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深折帝星》酉酉小酒

40、生守忠义 “这群猪狗

　　程实挣扎着便要起身，可他从苍霞岭一路疾驰奔往熙京，一路上不敢歇息片刻，更不能休息片刻，没什么体力不说，身上更是没一处好皮肉。

　　华柔嘉拧紧眉头，死死咬着后槽牙，她又气又急。

　　气得是她都说了，以身子为重。
　　从母妃，到皇祖父母，再到寻常百姓，她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天大的事都比不上一条命重要。
　　日子苦不怕，只要还有命在，未尝不能争得个未来。

　　可身子垮了，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更甚的是，逝人已逝，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面对生活的苦难。

　　眼前人浑身上下虽被缠满纱布，可他眼神是少年才有的清亮和坚持。

　　华柔嘉也是因此心急，她不敢想纱布之下的身躯被伤成了什么模样。
　　这么重的伤，显然不单只有因赶路留下的，必是一路被人追杀造成的。

　　从苍霞岭到熙京，上万里路，定是苍霞岭众人被逼上了绝境，而眼前人便是唯一的希望，不然他是如何也不能撑到现在的。

　　但……

　　正如遭遇了千难万险才抵达熙京的程实一般，华柔嘉没有被眼前的惨状冲昏头脑。

　　皇觉寺的暗室中，记录了成千上万桩，前因后果详尽的世家罪证。
　　为达目的，他们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用“苦肉计”来迷惑她，好叫她使出昏招也不是没有可能。

　　“先喝些水缓缓，长夜漫漫，你得先撑住把事说清，本宫才好想法子救人不是？”华柔嘉柔着声道。

　　苍霞岭的老兵们能选中程实送他下山，便是看中了他机灵正直，就算不能见到华柔嘉，解了苍霞岭之困，也能拿着信物换个地方生活，以待时机为他们申冤报仇。

　　见程实安静下来，华柔嘉暗暗松了口气，才一转身便愣在原地。

　　孟浪一手提着一把圆凳，一把应是为她准备的，看架势……另一把应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卫珩不知从哪找到了一套茶具，端着个托盘紧跟在孟浪身后。

　　而拂云呆愣愣地被挤在了最后，满脸写着不高兴。

　　华柔嘉眼神立刻冷了下来，一一扫过勤快又“有眼力”的两人，而后理了理裙摆优雅坐下，再不理会两人，但投向床上时的眼神柔软起来。

　　孟浪垂着头咧了咧嘴，将另一把圆凳放在华柔嘉身侧后方，翩翩然坐下后将腰间折扇取下打开，默不做声地打着。

　　卫珩将茶具放在床头，斟了一杯准备递到程实嘴边。

　　华柔嘉微微起身：“我来吧。”

　　“还是小的来吧，小的服侍人有经验些。”卫珩温声道，动作毫不退让。

　　华柔嘉一怔，又坐了回去。

　　这几日程实虽清醒的时间少，但已对京中贵人的生活有了大致了解。
　　能在贵人身边服侍的，容貌嗓音都非寻常。

　　他被卫珩扶起喝了些水，两人相距不过三拳距离，程实下意识便觉得，此人虽穿着小厮服侍，但绝不是小厮。

　　他动作轻柔，握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一滴水都不曾漏出。
　　但他身上那股与公主殿下相似的气度是装不住藏不住的。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与从容。

　　华柔嘉自然不知卫珩的身份已被程实识破，只看到卫珩扶着他躺了回去，便准备开始问话。

　　她语气温温柔柔，话却说的直接：“苍霞岭发生何事，为何派你入京，路上追杀你之人可有什么特征？”

　　程实弯了弯苍白的唇，他听出殿下言语中的试探之意，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一个不受情感影响理智判断的主子，很难得。

　　他没急着回话，只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垂首静立的卫珩身上。

　　华柔嘉跟着看过去，心中生出些不耐烦，还是解释道：“他是卫珩，算是自己人，可放心说话。”

　　程实微微瞪大眼睛，顿了顿才道：“草民程实，自苍霞岭而来。”

　　“想必殿下清楚，早在朝中有意派兵前往苍霞岭剿匪时，我们便开始着手应对了。”

　　华柔嘉点点头。

　　当时她尚在皇觉寺，得知陈家有意将贪墨军粮的罪名栽赃给苍霞岭老兵，便从临近苍霞岭的地方，找了几家这些年一直压榨百姓的乡绅恶霸，让她的人帮着将这些有罪之人绑到苍霞岭，而老兵们则跟着她的商队一路进京，揭穿陈家倒卖军粮，贪墨抚恤金的罪行。

　　但苍霞岭众人听了她的方案，觉得这样确实可以保全所有人，但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便不好即时应对，于是提议分成两拨人马行动。

　　一拨留在寨子里看守那些恶霸，等朝廷派来剿匪的官兵一到，便分散开来，藏身在山林中伺机而动。
　　一拨跟着商队离开，以新伙计的名头藏在自家商户里，待事了可自行选择是要回苍霞岭，或是维持原状继续生活下去。

