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面馆“偶遇” “拼个桌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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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语文老师正在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讲着课文，粉笔字在黑板上一个接一个地排列开来，工整得像印刷体。
温辞筠支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梧桐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影子忽明忽暗，此时温辞筠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昨晚为了研究一道物理竞赛题的三种解法，硬是熬到了凌晨两点，那道题是何予安上学期做过的，他在何予安旧笔记的边角找到了潦草的解题思路。
他当时只是想看看，何予安到底比他强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那道题他用了半个小时解出了第一种，但第二种解法完全没有头绪，而最后的解法是何予安独有的切入角度，他甚至没看懂最后几步的推导。
温辞筠的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手中的笔从指间滑落，在笔记本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弧线，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终彻底埋进了臂弯里，整个人的呼吸逐渐平稳。
何予安正在做笔记，笔尖匀速移动，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他的世界从来都是有序的，时间会按计划分配，情绪按需求收敛。
这个靠门最后一排的座位确实视野不佳，但对他来说，黑板上那点反光从不构成干扰。
片刻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旁边的动静。
是身旁的人睡着了。
温辞筠的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下颌和额前微卷的碎发，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何予安的笔停顿了半秒便收回视线，过了十几秒笔尖再次停住。
他侧过头看着那颗几乎完全趴到桌面上的脑袋，再往左挪一寸，温辞筠的脸就要直接贴到冰凉的桌面上了。
何予安皱了皱眉，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两下温辞筠的桌面。
没有反应。
于是又叩了两下，力道加重了些，又恰好不会影响别人。
他低声道：“别睡了，温辞筠。”
温辞筠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无意识地将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像在躲避什么恼人的干扰，他的碎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何予安见他还没醒，便收回了手转过脸继续听课。
又过了几分钟，语文老师放下课本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讲台上缓缓扫过教室，她的视线在经过靠门最后一排时停住了。
“温辞筠。”
被念到名字的那个人没有回应。
“温辞筠！”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
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温辞筠依然趴在桌上睡得毫无知觉。
何予安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垂着眼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语文老师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站在过道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公然在课堂上睡着的学生。
“温辞筠。”
她第三次叫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已经带了凉意。
陆言深从前排转过来，眼睛在温辞筠和语文老师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嘴角用力抿着，但肩膀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坐在他旁边的女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随机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试图控制面部表情，但那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缩回脖子将脸埋进课本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何予安终于放下笔，侧过脸用极轻的力道推了一下温辞筠的手臂，与其说是叫醒，不如说是在完成某种程序上的义务。
温辞筠的睫毛颤了颤。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刚从睡梦中挣脱的茫然，然后就对上了语文老师那张写满不悦的脸。
温辞筠：“……”
意识回笼只需要零点几秒，他迅速坐直身体，但已经来不及了。
“上课睡觉，你是对本节课的内容非常熟悉了？”语文老师的声音不轻不重，“还是觉得我的课不值得你打起精神？”
温辞筠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
“起来。”语文老师简洁地说，“站到下课。”
温辞筠沉默地起身往旁边挪了半步，贴着过道边站好，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余光扫过何予安。
那人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笔记本，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温辞筠收回视线把目光投向黑板。
从这个角度站着，视野倒是比坐着时好了不少，只是前方时不时有目光落上来，像细小的芒刺。
他知道那些目光来自哪里。
陆言深第三次“不经意”地转头往后看时，温辞筠终于忍不住了。
他趁着语文老师转身板书的空当，抬起脚朝着前方那张椅子的横杠轻轻踢了一下。
陆言深的后背僵了一瞬，随即慢慢伏低，像只偷到鱼干正躲着消化的猫，把脸埋进竖起的课本后面，肩膀又开始可疑地抖动。
温辞筠眯起眼睛。
陆言深从课本边缘露出一只眼睛，与温辞筠对视了半秒。
然后他抬起头，用非常缓慢地用口型说：“该。”
温辞筠的牙关紧了紧。
“站得笔直啊，温同学。”陆言深又用口型补充。
他还配合着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笑容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行为简直得寸进尺。
温辞筠深吸一口气，决定等秋后算账。
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影子从玻璃上一掠而逝。
何予安的笔尖依旧匀速移动，只是那只握笔的手，骨节似乎比刚才更分明了些。
……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教室里响起桌椅移动的嘈杂声，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走出教室前，看了温辞筠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温辞筠几乎是立刻坐回了椅子上。
陆言深已经敏捷地蹿了过来，脸上憋了一节课的笑意终于得到彻底释放：“可以啊温同学，开学第二天就被罚站，这破纪录的速度……”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肩就重重挨了一掌。
“哎哟！”陆言深夸张地龇牙咧嘴，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后躲，“谋杀亲兄弟啊你！”
温辞筠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步步紧逼：“刚才谁在课上又是转头又是口型的？我站着听课，你坐着看戏，是不是挺美啊？”
“我没有，你看错了。”陆言深矢口否认，脚下飞快地往门口移动，“走走走！去食堂，晚了要排队。”
“你这会儿急什么。”温辞筠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往回拉，“今天不去食堂。”
陆言深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温辞筠没回答，只是朝教室后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何予安正在收拾桌面，动作依然不急不徐，而周牧野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门口，正靠在门边等他。
“走了。”何予安对周牧野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何予安的步伐匀速，背影笔直，与周围喧嚣的人流形成一种奇异的疏离。
陆言深顺着温辞筠的视线看过去，又转回来，眼神逐渐变得微妙。
