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玉风月》丧团子

35、第三十四章

　　正巧是拾珠书社，也不知是不是缘分，更不知到了此刻，赵绪宁是否已然离开，两人是否还能得见。

　　他终究没什么话要与赵绪宁再说，生怕多有些拉扯，被齐老爷发觉，不知要落下什么惩戒，便在此时摇了摇头，说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

　　齐绍珩颇为歉疚地说：“都怪我，一直拉着小娘陪我看鱼，连小娘累了也不知晓。”他牵着沈疏玉的手，微微垂着头，稚嫩的脸上皆是内疚。

　　沈疏玉又轻轻抚了他的脑袋：“只是有些疲乏，会稍微小憩便好了。”

　　“嗯……”齐绍珩闷闷地应答了一声，紧紧攥住沈疏玉的手不松开，与他一同前往了后院。

　　虽说齐府有规定，男子一般不得轻易出入后院，可齐绍珩年纪还小，不过是个稚童罢了，不受此拘束。

　　他跟着沈疏玉一同回来，不愿意走了，坐在椅子上就静静看着沈疏玉，沈疏玉并不是真正的困乏，只是不敢再与赵绪宁多有眼神交流，怕被看出他们之间的渊源，没料到随口胡说，竟被齐绍珩当了真，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走了，非要看着他休息不可。

　　沈疏玉只得爬上小榻，静静地卧着，齐绍珩直接坐在了他的身边，嘱咐丫鬟将扇子拿过来，轻轻帮他扇了扇，又问：“小娘，你热不热？你睡吧，我帮你扇着。”

　　刚才在日头下站着，确实有些炎热，可到了这屋内，并不觉得热意腾腾，又见这小孩如此卖力地扇着，沈疏玉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说道：“可别累着了，歇歇吧。”

　　不过说了这话，齐绍珩便笑起来，将扇子随手丢在一边，爬上了小榻，“小娘，我要睡在你身边。”说着，麻利地蹬掉鞋袜，人已经紧挨着他躺下。

　　沈疏玉没拒绝，还伸手揽了揽齐绍珩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齐绍珩如愿以偿地靠过去，侧脸，将自己的鼻尖埋在沈疏玉肩上，沈疏玉只穿了件轻薄长衫，清冽的香味传递过来，宛如雨中香兰，还能感觉到他清瘦的骨骼，比肌肤略硬一些，却很是脆弱的模样，仿佛轻轻一折便轻易碎裂。

　　齐绍珩小心翼翼地靠着他的新小娘，不敢将自己的体重完全压上去，生怕将小娘的身子骨压坏了。

　　孩子的体温，似就是较高一些，方才还不觉得热，被齐绍珩如此紧挨挨地靠了一会儿，暖烘烘的热意传递过来，竟然让沈疏玉出了点薄汗，沈疏玉瞧见被随手扔在一旁的扇子，拿在手里，轻轻摇起来。

　　徐徐凉风扑面，将齐绍珩的发丝吹得微拂，那股香味更加清晰，丝丝缕缕往齐绍珩的鼻尖里钻，嗅着这味道、倚靠这身躯，原本无任何困倦之意，竟开始昏昏，可还是想要再抬头看一眼，便睁开眼，直接望入了沈疏玉温柔的眼中。

　　他眼眸微垂，睫毛蜷曲，发尾也被微风吹拂，清丽如玉的面容安静、柔美，无尽的温柔蕴于眉眼间，仿佛真如一个母亲一般，对自己的孩子无尽纵容与万般宠爱……

　　齐绍珩看着他，伸手紧紧抱住沈疏玉，痴痴地喊了一声：“小娘……”声音有些轻，几乎听不清。

　　沈疏玉以为他困了，唇瓣漾开一抹轻柔的笑，对他轻声说：“困了便睡吧，我陪着你。”

　　齐绍珩垂下头，彻底将脑袋埋在沈疏玉怀里，跟着布料，轻轻蹭了蹭沈疏玉的胸膛，在这温暖馥郁的怀中，他生出一种自己还是婴孩被母亲细心呵护的感觉，也多出了几分婴孩的本能，想要吮吸奶娘的乳汁，可用脸颊蹭了一会儿，只触及一片平坦，又不安分地拱了拱。

　　沈疏玉轻握他的后颈，笑着说道：“怎么撒娇起来了，快睡吧，我真陪着你。”

　　齐绍珩乖乖地不再动，依旧将脸埋在他怀中，不过一会儿，便在这怀抱中彻底睡去。

　　他们静卧相依，窗外也拂来一阵凉爽清风，沈疏玉停了手中的扇子，转头瞧去，屋外的一株木槿开得正盛，素白花瓣随风飘舞，细细碎碎掉落而下，乘着风入了窗棂。

　　沈疏玉捏着扇柄，让那几片柔嫩的花瓣落在扇面上，忽而瞧见什么，转眸一看，竟看见齐绍明不知何时站在木槿之下，静静注视着这边。

　　两人隔着飞花四目相对。

　　沈疏玉唇角微弯，对他轻轻一笑。

　　不久之后，齐绍明绕过正门进了里来，齐绍珩睡得安稳，齐绍明进来后，径直在一旁坐着，静静地瞧着倚榻的沈疏玉。

　　沈疏玉轻轻抚了抚齐绍珩的头发，发现他睡得确实深沉，便轻声问道：“绍明忽然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吗？”

