声道：“儿臣不苦。今日父皇出宫亲迎，儿臣心中甚是欢喜。”
沈贵妃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华明夷恍若未觉，轻拍女儿的手，拉着她并肩而立，朗声对百官道：“朕之亲女，宸熙公主，为国祈福七载，今日功成归来！此乃朕之幸事，亦是大熙之福！即日起，晋封宸熙长公主，待及笄后再行册封礼！”
“恭贺陛下！恭迎宸熙长公主殿下回朝！”百官齐声恭贺，声震长街。
华明夷笑着偏头看向华柔嘉，父女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父女并肩、百官瞩目、百姓翘首的时刻——
“嗖——！”
一只弩箭竟从侧面一家酒楼的窗口暴射而出，直取皇帝后心。
紧接着，又是数箭从不同方向疾飞而来，显然早有埋伏。
“有刺客！护驾——！”
惊呼与怒吼瞬间撕裂祥和，侍卫们疯狂涌向箭矢来处，盾牌碰撞，刀剑出鞘。
百姓惊恐四散，场面大乱。
华明夷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闪避。
而华柔嘉猛地转身，张开手臂，用自己大半个身子严严实实挡在他身前。
“噗嗤！”
一只弩箭擦着她的后腰侧划过，撕裂锦缎，带出一道血痕。
她身体巨震，闷哼一声，退后几步倒入华明夷怀中。
“皎皎——！！！”皇帝惊怒交加的吼声震耳欲聋。
卫珩在刺客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已拔剑，听到皇帝震怒，朝着声音方向看去，几乎目眦欲裂，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却被身边人死死拽住。
他眼睁睁看着她晕倒在皇帝怀中。
怎会如此？！
华柔嘉倒在皇帝臂弯里，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睁开眼，扯出抹笑，断断续续道：“父……皇……无、无事……”
话未说完，便彻底昏死过去。
“传太医！传太医！”华明夷抱着女儿，看到她伤口处不断涌出的黑血，双目赤红，帝王之怒如雷霆版席卷四周。
他再不迟疑，在侍卫重重护卫下，抱着华柔嘉疾步登上御辇。
车架在混乱中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长街上一片狼藉，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百官，惶然无措的百姓，以及空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
卫珩僵立在原地，长剑不知何时已脱手坠地。
他死死盯着御辇消失的街道尽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已冰冷凝固。
无人得见，在皇帝怀中的少女，长睫轻轻颤了颤。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金铃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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