“温辞筠。”他慢吞吞开口，“你该不会是？”
温辞筠收回目光问道：“是什么？”
“没什么。”陆言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耸耸肩，“所以到底去哪儿吃？”
温辞筠说：“老陈记。”
他率先往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陆言深在后面愣了两秒，忽然“啧”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那不是何予安他们要去的地方吗？”陆言深追上来，“你故意的吧？”
“碰巧。”温辞筠面不改色，“我今天就想吃面。”
“你昨天还说那家店看起来不怎么样。”
“我改主意了。”
“……”
陆言深没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我就静静看着你演”的眼神瞥了温辞筠一眼。
温辞筠假装没看见。
面馆就藏在离学校两条街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旧了。
但门口支起的几张小方桌都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空气中飘着浓郁的骨汤香气和面条翻飞的烟火气。
温辞筠和陆言深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周牧野在一张靠里的桌边坐下。
何予安坐在他对面，背对着门口。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小臂。
温辞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朝那张桌子的方向走去。
“好巧。”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你们也来这儿吃？”
周牧野抬起头看见来人，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打量了一番温辞筠，眼里的神情表示“你看我信吗”。
何予安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眼，那双眸子平静无波地扫过温辞筠，又扫过温辞筠身后的陆言深，最后落回面前的筷子上。
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温辞筠刚才那句问候只是背景里一缕无关紧要的噪音。
场面顿时有些微妙。
陆言深站在温辞筠身后，内心已经开始疯狂打鼓，他看着何予安的冷脸跟旁边周牧野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再看自家兄弟那副阳光灿烂仿佛真的只是“碰巧偶遇”的无辜模样。
他想转身就走，但温辞筠已经非常自然地拉开椅子，坐在了何予安旁边那张空位上，还顺手把另一张椅子拖出来给陆言深。
“拼个桌呗，外面没位置了。”温辞筠笑得人畜无害，“大家都是同学，不介意吧？”
周牧野看了何予安一眼。
何予安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
周牧野秒懂了，于是收回视线朝温辞筠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的说：“不介意。”
陆言深如坐针毡地挨着周牧野坐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菜单，试图来掩饰尴尬。
温辞筠倒是自在得很。
他招手叫来老板，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份红烧牛肉面，还特意嘱咐“不吃香菜”，点完后侧过头很自然地问旁边的人：“你点的什么？”
何予安没有回答他，反而把菜单递给周牧野说：“你来吧。”
温辞筠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
阳光从老陈记半旧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温辞筠的脸上落下细细的光斑。
等面的间隙里，周牧野和何予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周牧野在说周末的物理竞赛报名。
何予安偶尔应一两句，声音很轻，却条理清晰。
他们聊的内容温辞筠都能听懂，甚至那道竞赛题的第三种解法，他昨晚刚好研究过。
但他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陆言深试图找点话题来缓解尴尬，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对周牧野说：“那个，你们七班这学期物理老师还是老郑吗？”
周牧野看他一眼：“嗯。”
“他讲课是不是还是那么催眠？”
周牧野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好。”
“哦。”陆言深放弃了。
……
面端上来后，温辞筠拆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开始吃面，不再看旁边的人。
何予安吃相很斯文，动作不急不徐，甚至连面条都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低垂的睫毛拉出细长的影子。
温辞筠咽下一口面，忽然开口：“何予安。”
何予安头也不抬的说：“有事直接说。”
“上午那节课，”温辞筠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你是不是叫我了？”
何予安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辞筠侧过脸看他，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何予安低垂的眼睑和抿成一条线的唇角。
那双眼睛藏在垂落的睫毛下，依旧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没有。”何予安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白开水，“你听错了。”
温辞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将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吃面。
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得意，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是吗。”他说道，声音里带着轻快的尾音，“那可能真是我听错了。”
何予安并没做出回应。
周牧野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何予安和温辞筠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陆言深埋头吃面，余光却一直偷偷观察着对面两个人的互动。
他看见何予安收紧的指节，也看见温辞筠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忽然觉得嘴里的面条有点噎得慌。
这顿饭在一种奇异的安静中结束了。
结账时，温辞筠抢着把钱递给了老板，何予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那份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予安，等我一下。”周牧野追上去。
温辞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照得格外清晰。
陆言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巷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温辞筠。
“温辞筠，”他慢吞吞开口，语气复杂，“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
陆言深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像只叼到骨头的狗。”他说，“尾巴都要摇成电风扇了。”
温辞筠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阳光洒满梧桐道，将少年的背影拉得很长。
陆言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一刚开学的第一天。
温辞筠兴冲冲地跑来跟他说：“你知道吗！我发小跟咱们同班，他成绩超好的，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学放学，多好啊。”
那时候温辞筠说起何予安，眼睛是亮的。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点亮光变成了较劲，变成了不甘，变成了每次考试后那张看似无所谓，却紧紧攥着成绩单不肯松手的手。
陆言深一直以为，温辞筠只是不甘心输给何予安，但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喂，等等我！”他在身后喊道，又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你走那么快干什么，面还在胃里晃呢！”
温辞筠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他跟上。
梧桐叶在他们身后无声地落下，一片，两片，铺满来时的路。
远处，教学楼的上课预备铃响了。
下午的阳光依然明亮，将整个校园浸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面馆“偶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