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玉风月》丧团子

40、第三十九章

　　也就是在这时，对面的人忽然弯唇一笑，狭长的眼睛带着几分恶劣，目光扫过了沈疏玉美丽的面容，又看向了还有些呆愣的齐绍扬，说了一句：“都这么大个人了，齐家三少爷，上学还要你的小娘亲自来送？”

　　这话一出，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学生瞬间睁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随后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当即议论起来。

　　“小娘，三少爷的小娘？”

　　“男人怎么会是小娘，从未听过这般新鲜的事！”

　　“难不成真是嫁进齐家的？男子也能做这般名分？”

　　“说起来，这位男小娘长得确实不错，怪不得齐老爷要把他娶入门。”

　　这些细碎的议论，戏谑的调侃围拢过来，彻底地将沈疏玉裹挟。

　　这段时日，他长久在齐府，早已习惯府中人恭敬地称呼，也无人敢这般唤他，更没人会调侃，人人都安静得很。

　　可此刻这些陌生的学生议论起来，还用着这般猎奇轻佻的目光打量他，直白刻薄极了，将他最难堪、最隐晦的身份，赤裸裸地摊在日光下被肆意点评。

　　沈疏玉浑身的血液几乎被冻住，白皙莹润的面庞也褪去了血色。

　　他知晓自己与齐老爷从未有过其他，但是在外人眼中，他便是已然躺在齐老爷的身下，是那玩物是供人消遣的玩意……

　　窘迫与羞耻袭上心头，他难堪地垂下眼睛，修长的脖颈微微缩起，长长的睫毛也轻轻地颤抖着，完全不敢去看周围一张张看热闹的脸。

　　他心中一片纷乱，满是惶恐，今日这番闹剧过后，不消片刻，他的身份、他的处境定会传遍整座大学，甚至让城内所有人都知晓——那消失了数日的沈先生竟然已然雌伏在一个老爷的身下……更多的非议，嘲讽，指点，都会朝他席卷而来。

　　一旁的齐绍扬瞧着他这般的面色，立即心口像是被攥住一般，又疼又怒，气血翻涌，他来不及多想，攥起拳头，带着满腔的怒火，重重地挥了过去。

　　程锦曜本就垂着眼，欣赏着沈疏玉的脸色，猝不及防之下，只听“咚”一声闷响，随即是剧痛在颧骨上漫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抚上自己疼痛的脸颊，惊愣地看着齐绍扬，似是没想到，这丧家犬也能奋起而攻之。

　　齐绍扬神色冰冷，说道：“你们再敢乱说一句，我就撕烂你们的嘴，也绝不轻饶你们！”

　　他这话让沈疏玉回神过来，心里一紧，生怕他做傻事，落得个在学府当众闹事、触犯校规受处分的下场，连忙上前一步，攥住他用力的拳头，温声劝慰道：“绍扬，我没事，别冲动，快去上课吧。”

　　齐绍扬余怒未消，目光紧紧地盯着程锦曜，见对方毫无悔意，甚至还带几分挑衅，更是愤怒至极。

　　他瞥见对方的视线如蛇一般凌厉又肮脏，肆无忌惮地描摹着沈疏玉的眉眼，几欲再度冲上去拳脚相向，可他又感受到沈疏玉微凉的手指将他攥紧了几分，瞬间拉回了他的理智。

　　他突然明白，对方就是要刻意激怒他，逼他失态闹事，让他触犯校规，好让他被学校惩处，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可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憋得心口发疼，方才忍下了冲动。

　　他缓缓握住沈疏玉的手，摸到对方的肌肤，心头的暴怒才稍微安定，他不再理会这一些闹事的人，牵着沈疏玉离开。

　　而程锦曜依旧站立在原地，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被打红的颧骨，舌尖顶过发疼的腮帮，却又不知为何，又扬起了一抹诡谲的笑意。

　　一路走出去，远离了那群人的视线，耳边的喧嚣彻底散去。

　　沈疏玉的心绪也安定不少，察觉到身边的青年依旧有些生气，便轻轻地握了对方的手指，说道：“我真的没事，你别气了，等会儿我回去了，你也不要做什么冲动的事。”

　　齐绍扬转头看他，那复杂的眼睛撞入沈疏玉的眼眸里。

　　视线相触的瞬间，沈疏玉心头一怔，忽然醒悟过来什么。

　　因为这样的眼神，他在赵绪宁的身上见到过……

　　而相握的手，似也在提醒他，他们的距离太过亲昵了。

　　他便想要悄悄地抽回手，又怕动作太突兀，引得齐绍扬多想，稍微思忖，他立即找了个由头，说道：“对了，之前你托我写的那篇文章，我已经给你写好了。”说着，自然地抽出手，去找那一篇贴身携带的文章。

