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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漫时 铺子被 ...
铺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最里面用一道布帘子虚掩着,大约是起居的地方。
“屋里窄,两位将就些,别嫌弃。”
女子将老人扶到藤椅旁,又倒了两杯茶放在小木几上:
“我叫聂丹,这是我爷爷。他年纪大了,平日里脑子是清楚的,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实在对不住。”
“老人家没事就好。”
江殊同接话,随后解释道:“我们是来协助处理一些陈年旧事的。想冒昧问问,您二位是否认得这表的主人?”
聂阿公情绪平复了些,他抬起布满斑点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图形:“花...”
一直紧挨着他的聂丹,在声音发出的同时便明白了:“爷爷说,是花大夫,花漫时。”
“花漫时…” 江殊同将声音放得更加和缓:“聂阿公,您慢慢说。这位花大夫,是什么样的人?”
聂阿公眼眶又红了,不住地比划起来。
聂丹听着老人喉咙里挤出的音节,伴着手势,将往事缓缓揭开一角:
“爷爷说,他五六岁时,生了场大病。搁在当年,那病叫——”
“童子痨?沾上这病的娃,有几个能活?!”
聂父的声音又急又怕,刻刀被重重拍在木工台上。
他看着哭红双眼的妻子,又环视一圈连口薄棺都凑不出的家,急得在狭小的屋里来回打转。
“那咋办?啊?你倒是说咋办?!”
聂母的哭声猛地拔高,又死死压住,几乎成了哀鸣:“老天要了我的命也好,怎的偏要折磨我的娃!”
话音未落,她瞥见里屋的门缝中,探出了半张小脸。
孩子烧得两颊通红,嘴唇干裂,正扒着门框,迷糊糊望着她。
“礼娃?” 聂母慌忙抹了把脸,“咋不躺着?外头下着雪呢…”
“娘…我好热...” 聂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还没说完,便软软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他趴在父亲的背上。
聂父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子里走,每一步都喘着粗气,却牢牢托着背上的儿子。
聂母紧跟在旁,手里举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不住给他掖着身上的破棉被。
“礼娃,乖,不怕啊…这镇子上有家医馆,坐堂的是位留过洋,顶有学问的女先生,都说她心肠特别好。娘去求她,跪下来求她…给她做牛做马一辈子,一定得把娘的乖宝治好…”
后面的话再寒风中听不真切,聂礼哼哼两声,眼皮又沉下去。
他不知颠簸了多久,又是怎样被安置下来。
“娃娃还有救,就留在我这里吧。正好和我家安儿做个伴,省得那丫头总嫌闷。”
聂礼睁眼,爹和娘都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神情十分无措。
旁边站着的女人他不认识,只觉得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小宝醒啦?”
女子将拧得半干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这几天就在阿姨这儿住下,把病看好了,养得壮壮实实的,再回家去,行不行?”
聂礼懵懵懂懂,但看着爹娘期待的眼神,只得应了下来。
“可是…花大夫。”聂父搓着手,窘迫开口,“您刚才说的那几味药,我们打听过,太金贵了…我和他娘这就想法子去凑,就是一时半会儿…”
“不急。” 花漫时打断他,“我天天在这医馆里忙,外面的住处都荒了,原先帮忙打扫修缮的伙计,家里有事,刚辞工。”
她拿过布巾,擦干手上的水珠:
“我看二位都是勤快人,若是不嫌弃我这地方,不如就来帮帮我?一来解了我的急,二来,小宝在这儿养病,你们也安心。工钱就按市价算,如何?”
聂父连连点头:“好,好!谢谢花大夫!”
聂母更是要落下泪来,忙上前拽住自己儿子:“礼娃,听见没?好好听大夫的话,乖乖吃药,要快点好起来。”
“你不吃药怎么好!而且这是最后一副了!”
花岁安撅着小嘴,把碗塞到聂礼手里:“我娘说了,这药煎好了一刻钟内必须喝掉,过了时辰,药性就走啦!”
聂礼捧着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一点的小姑娘,低声嘟囔:”那不还有一刻钟嘛…但…一刻钟是多久呀?“
“两个小不点,怎么连看时间还没学会呢?”
有声音从门边传来。
花漫时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样亮晶晶的小东西。
她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坐下,把物件托在掌心里,让两个孩子凑近了看:
“这叫怀表,是西洋来的,可以用来看时辰。一刻钟…就是这根针,走十五个小格子。”
花岁安的眼睛瞬间亮了,把催药的事抛之脑后,凑近盯着那精致的表盘:
“娘,我长大了也能去西洋吗?我也要像娘一样,学好多本事!”
