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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质问和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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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六,距离去咨询室才不过三天,疼痛不过寥寥缓解,手机日程:“18:00 家庭晚餐”的提醒撕碎了缓解的伪装,指甲甲缘的钻心痛苦伴着秋天寒意再度袭来。这是江静姝最怕的事,家庭晚餐。与其说可以增进家庭感情,倒不如说是一场和父亲江维舟的巅峰对决,虽然自己从来没有赢过。
这个家庭晚餐的规矩,是父亲在初中立下的死条例。晚餐时会讨论各种问题,国家的经济政策到人类宇宙的探索进程,父亲都会分享自己的见闻,看似是件好事,但江静姝会被随机提问无数次,谈自己的见解,不仅要有理有据,而且要滴水不漏,尽可能全面,否则雄辩的父亲会抓住细微的逻辑漏洞疯狂抨击。而当没有听到他满意的回答时,则会被说教不足很久。
她在结束每次对话后,一定要第一时间把内容完整记录在一个伪装的作文本里,藏在英汉词典下面,虽然上大学有了手机,但多年记录已经养成习惯。因为父亲很喜欢说:“你记得上上次说到......”对对话的内容做回顾,倘若忘记更是免不了无止境的批评,还要带着母亲苏敏一起指责,虽然没有人身攻击,并且绝大多数理论是正确的,但在精神高压下,江静姝在家住的一晚都会崩溃失眠。自从高考发挥失误之后,父亲一直耿耿于怀,谈论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会持续五到六个小时,而母亲辛苦做的饭反复热多次可能还未入口,所以在他人看来难得的家庭聚会,在江静姝眼中则是充满知识和精神高度集中的荆棘之路。
江静姝快步小跑,回到家门口时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在家门口踱步,局促的上下翻动微信公众号,阅读一些最新的论文研究成果,思考目前的研究热点。到差不多还有五分钟,锁孔响起清脆的金属碰撞。
“回来了。”江维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静姝心头直颤,父亲的声音没有很积极嘹亮,今天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爸,妈,想你们了。”她打了招呼,用欣喜作为惧怕的伪装。
江静姝在玄关换鞋,顺便把家人的鞋按大小摆放整齐,挂好风衣转身走向洗手间。
客厅装修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式,完全是干净利落的线条,黑色皮质沙发前的实木茶几上,一杯金骏眉正在冒着热气。纯白的烟灰缸里还有三四个掐灭的烟蒂,看来已经等她很久了。母亲在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身上系围裙,拿着锅铲和我一眼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静姝啊,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喽!”苏敏的声音看似平静又暗含了一丝哭腔破音。
走进洗手间,挤了两次洗手液,泡沫绵密,伴有茶树的清新,这是江维舟精心挑选的品牌。抬头镜中人,被风吹过的脸惨白僵硬,家中暖气又热得脸颊上爬满红晕,她准备叹气却又憋了回去,默默拿出母亲偷买的药膏,轻轻涂在甲缘,清凉感瞬间席卷整个手指。
“静姝?”江维舟一句话击碎了片刻的祥和。“来了,稍等一下爸。”
江静姝迅速藏好药膏,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苹果肌,走出去帮母亲端菜。顺便给父亲添茶。
茶叶在水流中翻飞起舞,水猝然停止在标线附近,这是她多年测试父亲最满意的水位线,顺手把茶杯手柄转向左侧,父亲是左利手。
苏敏手艺很好,馋哭隔壁小孩那种。三个菜,茄汁大虾,凉拌藕片,土豆炖牛肉,还有一个丸子汤,三个人在餐桌心照不宣的坐下,毕竟这个座位顺序快十年没有变过。
“这周学校怎么样?”江维舟加起一只大虾放在她碗里,如同问今天天气一样自然。
“挺好的,学校最近课讲了一半左右了,这学期主要是热力学,虽然没有期中考试,但是平时还是要小测的。”
"嗯,我不关心你的成绩,这是你自己必须做好的,”江维舟扒拉一口米饭,“我没记错应该会讲卡诺循环,还要算热机效率之类的。"
"确实如此。"江静姝明白暴风雨要来了,抓紧时间刨了几口饭。
果然,江维舟放下筷子,动作慢条斯理。
“说到效率,”他看向江静姝,“最近我在看一本关于时间管理的书,我觉得观点很正确,我理解就是人的注意力有限,合理配置才能有最大回报,就好比公司投入资金一样。”
“上周你的日程表我看过,总体没啥大问题,很紧凑,但是我认为你和老师的交流是完全不够的,尤其是课下短暂的时间”他的目光变得犀利,“不光你们学院的老师,还包括其他院的同学,都要主动去聊。”
"你评价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你觉得够好吗?"江静姝不敢作声,上周的对话还在批评她浪费时间在书画社团里,但是要和其他学院的同学有交集,社团已经是最佳选择了,这种自相矛盾的话她早已习惯。
苏敏在桌子下轻轻碰了她的腿,江静姝心领神会:顺着他往下说。
“在我看来,你还没有把状态拉满,你应该同时开展下学期的课程,不会的就去问,还有学一些比如商学院的课程,不要只会一门课,要跨学科懂吗!”
