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俠記饕客》水陽

30、人間美味（完） 隔天的

　　隔天的聽風小築，沒有辦桌請席，亦沒有盛大活動，不同於以往的熱鬧，彷彿就跟平常做生意一般。

　　袁隆華坐在桌前，等待菜餚上桌，不管如何，這都將是為期一月賭局的最後一道料理，勝敗在此一局。卻見參與人數銳減，幾乎到了閉門切磋的地步。

　　這時就見丁雨蘭拖著餐盤走了出來，丈夫劉國昶跟在一旁，表情皆甚是凝重，袁隆華不得暗笑，上個菜也這麼愛演。

　　卻見丁雨蘭上的只是一碗清粥肉湯，眾人見了都覺黯然，果然一個月的時間要創造出這麼多創意料理，還是太困難了，連桃林雙仙都靈感枯竭。

　　袁隆華攤手問道：「就這個？還用吃嗎？根本就是投降嘛！不然這樣！看你們前面這麼用心準備比賽的份上，我的東西也不用賠了！你們這間野味餐酒館升到２.５星很給面子……」

　　對他狂妄之語，夫妻倆也不生氣，反低眉垂目，眼露哀戚，劉國昶坦言道：「我們實在既希望你吃，又不希望你吃……」

　　夫妻倆一副裝神弄鬼的模樣，袁隆華看得心裡暗笑，道：「好吧！看你們搞什麼東西！」配合的提起金箸，夾起肉粥裡的肉塊。

　　隨著肉塊送入口中，臉上訕笑的表情一點一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宛如尋回失卻記憶的驚喜，登時有如小孩一般開心的歡跳而起，握住劉國昶的手，歡聲問道：「就是它！小時候吃到的就是這個味道，你告訴我！這是用什麼東西做的？你們這間店想要有五星級都沒問題！你快告訴我……」

　　卻見劉國昶臉上絲毫沒有得勝的喜悅，只有彷彿看著可憐人的哀戚，丁雨蘭則站在丈夫身後，抱著雙臂，滿臉煞白的道：「你想打幾星就打幾星吧……」

　　袁隆華見兩人形貌奇怪，仔細一看，卻見老闆娘的左手似有異狀，登起疑心，一個閃身，拿住丁雨蘭的雙手。

　　夫妻兩人心潮翻湧，他的身法又如閃電，登時被他拿個正著，果見丁雨蘭臂膀上纏著繃帶，隱有血漬，顯然是受了刀剜之傷……

　　袁隆華看著她的傷口，轉頭看了看桌上的肉粥，顫聲問道：「妳……妳的手怎麼變成這樣……那碗肉湯到底怎麼做的？」

　　夫妻倆低首垂目，無言以對，因為不消解釋，答案已昭然若揭，一點一滴塵封已久的回憶，霎時間回到袁隆華的腦海。

　　終於知道，為何當初時逢亂局，家道中落時，還幾乎每日都有一碗肉粥可吃……為何在自己挑食不吃飯的時候，總是那慈祥的祖母拿著肉粥一口一口的哄餵……而祖母也日漸消瘦……

　　原來自己所以為的人間美味，從來都不是什麼稀世珍饈，麟角龍肉，而是祖輩對孫兒的疼惜與愛！

　　這時陡然想起司徒子乾所言：「……每個人都想幸福，但『幸福』有不同的樣態，相信你的志願也會是以不同的形式呈現……」頓時恍然

　　「啊！！！」袁隆華猛然如發瘋一般直衝出門，夫妻倆吃了一驚，難保這等打擊會讓他做出什麼事，趕忙提氣追出。

　　跡近半生的追尋，卻是至親的血肉，想起自己曾經的任性執拗，使得親人做出無聲的犧牲，不禁興起難以挽回的愧疚，即使離家萬里，仍想片刻回到家中，向那已逝去的親人訴說最沉痛的後悔。袁隆華一口氣奔過蓮花崗，上了香鳥峰，對著家國的方向撲地跪倒，不停磕頭，氣血翻湧之下，腹中作嘔，登時將吃下的肉粥盡皆吐了出來。

　　頭起頭落，咚咚有響，磕破額頭的鮮血混著懊悔的淚水，滴滴落土，然而親人已遠，往事難追。劉丁夫妻倆人趕來，見狀也感悽愴，柔聲勸慰，這才將他勸回……

　　沒人知道那場賭局勝負如何，聽風小築也從未公開結果，任何人問了也都只得到夫妻兩人的微微一笑，就像笑對那二星級的評分一樣……

　　倒是那位金箸食評，有人說他仍做著食評的工作，但點評再不像以前那般尖酸刻薄，反倒為幾間評分頗差的餐廳添了不少人氣。也有人說此人回國後，便帶髮出家，並身兼萬朝天國數家知名餐廳的股東，這裡頭還有些是提倡素食的餐廳。

　　使得東方餐飲界沒人忘得了「金箸食評」這個稱號，更忘不了他為這個世界帶來的貢獻，而聽風小築的劉丁夫妻倆時常拜訪這位他鄉友人，正是因為他，夫妻倆才知道人間最好的料理是什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