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的羊》何伊的书屋

3、羊 弃儿的世界

　　躺在床上，那种刺痛埋在心底，我没办法不去想我爱的人。有时看看书，或者去播间听人聊天，只是为逃避现实。因为不愿意将感情作为谈资放到台面上，所以她们不再那么热情找我上麦。
　　随着话题炒作发酵，布鲁斯所在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女生，少数男同性恋群体，他是非常锋利幽默的辩手经常活跃在各个聊天室，明明粉丝众多却很少自己单独开播。
　　下午5.30，关注列表里，一个头像闪烁环形光。
　　我第一次进入由布鲁斯主导的聊天室，他正和人吵得不可开交。
　　“宫就是小气知道吧？嘴上说说谁不会啊，他要是给常买房买车，还举报吗？小作文就白嫖人家男大？他就是利用上位者身份去X骚扰。”
　　“嗳~同学，什么白嫖，你都不看PPT吗？宫老师给常同学买了温碧泉，还请吃大餐，这不算花钱吗？你以为的花钱是一定要买房子才算。”
　　“就是一点小钱，小气知道吧？”那人立刻反问“教师这种经费可以从研究费里报销，你懂不懂，这是他自己花钱吗？啊？你不知道就在这瞎说。”
　　“好，好，那我问你，你知道SCI论文是什么含金量吗？”
　　直播间一个新人C城市笑了
　　“你先问她读过大学吗？”
　　布鲁斯说
　　“SCI论文一作，还把常的名字放到一起，我念大学怎么没有色Y老师混篇SCI，把老师伺候舒舒服服，然后委托给学弟。老师给我SCI就行，保证不举报。”
　　C城市说
　　“那个常也是，吃了饭还掀桌，要是涉及论文造假，全组跟着倒霉。我要知道他举报，让这些牛马白打工，都想雇凶给他sha了。”
　　沫沫上线，她在吃东西
　　“常就是自私透顶，完全不顾别人。”
　　那人说
　　“师生恋是绝对红线，这种就是滥用职权，那其他人劳动成果呢？就他一个享福，其他人呢？你觉得宫作为一个老师，且咱不说他结婚，和自己学生谈恋爱，受处分不应该吗？你现在告诉我，同情他什么？”
　　C城市说
　　“这个举报材料什么都有，所以上面处理很快。”
　　“欢迎上官羿。。。这个大姐，那你觉得常同学那样就应该吗？宫再怎么也没有亏待过他，你不觉得小常最开始可以拒绝吗？”
　　中年妇女中气十足地回怼
　　“所以宫抠门，小常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你看给他买车买房他还会举报不？”
　　CC上麦
　　“你就是三观不正，理解不了宫老师这种爱情。”
　　“老男人都结婚了，还谈什么爱情，老婆女儿都有，我三观不正，小姑你美化出轨知道吗？”
　　布鲁斯
　　“可爱情就是身不由己。”
　　这个说辞并不能让中年大妈满意，她想找同伴过来，撑一撑场面可是却再也没能进来。我看到系统显示布鲁斯回关我了，而后来聊天室发言变成相互关注可见。