　　齐绍明摇摇头，只说：“今日早晨有事耽误，没来得及给小娘请安。”

　　沈疏玉轻笑一声，“无碍。”

　　随即，两人不再言语。

　　齐绍明依旧坐着，静静看着这边，无数次，沈疏玉都觉着他有话要说，可终究没等到对方开口。

　　窗外清风柔和舒爽，身上的燥热也缓缓散去，陷入寂静氛围，他也渐渐有些困倦，微微垂下眼眸，不知他这模样是不是像已然安歇，便听闻齐绍明总算有些许动静，他起身走了过来。

　　沈疏玉还未抬眸，便察觉肩上一暖，齐绍明的气息也近在咫尺，原来齐绍明在他身上披了一件薄毯，他一时怔住，没什么反应，直至听闻齐绍明的脚步声已然远去，睫毛轻颤，才抬起头，瞧见他的身影消失于木槿飞花深处。

　　齐绍珩在沈疏玉这里睡了一早上，再醒来神清气爽，似因为这一同榻而眠，让二人之间更亲密一些。

　　齐绍珩总赖在沈疏玉身边，不是牵着他的手、就是倚靠着他，还用那还稚嫩的嗓音，高兴地说道：“在小娘身边睡觉好舒服，好想一直都在小娘身边睡，今天晚上，我能来找小娘睡觉吗？”

　　一双期盼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沈疏玉思及那总是翻他窗户的齐绍霖，想到若是有个齐绍珩在，那人应当不会总是过来，便点头答应了。

　　齐绍珩本不抱希望，闻言，高兴坏了。

　　原本是抱着沈疏玉的手臂，骤然扑进沈疏玉怀里，他虽年幼，能跑能跳能吃，体重并不轻，沈疏玉坐在榻上，被他猛然一扑，霎时没能反应过来，直直被他扑倒在榻上压着。

　　齐绍珩依旧如婴孩一般，在他怀里蹭脸，鼻尖在沈疏玉的胸膛滑来滑去，痒得厉害。

　　沈疏玉轻笑了一声，抬手抚着他的脑袋说：“怎么这么爱撒娇？”

　　齐绍珩不好意思说他想像婴孩期那般喝奶，觉得定然会被小娘取笑这么大还没断奶，微微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

　　若不是齐绍珩尚且处在开蒙年岁，被先生催着学习，这小家伙定然还要赖在沈疏玉身侧，不过离去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都不愿意松手，沈疏玉也不见任何恼怒，还用手帕帮齐绍珩擦擦眼泪，温声说道：“不过是去念书，晚上你不还来睡觉吗？”

　　如此，齐绍珩才愿意离去，被先生牵着离开时，还红着眼睛一步三回头。

　　齐绍珩去念书了，身边骤然清寂，沈疏玉一时不知要做什么，想起今日来了一批新书，才姗姗去往书房。

　　这书房原本应当是齐老爷的，占据了整座院落的上房，窗明几阔，他原以为送书的人已然离去，可刚踏进去，便瞧见书架前站着一人，明明只是一个背影，沈疏玉还是认出来他来，脚步猛然一顿，实在不知要怎么和赵绪宁相见，便打算直接转身离去。

　　然而还未挪动脚步，那边的人不知是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已然转头过来，书桌上的灯亮着，他就立在书桌旁，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赵绪宁的眼睛里跃着明亮光彩，瞧见他，还轻轻地喊了一声：“夫人。”

　　——夫人。

　　这一声称呼，真让沈疏玉恍惚。

　　之前见面，喊的还是“先生”，此时便成为了一句“夫人”……明明不过几天，仿佛早已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夫人过来，是想要挑选什么书吗？”赵绪宁又说。

　　那双眼睛直直看着他，沈疏玉知晓他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身后安静侍立的丫鬟，大抵也是齐老爷的眼线，他不敢和赵绪宁多言，也想让赵绪宁不要多做担心，还是顺着这个理由留了下来，点头说道：“闲来无事，想要过来找些闲书消遣。”

　　赵绪宁道：“正好，今日有一批书册从我书社送过来，还未归架，夫人要不要过来瞧瞧？”说着便微微侧身，目光扫向一旁堆叠的书籍，“有几部山水游记，字句悠闲，读来散心最好，还有几卷近代的杂钞掌故，叙事也颇为有趣，不费心神。”

　　沈疏玉走到他的身边。

　　赵绪宁说着，也拣出几本递给沈疏玉。

　　两人背对侍立的丫鬟而站，目光微微相对，其中升腾的某种隐秘，瞬间蔓延，沈疏玉移开视线，拿过他手中的书，假装翻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