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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Chapter 80 你已是足够 ...

  •   Chapter 80

      邱匀抬头望着安静的没有一片云翳的天空,缓缓开口,“我哥哥去世了,在我初二那年暑假……”

      “那天……我看到我爸和一个女人搂搂抱抱地上了车。”他开始叙述,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漆黑的楼影上,“我执意要跟过去,我想亲口问问她为什么背叛我们,背叛这个家。”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哥在追我的过程中……被车撞了。”

      ……

      他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那些愧疚、自责和无处安放的思念,都随着他低沉的嗓音,一点一点摊开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

      讲完这些,邱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肩上一副沉甸甸的、背了太久的枷锁,连带着挺直的脊背都微微松懈下来。

      “所以,你最开始处处针对我,是因为我很像那个肇事者?”支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原来如此的坦然。她想起十字路口时,邱匀投来的骇人的眼神。

      “算是吧,”邱匀老实承认,但也急着补充,语气急切得像是怕她误会,“不过那都是以前了,我早就……早就不讨厌你了!”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下,耳根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自己的心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讲出来。

      他像是掩饰些什么,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是讨厌……”

      支柯没有在意他后面的辩解,只是歪着头,目光落在邱匀被路灯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夜风很凉,吹得她鼻尖发酸,声音也不免带上了点冷空气袭来时的颤抖,“那你不顾性命地跳下去救人,还有你说的那个……无法弥补的遗憾,都是因为这个吗?”

      邱匀点了点头,“我想,我多帮助一个人,也许世界上就会少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我自己……也能少些遗憾吧……”

      “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带着点狡黠,“你现在还觉得,我救人是为了被夸吗?”

      曾经两人在走廊争执的画面在支柯的脑中放着幻灯片,她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悲伤。

      “以前我觉得,你需要全世界为你鼓掌。”

      “现在我知道,你不是需要掌声,而是向自己证明——证明那些遗憾……本可以不遗憾。”

      周遭的氛围莫名地悲伤起来,邱匀随即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你干嘛?我不是没死吗?干嘛耷拉着脸。”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伸手想要驱散支柯眉间环绕着的阴霾。

      支柯没有闪躲,她的双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邱匀那张堆叠着笑容、却掩不住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痛苦的脸,轻唤出他的名字:

      “邱匀。”

      “嗯?”

      邱匀被这一声专注的轻唤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悬在半空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转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也飘向别处。

      “QY……”支柯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是邱匀,也是邱宇,对吧?”

      一句十分笃定的话从她唇间流出,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许多零零散散的细节在她脑海里飞速串联起来。

      她想到邱匀那个简单地社交账号昵称,人头攒动的生日宴上那个被众人簇拥却写着‘QY’的立牌,所有的想法在这一刻汇聚成海,想着既定的彼岸浩浩汤汤。

      邱匀沉默了,低头将剩下已经凉透了的红薯一股脑塞进了嘴里,慢慢咀嚼着,然后仰起头,四十五度角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良久,就到嘴里的甜味儿都化作了苦涩,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是啊……其实邱匀,也是邱宇。”

      “可邱匀只是邱匀。”支柯学着他的样子,也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到似乎能包容一切的夜空,声音清晰而坚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你能力的最大限度里,你不仅在做邱匀,也替邱宇活得很精彩。”

      “这么好的你,不该被一个名字困住一辈子,你就是你,邱匀,是那个独一无二的邱匀。”

      邱匀鼻尖猛地一酸,他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想将那股酸涩顺着鼻腔逼回去。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湿润了,他只得把眼睛睁得老大,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释然,也有些哽咽。最后他用力地点了下头,想要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嗯!”