　　私密直播间，这里所有人都是布鲁斯的粉丝。
　　准确说是被他选中的人，这样安排也很合理，因为外面杂七杂八人过多。其中也有人对名校硕士人设进行质疑，既然参加工作，年薪30到40万，每天开播到深夜是为什么？不睡觉，还不用上班？据此，他粉丝说，因为失恋睡不着。
　　我对陌生人从来保持观察和质疑态度，可是今天晚上发言后，那种诚挚打动了我。
　　喝得酩酊大醉，打着酒嗝发言，意识都有些朦胧
　　旁人问“你还好吧？”
　　“我还好。。。你们说话，沫沫唱首歌吧？”
　　那些女生真的开始唱歌，就像哄幼儿园小朋友，布鲁斯说，他想他的宝宝了。
　　“他宝宝是谁？”
　　“前男友，布鲁斯今年31岁，他宝宝是体校生好像才22岁。”
　　喝醉男人说，最开始两人是网恋，是小男生主动追求他，很快两人同居了“我房子很好，在大学后面，好几百万，可能他意识到我很有钱。”
　　“然后呢？”
　　“找我买礼物。。。”
　　“然后呢？”
　　“我给他买过衣服，鞋子，好几百。宝宝要我给买相机，要1-2万，其实完全可以，我跟他说这个月没发工资等下个月。放暑假，他回了老家广东，回来以后穿了双奢侈品球鞋。。。一个大学生怎么有钱买这么贵鞋子，我就问钱是哪里来的，他不肯说，查手机。。。呵！”
　　“出轨？”
　　“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突然检查他手机，里面十多个男的联系人没删。”
　　“还不睡？你明天要上班。”
　　“睡不着，我要宝宝。”
　　直播间管理都是女生，她们很照顾情绪也很给面子开始哄人，这些腐女并不知道真实同性恋是什么样子。男人才了解男人，有一个新面孔上麦直接问布鲁斯现在在哪里
　　“约吗。”
　　“你是哪的？”
　　“红桥市场。”
　　“什么时候？”
　　“你有空都行，怎么方便怎么来。”
　　“好。”
　　忽然有一个不怎么发言的男人笑了“布鲁斯，你吃快餐也不怕得病？”
　　“快餐，快餐怎么了，也比饿肚子强。”
　　女生对这种惊天八卦只觉得刺激和有趣，我点进去那个约会男主页，发现职业是理发师，年纪50岁左右还有孩子。
　　“布鲁斯是1还是0。”
　　他也不避讳这种话题，很感兴趣说“年轻当0，老了当0没人要，只好当1。。。我大学失恋那会儿去过红桥市场，那次吓死我了。”
　　“怎么了？”
　　“也是喝多了，去卫生间上厕所，然后有个男的跟进来了，还挺舒服，我就随便他。结果出来时候，有个男的对我笑，也是很奇怪，问笑什么，他说刚才进去的人有艾滋你不知道吗？当时酒都吓醒了。他跟我说附近有地方可以做艾滋病检查，感觉吃药阻断。。。我半夜就跟着去跑，最后摊坐在公园长椅上，喝多睡着了。没多久迷迷糊糊，那人于是拉我裤头，。。。。。。那种感觉，你们知道吧？心都死了。在那个时候，我有想过结婚，找个女人过日子。”
　　就是这种劲爆话题，直播间都沸腾了。
　　我有想过，布鲁斯这样毫不避讳将自己情感和生活放在议题里，是为了什么？
　　“后来呢，后来呢！”
　　“我找到我高中同学，之前还去做了艾滋病检测，检查几个月发现是阳性，才跟我同学同居，发现对女人也不是不可以。”
　　麦上一个男的笑了
　　“那你不就掰直了。”
　　“直不了，和男的玩感觉太舒服了。”
　　“你几岁开始？”有人问
　　他醉醺醺，像把脸埋在胳膊里“那时真的很小，我爸妈在外地打工，邻居大爷给我几十块钱，然后我们就玩。实际上真正第一次是我初中毕业，和语文老师，他还是亲戚，后面就一步错步步错。我爸妈催婚，就反问他们小时候为什么不管我，尤其是我妈经常和我爸吵架后，就离家出走。”
　　直播间管理忽然说“布鲁斯一直都记得他初恋，考大学也是希望能在一起。”
　　“对，那时候刚上高中，第一次见面是寝室搬东西，他从床上下来带着蓝色发带，我真是一见钟情。后来为了追初恋，给他买菠萝，在寝室里没有人我抱着他睡，后来夜里，其实人醒着没有揭穿，后来他控制不了，我嘴里很腥还有一股菠萝味。晚上我们经常没有人就接吻，他舌头好软。。。我们还法式接吻了。
　　后来我初恋放了一个暑假回来，忽然说要搬寝室，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疏远我，又和班上一个女生谈恋爱，他们就当着我面坐在一起写题亲热。高中成绩一落千丈，我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高考后我去了普通一本，我初恋去了省里985，可我还是喜欢他，考研考到上官学校隔壁985，我初恋也姓上官。”
　　他恍惚的声音说
　　前一阵子，初恋结婚，那么多同学唯独没有邀请自己。
　　“如果他愿意要我，我还是会选择他。”
　　布鲁斯吸引到了我，他自述童年让我想到《弃儿》中一个野蛮生长的中国社会，寥寥数语勾勒出旧时代荒谬和残暴：争吵父母，离家出走的母亲，邻居老头侵害，语文老师师生恋，在寝室里两个男生搞同性恋，然后被初恋抛弃，红桥市场酒醉后被捡拾，又被被年轻MB盯上，欺骗感情。
　　我留言安慰他：
　　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就是网络上，陌生人萍水相逢的安慰，对于苦难和不幸最常见缓痛剂。
　　在众多留言中，布鲁斯朗读重复了我的发言，对于一个高敏感人格，我居然从他语气中觉察到丝丝爱恋。
　　那是像钩子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