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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形人 一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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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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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问符青她为什么要选择别墅管家这份工作——
第一,不需要和人说太多话。
第二,不用坐班,时间灵活。
第三,可以满足她离开实验室后无处安放的清洁和整理癖。
除此之外,工作环境和薪水还算得体,虽然她现在正撅着屁股趴在草地上调整自动喷淋头的角度,她的脸被呲到了些水,手上也沾了泥。
别墅位于三环外,中型别墅区的三层独栋,二百多平米的花园里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混合气息——早晨园艺公司刚修剪过草坪,估计是工人不小心撞偏了几个喷头,导致边上的绣球花叶子都有些发蔫。
管家这份活,本质就是充当挑剔业主和粗线条服务方之间的润滑剂。一个好管家得善于发现那些业主没留意的问题,并且悄悄解决掉,这样那些有钱人才能时时清风霁月生活美好。
总算弄好了,她拍拍手上的泥。
这时一只圆润的三花猫从围栏的空隙钻进来,打圈蹭她的小腿。是附近的流浪猫,她叫它三文鱼,因为第一次见时它正趴在池塘边闻一条死鱼。
“今天没带罐头呀……”
三文鱼听不懂,duang的一下倒在她的鞋上。符青撸了它两把,起身回到屋里,从冰箱里拿出一包即食鸡胸肉,这个还有5天就过期了,她需要在雇主回来之前处理掉的。她把鸡胸撕碎在一次性碗里,又装了点水带出去。
三文鱼悄悄地跟到了屋檐下,身姿妖娆但尾巴竖得笔直,符青将它引到边上,把东西摆好。
猫吃上之后符青才开始吃自己的午餐,她不会在雇主家开火,所以一直给自己带饭。
隔开客厅和餐厨区域是一面高大的水族墙,符青一边吃一边看着……总觉得那条金龙鱼不太对劲。她放下食物走近。
水体澄澈,过滤系统低鸣,另外两条银龙巡游如常。但这条价格能抵她一年工资的过背金,鳞片好像有点……糊了?
吃完午餐,她取出水质检测仪。ph值7.3,氨氮0.02,亚硝酸盐未检出。
三天前她来时就注意到它摄食量下降。当时以为是温度波动导致的应激,她已经微调了恒温系统的设置,现在看来另有原因。
符青从工具包底层拿出一个扁盒,里面是简易显微镜和载玻片。捞一小网水,滴在玻片上,调到400倍。视野里,藻类有一点偏多。
或者先换换水。
符青钻到水族箱后方,将循环系统调了调。泵头开始工作,但是声音有点闷,符青翻开盖子看了看过滤棉,棉上布满了长了一层薄薄的粘质菌。她记得上个月她约过一次水族维护,这么看来上门的人员是忘记了更换滤棉。
“原来如此……” 她喃喃道。
收拾好显微镜,她去地下室拿来了新的过滤棉和一包碳酸氢钠。将新过滤棉换好后,重新启动了换水循环,这次声音正常多了。在这安逸的白噪音里,她取出厨房秤称了40克碳酸氢钠配成溶液,倒了一点投进去,剩下的放在水族箱附近。
龙鱼溶磷是水质问题,换掉陈旧的滤芯和换水是根本,除此之外,稍稍降一些pH值可以进一步降低恶化的可能。但是ph值不能一下降太多,所以碳酸氢钠得慢慢给。
弄完这些,她回到中岛台上的笔记本前,记录了过背金的问题和目前的处理。
医治观赏鱼本不是管家职责内明确的项目,但这份工作确实比较孤独,久而久之,她对这房子里的一切活物都生出些多余的感情,顺手能做的,总不吝多做一些。
符青开始职业管家生涯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她服务着两个雇主。其中一家常年空着,全家都在国外,她只需每周去一次做些基础养护,因为房子没人住就像被抽了灵魂的尸体,很快就会腐坏。
另一家,就是这栋别墅,业主一两个月回国一次,每次不定待几周。这个房子有不少藏书、植物和水族,而且必须常年维持在住人状态,所以符青会每隔一两天就来一次。
不过个雇主很注重隐私和独立,不喜欢房子里有外人,符青只会在她离开后过来服务。她们平时就靠中介平台的系统消息和邮件简单联系,一整年了都没打上过照面,符青安安分分地当着房子里的隐形人,倒也省心。
这座房子的清洁工作有专门的保洁负责,唯独书房归符青管,因为里面有两面墙的藏书,很多是再也买不到的绝版,需要控温、控湿和防虫。
书房的左边拐个弯就是主人套房,它目前大门紧闭。房子的主人从一开始就说明过不需要去维护主人套房,哪怕保洁都不用,所以符青从没进去过。
第三层是园艺工作间和玻璃花房,花房里有先进的控温控湿系统,那里有比花园里的那些更矜贵的植物。虽然连接手机可以远程操控温湿度和光照。但是水肥、修剪还是要人力去维护。更何况雇主要求定期要把他们搬出去吹吹风,说是这样能吸到天地精华,符青不信,不过也一直照做。
补营养液,修剪,捡落叶,除虫,再轮换了去放风的花,一套做下来太阳已经西斜。
做完这些,符青将当天的管家日报以邮件发送。
邮件的另一头,是在美国纽约的陆女士,劲言集团的老板兼CEO。
