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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片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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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街道泛着冷光。唐敛捏着那个银色的名片夹,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顽固的凉意,像握着一块化不开的冰。
他走回咖啡馆,在原本的座位坐下。店员已经准备打烊,对他歉意地笑笑。唐敛点点头,借着最后一点灯光,打开名片夹。
里面整齐地插着三四张名片。最上面那张,纯白,简洁,印着“B大商学院创业团队,商务顾问曲闻真”——和两周前给他的一模一样。
下面一张,质地明显更厚实,边缘有哑金烫印。头衔是:“罗斯资本,投资分析顾问,曲闻真”。
唐敛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罗斯资本,他隐约听过这个名字,在法学院一些关于初创企业融资风险的讲座里,被提及时常伴随着“对赌协议”、“优先清算权”等术语。一个以条款苛刻、作风激进闻名的机构。
两张名片,两个身份。学生创业的伙伴,与资本世界的顾问。并行不悖,又微妙地揭示着某种轨迹。
他将两张名片并排放在桌上。灯光下,纸张的纹理、印刷的字体差异清晰可见。然后,他翻到那张“罗斯资本”名片的背面。
没有医院名称,没有病历编号。
只有一行非常小、用铅笔写的字迹,看起来像是随手记下的会议纪要片段,凌乱而匆忙:
“S.C.项目,下一轮注资前提:团队需证明核心技术壁垒可持续性,并补充海外专利布局图。尽调重点:数据来源合规性。”
很平常的商业笔记。甚至可以说是专业尽责的表现。
唐敛盯着“数据来源合规性”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店员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他头顶一盏。“同学,我们要关门了。”
“抱歉。”唐敛将名片收回名片夹,金属扣合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把名片夹放进大衣口袋,那份沉甸甸的凉意贴着肋骨。
路灯把积水照成一片片晃动的碎金。唐敛直接回了出租屋。
回“家”的路上,他反复回想曲闻真冲进雨里的背影,和更早之前,咨询时对方那无懈可击的平静。如果曲闻真想隐瞒,绝不会让这张代表另一重身份的名片轻易遗落。如果他想传递什么,又绝不会写下如此公事公办、毫无破绽的内容。
这更像一次无意间的失误,或者……一种不动声色的展示。
回到租住的公寓已经快十一点。老旧的楼道灯忽明忽灭。唐敛打开门进去,按亮顶灯,狭小的单间一览无余:书桌、床、书架,整洁得近乎刻板。
他把湿了大衣挂起来,名片夹放在书桌上。它和那本夹着纯白名片的笔记本,分处两个位置。金属表面凝结的水珠慢慢汇聚,滑落,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他走向靠窗的角落,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资料。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然后在电脑前坐下,输入“罗斯资本”。
结果比想象中多,也更复杂。这是一家近几年活跃在一二级市场边缘的投资机构,参投过不少科技和生物初创公司,公开报道里的形象专业且光鲜。但往下翻,在一些行业论坛和匿名讨论区里,开始出现零星的、无法证实的质疑:关于对赌协议的苛刻条款,关于利用信息不对称迫使创始人出局的操作,关于某些资金流向的疑点。
没有实锤,只有隐约的锈迹。
唐敛关掉网页,靠进椅背。出租屋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右手旁的名片夹像一块冰,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寒意。
浴室的水声响起,蒸腾的热气暂时驱散了寒意。唐敛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过皮肤,却洗不掉那种黏在骨头里的冷。他低下头,水珠顺着睫毛滴落。视野模糊间,仿佛又听见那句轻飘飘的——
“忙着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唐敛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后颈。腺体处很平静,没有异常。但那场“意外”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那里总是隐隐作痛,像被植入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沉默的冰。医生说是正常恢复过程,神经末梢在重建连接。
但他一直知道不是。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沉,模糊地梦见了一次艺术节。曲闻真偷喝了一点淡粉色的洋酒,眼睛亮得惊人,说话时带着一股樱桃味的清甜:“唐敛,以后我要是干坏事,你肯定是第一个抓我对不对?”
梦里的唐敛也喝了一点酒,头晕得吓人:“你干不了坏事。”
“为什么?”
“你脑子不够用。”
曲闻真哈哈大笑,整只手臂搭在他背上,重量和热气透过夏季校服传来。那气味复杂得令人头晕——酒精、汗水、少年人干净的皮肤,还有一丝丝,仿佛从很远地方飘来的、玫瑰枯萎前的甜。
醒来时,凌晨四点。窗外一片漆黑。
唐敛坐起身,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名片夹。冰冷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他再次抽出那张“罗斯资本”的名片,目光落在“投资分析顾问”这个头衔上。
这不是法官该插手的事情。他甚至还不是法官,只是一个法学院学生,在一个志愿咨询角提供服务。
他把名片塞回去,锁进抽屉。
但有些疑问,就像这金属名片夹一样,一旦握过,那凉意就渗进了掌纹,久久不散。
他知道,自己和曲闻真之间,那层被六年时光和一场大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界线,因为这张意外出现的名片,重新变得清晰而坚硬起来。
它划开的,是两个正在逐渐成形、未来可能截然对立的世界。
而此刻的他,还站在线的这一边,只是隐约望见了线那头的轮廓。
唐敛抬起手,用手背盖住眼睛。
窗外的城市彻夜未眠,车流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潮汐。唐敛在潮声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他莫名有点想念高中时光。
当那枝玫瑰,和一切都欣然绽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