花漫时笑了,伸手将两个孩子拢到怀里,左右晃了晃:“当然能。只要安儿肯用功,以后去哪里学本事都行。学成了,就回来帮帮咱们的乡亲,好不好?”
“好!” 花岁安响亮地应道,聂礼也跟着点点头。
一直在旁的帮工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上前来:
“花大夫,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可这医馆赊账本比账本都厚,您带来的那点家底,怕是都要贴补空了,往后您和安姐儿可怎么…”
“婶子,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可外头那些人说话难听啊。”
婶子眉头拧紧了:“他们说您的这些法子是瞎讲究,是败风俗,说您把药价压得这么低,是诚心挤兑别家铺子,想断了同行的生路…”
“我知道。别太担心,等撑不住的时候,乡亲们一定会体谅我的。”
“还说什么撑不住,必须要恢复原本的价钱,我看就是她那些洋做派招了晦气,给家底都败光了!”
火把又点燃了一处角落。
“看!我就说她贪了咱们的钱!藏在这屋里了!着火都不要命地往里钻!”
救火的水被无情踹翻。
“呸!黑心肝的东西!活该!”
人们围成一处指指点点。
聂礼扔下活计赶到时,天都已经被映红了。
火光明灭中,几个举着火把的汉子站在离稍远的地方,非但不救,反而指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唾沫横飞地咒骂着。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他四下急扫,拿起墙角倚着一根硬木扁担,朝着那个骂得最响的汉子,用尽全身力气抡了过去!
“啊!”
那人一声惨叫,火把脱手,在地上滚了几滚。
“嘿!小兔崽子!你敢打我?” 汉子看清是聂礼,又惊又怒,眼看就要动手。
“打的就是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聂礼喘着粗气,握着扁担的手直抖:“你们明明受过花大夫的恩惠!你家老娘去年中风瘫在床上,是谁天天上门针灸送药,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的?现在你跟着编排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礼娃!回来!” 聂父这时也闻讯狂奔而来,一把将儿子拽到自己身后。
他瞪着眼前几个脸色不善的汉子,常年做木工活的大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我看今天谁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那几个汉子被聂父拼命的架势慑住,一时竟无人上前。
就在这紧绷的间隙——
“娘!娘在里面!”
花岁安从学堂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满脸是泪,眼睛直勾勾盯着烈焰翻腾的医馆,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扑!
“岁安!不能去!回来!” 聂母嘶喊着从后面追上来,用尽全力抱住女孩的腰。
可那副小小的身躯里不知哪来的力气,疯狂地挣扎踢打,聂母几乎抱不住她,被带得又往前冲了两步。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一根燃烧的主梁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气浪裹挟着烟灰扑面而来,将医馆里的身影彻底吞噬。
“娘——!”花岁安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脱力般跪在地上,晕厥过去。
聂丹的讲述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一旁,老人靠在藤椅里,闭着眼,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往事的倾吐而耗尽了。
江殊同和褚琅谁也没有说话,都不知该如何安慰。
良久,聂丹才重新开口:“后来,镇上很快有了说法,说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那些传的沸沸扬扬的谣言,也没人再提了。”
她轻轻拍了拍聂阿公的手:
“我太爷爷和太奶奶心里过不去,把祖祖辈辈住的老屋卖了,换了一点钱,带着我爷爷和岁安奶奶离开了西塘。用那点本钱,支了个卖早点宵夜的小摊,起早贪黑,一分一厘地攒。”
“后来,生意稍稍稳当些,也攒下了一点钱。他俩念着花大夫的话,把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起送上了出洋的轮船。”
“至于当年那几个举着火把,站在外面咒骂的人…后来都没落着什么好下场。子弟没出息,好好一份家业,不过一两代人,就凋零得没影了。”
“镇上人们私下都说,是损了阴德,遭了报应。是不是报应说不清,但…天理昭昭,大概总是有的。”
她抬起眼,目光落向窗外:“…岁安奶奶后来成了很厉害的医生,留在了那边。我爷爷则回国行了一辈子医,直到年老,才定居这里,开了个铺子。”
“两位,这就是我爷爷,和花漫时大夫之间,全部的故事了。”
这章是后续的伏笔,以及大夫的故事,主角戏份比较少,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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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花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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