此时的曼哈顿晨曦初露,陆静正坐在一张线条硬朗的办公桌前,面前是律师传回的离婚协议书。
她与Jacqueline的离婚像是一场漫长马拉松,先前期待的好聚好散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尔虞我诈。长达一年的拉锯战,从财产分割到那只德牧的抚养权,已经磨掉了陆静最后一点耐心。
她签下名字,字迹锋利得几乎划破纸张。
这时,平板电脑「叮」一响,是远在海城的管家发来的日报。陆静随手划开,目光在“溶磷”和“碳酸氢钠”上面停留了几秒……这是什么?国内的这个管家发的日报好像一直写得颇为复杂。
不过这不重要,陆静将它左滑放到了预设的文件夹。
“Becky,”陆静按通了助手的电话,“订周日回海城的机票。嗯……不用订返程。”
她急需离开这个充满离婚阴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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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周六早晨很安静,老城区里活跃的只有早起锻炼的大爷和半睡半醒赶去少年宫上课的小孩,空气里是生煎和豆浆的味道。
符青昨晚吃了加码卤肉饭,今天要跑6km。她在运动手表上设置好目标,带上了蓝牙耳机。
这条路线她已经跑过很多遍了,从小区楼下经过一个小学,再经过一个商业体,就可以到达江边公园,沿着江边公园的河岸跑2千米,就可以从另一头的眼科医院折回来,经过一个小市场,就差不多6km。
前半段符青的配速有点低,她感觉腿有点沉沉的,卤肉饭这么立竿见影吗?
一定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今天有点闷热。
她提高了一点配速,但才刚刚看到公园门口,运动手表“滴滴滴”地叫起来——她的心率过快了。她皱起眉毛降了速,什么情况?
她今年29岁,但因为是年初出生的,距离30也就5个月的时间了。人们普遍认为25岁的时候开始变老,但29岁坚持锻炼的
她看到自己的配速掉出了5分30秒,才第一次感觉到年龄危机。
在她摆弄手表的时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妈:「下周爸爸生日,有空回来吗?」
她停下来,回复道:「最近有点事情不回了,我会寄礼物回去。」
有事情是借口,毕竟去年他爸生日两人争吵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何苦回去给人添堵。
她重新跑起来,压着设定心率上限,是5分钟还是6分钟每千米,只能就由它去了。
进到公园里,无论是路面还是视野都畅快很多,符青的心率降了下来,但是她没有着急提速,就这么继续中年人慢跑也挺好的。跑出去一小段,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个女生跑上来,超过她一个身位。
“你今天慢了。”来人扭头看她,轻快地说了一句。
虽然带着耳机,符青还是听到了。
她对这个人有印象,因为对方也经常在这一片跑步。但之前碰见基本上都是符青从后方超过她,从来没有瞧过正脸,只认得这一甩一甩的高马尾。
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微微粉红的巴掌脸,眉毛弯弯,带着一点薄汗,很漂亮。不知道她眼中的自己是什么狼狈样子。
符青也不计较这突兀的搭话,笑了下,“年纪大了,随便跑跑。”
对方刚刚张口向说点什么,她便提起速度超了过去,一直坚持到出口,配速还保持在5min/km。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这该死的胜负欲。
出口的马路有红绿灯,符青停下来等,尽力压制着自己汹涌的呼吸。手表很给面子,没有再报警。
“嗨,”身后的人也停下来,前仰后合地说,“我第一次跑上配速5……谢……谢谢你啊。”
符青满意地欣赏这对方气喘吁吁的样子,在原地轻轻蹦跳着继续等灯。
女生似乎慢慢缓了过来,能用正常语气说话了:“你住附近吧?或者咱们可以约着一起……”
“不了,”绿灯亮了,符青嗖地一声又弹了出去。
“——我时间不一定的。”
符青头也不回地跑到对面,身后的人才慢慢地过了马路。
——啧,装什么酷盖。
江竹意对这个高冷人士颇有意见,决定不再贴着。但是这一区的老头老太太太多了,不跟着年轻人一起跑真的好没激情。
但符青不考虑找搭子的更多原因,只是因为不想说话。
人类是社会动物,一般有两个人就能开始聊天,这天聊起来就容易没边界,今天问你住哪里,明天问你做什么,再研究完你读什么专业,然后评论几番,再提出几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不想回答,光是想想就让她头大。
就在符青买早点时,有个提示说有人在微信里@了她。
点进去一看,是本科班群在提醒大家即将到来的周年聚会。
毕业七年,天翻地覆,人也混成了三六九等,最热衷聚会的只是在此时此刻混得风生水起的,她不是。更何况,在一起的爱人都有七年之痒,分开了七年的同学还能有多少共同语言?
店员把饭团递出来,她按灭了手机,就当没看见。
就在此时,手机弹出了消息提示,来自雇主的助理Becky:「陆女士将于周一回中午回家,请做好相关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