“嗯明白了爸。”江静姝已经后背发凉,还算勉强应付。
“哦对了,我看你去心理咨询了。”江静姝听到这句话时,筷子一抖,藕片差点掉在桌上。
“是学校要求的压力评估,就填填表啥的,一学期都参加一次。”江静姝冷静下来回答。
“压力评估?”江维舟眉头一皱,“什么评估需要你预约四次,以后就不要参加了,骗人的把戏。”
四次,果然他确实手眼通天,没有他不清楚的事。
“这是个系列评估,”江静姝大脑飞速运转,“第一次初筛,第二次访谈,第三次是反馈,第四次是回访......”这是她之前在学校发的本科生手册上背了一遍的流程,忽悠一下父亲应该没问题。
"好了,不用想你肯定没问题。"江维舟不屑的打断她,“以后有压力跟我来聊,我的评估比他们准,我最了解你。”
江维舟沉默一阵,大家开始接着吃半凉的饭菜。
“静姝啊,”江维舟再次开口,“你的自律和高效,爸爸已经比不了了,但是你的抗压能力,是真的平庸。”
“不是我揭短,如果你要是能更坚强一点,你现在应该在清北里坐着,高考的严重失误,是无法原谅的,是我前十二年投资的失败,我知道这也怪我,你成长的时候应该就和我在一起,而不是你的母亲和沈知遥姨妈,但是我错过了......”江维舟冷冷扫了苏敏一眼,苏敏只能低头用筷子摆弄碗里少的可怜的饭菜。
“所以你的未来不能再有闪失你懂吗,我要帮你规避我知道的所有的问题,历史不能改变,但未来可以优化。”
江静姝听着父亲的话,只觉得像脑雾一般,每次谈话必然会被提起,母亲卑微的却无能为力的状态已经麻木了,脚底传来阵阵寒意,作痛的食指尖叫着,她不止一次想去啃食,但都拼命压制。
“好了,菜凉了,热下吃完吧,别剩饭。”江维舟最后一次发话,放下筷子离开餐桌去阳台抽烟,留下落寞的母女二人在餐桌上毫无对话。
“静姝,你来一下。”江维舟吐了一阵烟,喊道,她默默放下碗,走去阳台。
“我平时接触的几个其他公司的老总,他们子女都很优秀,开朗大方,我给你要了微信,你没事就去聊聊,看看他们怎么做,说什么,好好想想我在说什么。”江维舟长叹一口气,“心理咨询就不要再去了懂吗,他们会把你引入歧途,我了解过他们的手段,不过就是一些语言技巧,有那时间不如去考个证书。”
江静姝机械的点头,纵使有不服和不满,她也不敢反驳,她不想再生事端,自己很饿,完全没有吃饱。
此次谈话强度不高草草收场,江静姝习惯的陪母亲去洗锅,分享一些自己的学校内的见闻,大学过了一年,母亲更显颓老,皱纹和白发更是无法无天的蚕食母亲曾经娟秀的面庞和乌黑的长发,眼神和荀彧一样永远充满忧郁。江静姝总是很心疼她,平时会用奖学金买些补品,但是她总堆在一起从未服用过。
华灯初上,周六城市的人们多会熬夜至深,但江静姝家很早就熄灯,父亲排山倒海的呼吸声响彻整屋。她在被窝里打着手机手电筒,慢慢记录谈话内容,父亲不时的翻身会吓得她卧倒装睡。简单记录过后,她不由自主打开微信,林听澜的账号居然那天鬼使神差的加了特别关注,随手取消后,她酝酿很久,发了条:“学姐睡了吗,想和你聊聊天,不知是否方便。”
林听澜如同坐在网线上一样,答道:“没呢,你说吧。”
对话框停了半晌,江静姝一个字也敲不出来,不知如何说起,更不想把自己家里的琐事和压抑氛围带给她。只是默默敲了一句:“有些失眠......”
林听澜看到后也愣了一下,发了一个调皮的表情:“你管十二点半没睡着叫失眠吗,老年人作息哈。”
江静姝在被窝里忽的脸烧,但也象征性的回了一句:“可能是的。”
“我猜你回家了,平时你才不愿和我发信息呢。”
她彻底懵了,关掉手机双目紧闭,感觉林听澜给自己装了监控。闭上眼又全是林听澜那天温柔知性的模样,那天接过的创可贴时轻微触碰的细腻柔软的手指,这是思想的侵蚀,她默念着物理公式,死咬着口腔黏膜,试图保持平静。
良久,她坐在床上,隔着窗帘盯着隐约的灯火,轻声对自己说了句:“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