　　齐绍扬接过这篇文章，攥在手里，他轻声说：“我会好好护着的。”稍微顿了顿，又说道，“我也会很想念你的。”

　　沈疏玉心头微微一动，方才的种种猜测，又在此刻得到了证实，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如何应答，只说了一句：“好。”

　　他望着这双纯粹深情的眼睛，推了推齐绍扬的后背，催促了一声：“快去上课吧。”

　　齐绍扬又点头应答了一声，可心中始终不舍，一步三回头，总是要看上一眼，才舍得转身离开。

　　沈疏玉站在原地，瞧见他这模样，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离去。

　　直到齐绍扬的身影总算消失在眼前，他才收回目光，打算转身离去。

　　可是方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心里有些忐忑，担心回去的路上再遇见那些看热闹的学生，幸而，一路走去，周围寂静空旷，再也没有旁人身影，也不见那位程少爷。

　　他才彻底安心下来，快步走出校门。

　　齐绍珩早就醒了，瞧见他回来，一张脸贴在车窗上，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立即兴奋地扒拉着车门挥手。

　　瞧见他这纯真的笑容，沈疏玉方才的郁结散去，笑着走了上去，弯腰坐进了车厢，刚坐稳，齐绍珩立即扑了上来，直接扎进他的怀里，依偎在他的胸口，用脸颊再次蹭了蹭沈疏玉的衣襟，说道：“小娘，我好想你啊。”

　　他年纪尚幼，每次都喜欢在他的胸口蹭来蹭去，沈疏玉只当他是孩子心性，心里柔软，没多想，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后脑，说了一句：“我们先回家，回去你还要去念书做功课。”

　　齐绍珩的笑容瞬间消失，哀嚎了一声，闷闷地说道：“怎么突然说这个啊……”说完，又耍赖似的，将整张脸彻底埋入沈疏玉的胸口，不再愿意抬头了。

　　沈疏玉无奈，却也任由他，还轻轻地揽住他的身体，让他靠着自己，像母亲纵容顽皮的孩子一般。

　　不久之后，他们又回到了齐府。

　　沈疏玉牵着齐绍珩下车，却远远地就瞧见了赵绪宁站在门口等候，他身姿挺拔端正，一双眼睛藏匿在镜片之下，可沈疏玉知道，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在轻柔地看着自己。

　　他的手指情不自禁收拢。

　　他知晓赵绪宁始终有无数话想说，也知晓他次次都想要找机会与自己独处，而自己一直都刻意躲避，不肯直面，也不愿牵扯他入局、怕他也深受牵连。

　　可此刻，他觉得应该和赵绪宁说清楚。

　　不该让他再这般徒劳等待了，也不该让他为自己牵扯这么多。

　　这几日齐老爷忙碌，要是过几日齐老爷回来，发现赵绪宁对他有着别样的心思，也不知要怎么对付赵绪宁。

　　所以他便牵着齐绍珩走上前去，没有躲闪，直视着他，两人目光相对，明明没有其他话语，也没有其余交流，可这一刻，似有千言万语交融。

　　赵绪宁竟已然看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颔首。

　　随即他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抬手，接过沈疏玉手中牵着的齐绍珩。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这位教书先生把齐绍珩接过来而已，可沈疏玉心底忽然慌乱了一下，他担心，他们这无声的对视终究会被人察觉，便微微垂落了眼眸，长睫不易察觉地轻颤。

　　他想着，这些时日齐老爷久不归府，府中的大小事务，皆是经由齐绍明代为转达定夺。

　　这是难得的机会，他恰好可以借此机会将所有的事情与赵绪宁说得明白。

　　他不敢多说半句闲话，也不敢透露半分情绪，只是打算选书房这处地界相见。

　　一来赵绪宁身为府中的塾师，入书房寻书，合情合理，不会惹人猜忌；二来书房相对密闭，隔绝其他耳目是更安全的地方。

　　他也不知赵绪宁能否读懂自己方才的眼神暗示，也不知对方何时会寻机会寻来。

　　收回纷乱的思绪，沈疏玉踏入了书房，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古册，便摊开细读。

　　向来喜欢读书的他，只有在这时，才能够寻得片刻的轻松。于他来说，彻底沉入书中，时光流转，他都不曾在意，不知过了多久。

　　他突然抬起眼眸，像是察觉到什么，便恰好看见了那道踏阶而入的身影。

　　赵绪宁走入屋内，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沈疏玉不动声色对身边的丫鬟说道：“茶水凉了，去重新沏一壶过来。”

　　丫鬟看了他一眼，随即恭顺地垂眸，应声退了出去。

　　今日跟随在他身后的只有一名丫鬟，一个小厮。那丫鬟极易支开，门外的小厮，没有传话也不会擅自入内，转瞬间，整座书房便只剩下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