      夜风吹过落雪的枝桠,卷起一地霜花。两人并排走在街上,路边的人影错落。

      邱匀转过头,看向支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映着路灯细碎的银光。

      “我还欠你一句谢谢呢,”他认准地说,“上次医院里,谢谢你……为了我,去挽留我妈妈。虽然她没说,但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你。”

      支柯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雪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她耳廓微微发烫低声道,“朋友之间,不用说谢谢。”

      短暂的沉默后,支柯再次转过头,带着几分疑问,“那……你爸爸呢?”她问。

      她的声音平静,重新审视着邱匀的故事。邱匀的爸爸,整个故事的始作俑者,却未在后续的情节中出现,这不禁让她产生怀疑。

      她并不是想打探邱匀的隐私,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两个受害者一直活在自责和痛苦里,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像个隐形人一样消失在了他们的生活。

      “他……”邱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在他的记忆里早已模糊。

      “出事之后……处理完官司和赔偿,他就很少回家了。后来……他们就离婚了。”他说得很简略,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文。“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雪地上,悄无声息。

      他低下了头,声音也哑了许多,“我和他之间的联系,也就只有每月打来的生活费。”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状态,又换上那副吊郎当的样子,“他给我,我就要,不能便宜了别人,对吧?”

      支柯没再接话,想来邱匀的爸爸并不爱他,也不爱他的哥哥。

      人死如灯灭,在邱匀哥哥去世的时候他会不会感到庆幸呢?

      这个念头让支柯感到一阵寒意,比夜风更甚。她默默地将围巾又裹紧了一些。

      “支柯,”邱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他抬头望了望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些许的夜空,“冬天……快过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也有一丝渺茫的、对温暖的期盼。

      支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啊,最冷的时节似乎正在退潮。“嗯,”她轻轻应道,声音柔和下来,“春天快来了。”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支柯家前面的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像一个剪纸小人扑在属于它的幕布上。

      他们并排站在斑马线前,谁都没有动。车辆偶尔驶过,带起一阵冷风。

      绿灯亮了。

      明亮的光线映照着空荡荡的斑马线,催促着行人。

      但谁都没有往前迈出那一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静默在两人之间膨胀,充满了未竟的话语和悄然流动的暖意。

      “邱匀。”支柯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在车辆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邱匀转过头,看向她。

      支柯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感激、释然、残留的痛楚,以及一种因为被她如此深切地理解而生的依赖。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最简单、也最平凡的告别。

      “绿灯了,我走了。”

      邱匀看着她的欲言又止,猜到她想说什么了。他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却带点苦涩的微笑。

      “……好。”

      支柯终于迈开脚步,踏上了明亮的斑马线。

      “支柯!”

      邱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支柯的脚步顿了下停在了路中央,她缓缓回过头,盯着面前那个发着光的少年。

      “明年、也一起看烟花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朝着依旧站在原地的邱匀,用力挥了挥手。

      邱匀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直到看着她的身影安全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融入那片属于她的、温暖的灯火之中。

      他才慢慢放下手,独自站在重新变红的信号灯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清冽的空气。胸口那块关于‘父亲’的巨石,又重重地压了上来。

      冬天,还真是漫长。

      **

      自上次约定好明年一起看烟花之后,支柯和邱匀的关系就变得更奇怪了。在教室两人很少说话,就算迫不得已不得不说话的时候,言语间也都是透露着疏离和客气。

      这一切都被杨世新看在眼里。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支柯对邱匀礼貌的态度,心里还是隐隐窃喜。而他最近则是和支柯关系稍微近了一点,总是能主动向支柯请教问题,支柯也会一如往常般按照他的思路给他讲题。

      其实他很享受这样温情的时刻,唐田因为要去美术班,所以每天基本都是早早走,现在也不用顾及邱匀的基础,支柯和他的做题效率都高了不少。

      他偶尔还会帮支柯照顾那盆绿萝,支柯则是会对他露出温柔的微笑,生活一切都是那样平淡而舒心。

      他总会偷偷数着支柯的睫毛,听着她那些简短而新奇的解题思路。

      此时支柯正安静地趴在桌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她‘哼唧’了一声将头埋进颈窝。她的样子恬静安详,就像在午休的猫儿一般慵懒。

      杨世新盯着支柯出神,随即又觉得有些羞涩,便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邱匀站起身,将窗帘轻轻拉上,挡住了散落下的阳光,随即转头出了教室。不久后他拿了一盒药和一瓶水进了教室。

