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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幻境  “哥哥, ...

  •   “哥哥,我看不到你了。”
      林景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安,还有强压下去的颤抖。
      陆沉舟站在原地,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那雾气像活物般翻涌流动,却始终不散。他看不见林景言,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这无边无际的白。
      “别怕,我也看不到。”他回道,声音很稳。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孩子。
      指尖触到什么东西——柔软的,温热的,应该是林景言的手。
      可就在触碰到的瞬间,陆沉舟的心猛地一跳。
      不对。
      这触感不对。
      不是皮肤,不是血肉——是骨头。
      陆沉舟猛地回头。
      白雾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还抓着他,五根指骨越攥越紧,紧得像要把他捏碎。
      周围的雾气开始散开。
      一点一点,像有人用手拨开了浓稠的白。
      陆沉舟低下头,看向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手骨。
      白森森的手骨,五根指骨正扣在他手上,每一节都清晰可见。
      他顺着那只手骨往上看:腕骨,臂骨,肩骨,锁骨,肋骨。
      一具完整的骷髅站在他面前。
      穿着林景言的衣服。
      那件浅蓝色的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领口露出空洞的锁骨,袖子空空荡荡,只有那只手骨伸出来,紧紧抓着他。骷髅头微微歪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下颌骨张开,像在笑。
      林景言的声音从骷髅嘴里传出来,带着回音,空洞洞的:“哥,你怎么不说话?”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具骷髅,盯着那张曾经是林景言的脸,盯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慢慢燃起的幽绿色光。
      “别怕。”骷髅又说,用林景言的声音,学着他刚才的话,“我也看不到。”
      那声音和林景言一模一样,却让人浑身发冷。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
      “操。”
      他暗骂一声,猛地甩手。
      那五根指骨被甩开,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骷髅的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舟又甩了一下,这次用力更大。
      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
      那具骷髅被他一甩,整个往后倒去,消失在翻涌的白雾里。
      陆沉舟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几道红痕印在手背上,是被那指骨扣出来的。
      不是幻觉。
      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他定了定神,叫了几声林景言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只有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森林里回荡,然后被浓稠的白雾吞没,不留一点痕迹。
      陆沉舟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他皱起眉,试着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落叶那种软绵绵、沙沙作响的质感,而是变成了某种坚硬光滑的东西。
      陆沉舟低头看去。
      白雾正在退散,从他脚边开始,一层层往后褪,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
      他看清了脚下的东西。
      大理石地砖。
      黑色的,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陆沉舟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头。
      白雾完全散开了。
      眼前不再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森林,而是一栋别墅的大厅。
      挑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深红色的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昂贵的油画,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每一处细节都那么熟悉,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冷。
      这是陆家老宅大厅。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真的。应该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清醒——
      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那么熟悉,那么刺耳,那么让人作呕。
      “陆沉舟,你不过是我爸捡回来的一条野狗而已,真当自己是陆家的少爷了?”
      陆沉舟猛地回头。
      大厅中央,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男生,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昂贵的衬衫,脸上带着那种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笑——傲慢的、恶毒的、享受着他痛苦的笑。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旁系子弟,都是陆沉舟认识的。
      陆沉舟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假的。他告诉自己。都是假的。
      可那些人像没看见他一样,自顾自地演着那场戏。
      最前面的男生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什么。
      陆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上跪着一个孩子。
      九、十岁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上满是伤痕。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一声不吭。
      陆沉舟的呼吸几乎停滞。
      “你看他,还瞪人呢。”男生蹲下来,伸手捏住那孩子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信不信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孩子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男生被他看得不爽,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大厅里回荡。
      那孩子的脸被打偏了,嘴角渗出血来,但他依然没有哭,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继续看着男生。
      “哟,还挺倔。”男生笑了,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你们说,这贱种像不像一条狗?”