　　这个计划虽不说万无一失，但华柔嘉相信镇守北疆几十年无虞的镇北军老兵们，应对一个周挺应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周挺究竟在苍霞岭做了什么事？

　　程实看出华柔嘉眼里的疑惑，没有再卖关子，只是回想起离开前发生的事情，万般思绪骤然涌上心头，他垂下眉眼，声音沙哑。

　　“我爹程虎，是原镇北军斥候营的一名队正，自他退伍归家，便有意无意地将打探消息的本事教了一些给我。”

　　“自从得知朝廷已选定了前来剿匪的人选，留在寨子里的，除了从镇北军退下来的叔伯们，便是几个与我一样学了些本事在身上的少年。”

　　“我爹将留下来的人，分成几队轮流下山打探消息，顺便打些猎物回去。”

　　“那日正巧轮到我外出，起初并无异样，我也准备带着猎到的野味回寨子，就在回去的路上，听见似有人在伐木的声音。我本以为是哪个同伴，想着过去帮帮忙，便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直到我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队官兵。我当即意识不对，便立刻回寨子禀报此事。回去后才得知，不止我一人发现此事，当日与我一队出去的同伴都这样说。”

　　“我爹和几个叔伯照着我们所说，画了个简易地图，发现这些官兵是特意将我们所在的山头围了起来，准备放火烧山，却又怕误伤别的山头，便提前伐掉一圈树木，好将我们隔绝开来。于是我们决定趁着他们还在伐木连夜下山。”

　　“到了晚上，我们怕火光引起官兵注意，便只能接着月光慢慢下山，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山脚下时，打头的叔伯立刻低声叫停……”

　　说到一半，程实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卫珩忙不迭地倒了杯茶水凑过去。

　　程实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轻轻扶起，他急着将后面的事说完，喝了几口缓过来便微微别开脸，对着卫珩道了声谢。

　　卫珩本站着，但听了程实方才讲的内容，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才是重头戏，怕程实话说多了口干，便顾不得礼仪，端着托盘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方便及时给他喂水喝。

　　身上忽然多了几道目光，卫珩自然清楚为何，他也有些别扭，便借着低头整理衣摆的动作避开。

　　却听床头又传来一声道谢。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程实，少年眼里少了些假意，多了些真情。

　　“客气了，你继续，早早说完便可早些休养。”卫珩笑了笑。

　　华柔嘉立刻接道：“若撑不住了直说便是。”

　　程实感激地应了是，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
　　“我们依言停下，我自幼视力便比旁人好些，定睛一看才发现，山脚下那一圈的树上，每一棵上面都倒挂着个人。”

　　“我们都清楚，这是官兵准备逼我们出山的手段。我腿脚利落，我爹便叫我靠近过去看看，看看有没有将人救下来的机会。”

　　“我接着树影猫着身子一路过去，越靠近血腥味便越浓。”

　　“上面挂着的是附近常用衣物粮食与我们交易的村民，一人一棵树……”

　　说到这里，程实喘了喘气，再开口时便是止不住的哽咽：
　　“他们身上的血，像毛毛细雨一样不断落下，树根下的草地已经矮了一滩，反着光……”

　　“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拂云的声音乍响。

　　其余三人虽没说话，但表情都难看起来。
　　房内霎时只能听见细细的啜泣声，与粗重的呼吸声。

　　待声音小了些，华柔嘉才哑着声问道：“所以你回去后……如何商议的？”

　　其实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她还是想问个清楚，这样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拿命救人。”程实颤着声答道，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自豪与无悔。

　　华柔嘉闭上眼睛，微微后仰。
　　若说从前只知镇北军生守忠义，死守边疆，但从老兵回话说要在山上留人开始，她才意识到镇北军是如何用行动证明这句话的。

　　眼前被缠成个布人的程实，苍霞岭不知生死的老兵们，便是她能见到听到的实证。

　　“叔伯们出去救人，让我们几个小的伺机而动。若是他们平安救下人，我们便帮着带出去。若是他们被人发现了，我们便四散离开，将山上的情况想法子传出去……”

　　程实还要继续说下去，但被华柔嘉出声制止，进屋前孟浪便与她说了，这少年身上大半是被火燎过的伤口，如今听了他说的，她已大致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再让程实说下去，无疑是在他身上看不见的伤口上撒盐。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专心养伤便是，剩下的有我。”华柔嘉缓缓站起身，眼神复杂。

　　程实眼含泪花地点点头。

　　华柔嘉深深看了他几眼，让拂云将身上带着的伤药尽数留下，便带着卫珩与孟浪离开了。

　　拂云从屋子里出来后，看到院子里只站着华柔嘉与孟浪两人，卫珩不知去了哪里，她快走两步过去，压着声音道：“方才程实与我说，他先前信不过孟浪，便将带着的证物藏在城外了。”

　　华柔嘉刚要开口，便看卫珩手里捧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从屋后出现。

　　华柔嘉看着走近的卫珩，眼神复杂，垂头将珠串撸下握在手里，声如蚊蝇地对拂云吩咐：“恐怕夜长梦多，今夜你辛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