      他半蹲在支柯旁边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柔声唤着她的名字。

      “支柯,支柯……”

      腹部的绞痛让支柯产生了幻觉,她整个人先是轻飘飘地,而后被一股重力拉了下来,坠入现实。

      每次生理期都会让她痛不欲生,那是一种比低血糖更恐怖的感觉。子宫像个疯子一样,一旦没有小宝宝的到来,就在她的肚子里疯狂捶打,她只有服用止痛药才会有所缓解。

      她怕冷,每次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生理期时能好受点。

      这次生理期比预想的早了几天,而她又忘记带止痛药,忍痛爬进学校后就想通过睡觉来缓解疼痛。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支柯朦朦胧胧的睁眼,胃部也开始不听话的翻涌,她强忍着不适,想要从幻境中挣脱。

      她‘哼唧’了一声,以示回应。

      邱匀将自己的水杯塞进支柯怀里,紧贴着她的小腹。一股暖意隔着校服传到皮肤上,支柯眷恋的接过,试图将这股热气塞进肚子。邱匀抓住了支柯想要继续的手,轻声说:“小心烫。”

      接着将水拧开盖子放在桌上,又把药抠出来一粒,他将支柯拉了起来,将药塞到支柯嘴边。支柯这才睁开眼,接过邱匀手里的水,一仰头把药咽了下去。

      “再喝两口。”

      支柯听话的又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管一路向下,还有肚子前面的热水瓶发力,支柯顿时觉得寒气被逼出体外,整个人都开始热了起来。

      对于女性生理期邱匀其实并不甚了解,只有在课本上那寥寥几笔,但他看到支柯的额头冒起了绵密的汗,也不知怎的,他竟确认支柯当下无比痛苦,于是开口提议:“我带你去医务室休息吧。”

      支柯摇了摇头,声音小的要贴很近才听得到,“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她又趴在桌上沉沉的睡过去。

      邱匀回到座位,眉头紧皱。

      看来女孩子不是那么好当的。

      “支柯她——”杨世新指了指支柯的位置,压低声音问邱匀,”怎么了吗?”

      其实邱匀早就发现了支柯的不对,他看到她的脸色惨白,甚至连那张饱满好看的嘴唇都毫无血色。回到教室的后,也没有和平时一样拿出习题册或者书开始学习,而是直直地趴在桌上午休。

      但他记得,支柯明明很少午休。

      这让他不由得开始担心,支柯是不是生病了。

      他的视线开始打量她,发现她将自己裹得严实,还捂着肚子闷哼,想必应该是肚子不舒服。于是他跑去了医务室,询问校医老师:“老师,肚子痛该吃什么药啊?”

      “肚子?你吗?”

      校医抬眼望向门口的邱匀,只见邱匀愣了一下,接着木讷的点了点头。

      “哪里痛?”校医示意他坐下,随即伸手按他的肚子,“这里痛吗?”

      邱匀想着支柯捂肚子的样子,好像是偏下一点点,他拿起手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按了按,“大概……是这里痛。”

      校医狐疑地看向他,语气都严厉了些,“是你痛,还是别人痛?这个可不能开玩笑的!”

      邱匀被校医的态度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手摇的像拨浪鼓 ,“是别人,”邱匀低下头打量着校医的神情,“我班同学肚子痛,所以我来看看能拿什么药。”

      “男生女生?”

      肚子痛还分男女?

      邱匀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女生。”

      校医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女孩子还是要注意保暖的,现在只能吃点止痛药。”说罢就从柜子里拿了一盒‘布洛芬’出来,“喏,一次一颗,如果还是痛就再吃一颗。”

      邱匀这才知道支柯究竟是因为什么痛,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原以为只是拉肚子或者肠胃炎之类的,没想到居然是只有女生才会有的那种‘痛’。想到支柯那单薄的身躯,还比一般人要怕冷,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他不好意思地接过药,对校医点头道了谢,刚想飞奔出校医室,就听到后面校医的声音,“记得温水送服。还有,多喝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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