      “像!”后面几个人哄笑起来。
      “听说他妈是个陪酒女?也不知道是谁的种,就敢往陆家送——”
      “贱种就是贱种。”男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孩子,“你妈死了,你妈的家人也死了,真是晦气。爸把你带回来干什么?不怕招来什么祸事?”
      那孩子的身体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陆沉舟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那句话落在那孩子心上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东西——又深又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被戳中最痛的地方时,才会有的反应。
      窒息感扑面而来。
      陆沉舟仿佛又置身于那个狭小的杂物间。黑暗、寒冷、疼痛。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一扇从外面锁死的门。他不知道会被关多久,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开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里面。
      那些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背上的鞭痕,肋骨的裂伤——那些早已愈合的伤,此刻像重新裂开一样,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看着那张倔强地不肯哭的脸,看着那双明明恐惧却硬撑着的眼睛。
      那是他。
      那是九岁的他。
      陆沉舟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走过去,想把那个孩子拉起来,想把他护在身后,想对那些人大吼“滚开”。
      可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画面还在继续。
      男生踢了那孩子一脚。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那孩子被踢倒在地,又慢慢爬起来,重新跪好。
      “妈的,真没意思。”陆明轩撇撇嘴,“把他拖走,省得弄脏这地方。”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走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那孩子拎起来,拖向后面。
      那孩子的眼睛看向这边。
      看向陆沉舟站着的地方。
      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出来;有恐惧,但没有求饶;有痛苦,但没有绝望。
      他好像在看着什么。
      陆沉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孩子在看他。
      在看他这个多年后的自己。
      -
      “晨曦福利院”五个大字映入林景言的眼中。
      他愣住了。
      刚刚的骷髅消失在了雾中,雾散开后,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福利院。
      林景言站在原地,茫然地转了一圈。
      这是福利院门口。
      他回来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福利院门口,想去推门,可手穿过了铁门。
      林景言愣住。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他的手像是不存在一样,穿过那些冰凉的铁条,什么也摸不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见,能动,就是摸不到任何东西。
      这时,视野内出现了一个女人。
      林景言抬起头。女人看着很瘦,很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提着一个篮子。
      篮子很旧,藤条边缘磨得发白,里面垫着几层旧衣服,最上面盖着一块洗到褪色的棉布。
      她走到福利院门口,停下脚步。
      林景言就站在她旁边,但她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一样,只是低着头,看着篮子里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个篮子放在福利院门口的石阶上。
      放好之后,她站起身,没有回头,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林景言低头,看向那个篮子。
      篮子里是一个婴儿。
      很小,很瘦,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睡得很沉。身上裹着几层旧衣服,是最简单的棉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又转头,看向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
      很决绝。
      那个背影,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
      林景言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后来,福利院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叹了口气,弯腰把篮子拎起来。
      “又来了一个。”她推开门,对前台的同事说。
      “谁放的?看见了没?”
      “好像是个女的,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看清脸。”
      林景言像一个观众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剧情发展。
      然后,他看见了林姨。
      她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二十多岁的样子,比记忆里年轻很多,脸上没有后来那些疲惫的纹路。她路过前台,脚步停了一下,看向那个被放在临时小床上的婴儿。
      婴儿在哭。
      没有人过去抱。
      林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弯下腰,把那个婴儿抱了起来。
      “别哭了,”她轻声说,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让林景言眼眶发酸,“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婴儿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林景言。”林姨说,“就跟着我姓吧。景言,景色的景,言语的言。希望你以后能看见好风景,能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林景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这是林姨。
      是他最想念的林姨。
      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林姨。
      他扑过去,张开手臂,想要抱住她——
      他的身体穿过了她的身体。
      像穿过一团空气,像穿过一层薄雾,什么也抱不到。
      林景言愣在那里,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看着林姨抱着那个婴儿转身离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这是他的过去。
      他只能看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场景一幕一幕地过去。
      那个女人,会不会是他的妈妈。
      林景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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