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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陌生来电 那年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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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触屏手机还是个稀罕玩意儿,银灰色外壳,屏幕黑黢黢的。清晨妈咬着牙买的,花了小半年工资,就指望这新东西能像根绳子,把儿子从那个死胡同里拽出来。手机卡是她用了好几年的号。
她把手机放儿子手边时,清晨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玩意儿跟块墓碑似的,杵在他那摊死水里。直到今儿早上,它突然嗡嗡震起来,把睡着的清晨吵醒了。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是本地的。
清晨空洞地盯着看了几秒,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划开了接听。
“喂?喂喂!是清晨不?”一个粗嗓门带着电流声冲出来,背景里隐约有鸡叫狗叫,一听就是乡下,“听得见不?我王鹏啊!”
清晨喉咙动了动,没一点情绪:“是我,有事?”自打KTV散场,俩人再没联系过。
“哎哟可算找着你了!我磨了班主任好几天,他才把你家这号给我!”王鹏自顾自说着,声音里透着村里人传新鲜事那股劲儿,“跟你说个事儿!招弟,他要结婚了!就今儿个!”
清晨心脏像让一只冰手猛地攥住,停了。耳朵里只剩血往上涌的嗡嗡声和王鹏那聒噪的动静。
“没想到吧?更稀奇的还在后头!他弟,就那个成天欺负他的刘佑宁,娶刘曼曼!刘曼曼你知道吧?上次一块儿吃米线那校花学霸,咋就看上刘佑宁了呢?招弟呢,是入赘,娶刘曼曼她妹,刘玲玲!两兄弟娶两姐妹,我的天,咱这十里八村都传遍了!”王鹏语气里又是惊讶又是不解,跟着压低点,带着真心的困惑,“不过……清晨,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招弟那成绩,班主任说考了709分,海大录取通知书都到了,就是联系不上他本人来拿。咋突然就不上大学了,跑回来结婚?还是……还是入赘到人家。刘玲玲那姑娘……腿还不好,唉,反正都说配不上。”
王鹏顿了顿,觉着光自个儿说不合适,才想起打电话的正事儿:“哦对了,扯远了!今儿他们摆酒,我就想问你,去不?去的话一块儿,有个伴儿,也顺便问问,他这到底唱的哪出啊?好好的前程不要了?”
每个字都跟生锈的钉子似的,刮着清晨耳膜。那些人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要“入赘”的刘招弟,曾经在一个少年心里点过多大火,烧得多惨烈,又用一封沾着血泪和自毁的信,把他俩一起拽进冰窟窿里。
这些话,跟探针似的,猛地扎破了清晨这一个多月来自我封闭的脓包。底下不是结了痂,是翻腾的、滚烫的疼和……火。
不对!这根本不是啥“个人选择”!这事儿从头到脚都不对!招弟那闷葫芦,那倔劲儿,他对“离开”去上大学那股子近乎痴的念想,咋可能主动放弃用血泪换来的、通往另一条活路的门票,转头跳进一个明摆着羞辱人的坑?入赘?娶刘玲玲?跟刘佑宁一块儿“娶两姐妹”?
这分明是精心编好的、从头到脚都透着羞辱的圈套!是刘佑宁和他养父母,要联手把招弟那点儿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刺眼的光,彻底按死在刘家村的烂泥里,还要用最“天经地义”(结婚)的法子,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那封绝情信里招弟把自个儿贬得一文不值——“阴沟”、“怪物”、“只配烂在这儿”——原来不光是说给他李清晨听的,那根本就是招弟在常年压迫下,自个儿也认了命!而他李清晨,竟然傻乎乎地信了,还以为离他远点儿才是“对他好”!
一股又疼、又悔、又火冒三丈的劲儿,一下子冲垮了他这些日子的颓废。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白。
“具体地址。”他嗓子又干又哑,可声音清楚得很,带着一股连他自个儿都陌生的、不容商量的劲儿,打断了王鹏还在絮叨的“同学情”,“招弟家,刘家村具体哪儿?”
王鹏好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么直接:“啊?哦,就村东头,最大那棵老槐树边上,两间破土房。李清晨,你真来啊?那咱……”
“我自个儿去。”清晨说完,直接挂了。
他没理会王鹏那“一块儿”的话。这不是啥同学聚会。这是一场他得赶去的……战场。
他腾地站起来,坐久了眼前一黑,可他顾不上。眼睛落在窗外白花花的太阳上,那光这会儿不刺眼了,倒像化了的铁水,浇进他冰冷了一个多月的壳里。胸口那颗早就不跳的心,又开始猛地蹦,带着疼,也带着一股近乎悲壮的狠劲儿。
他进屋,麻利地往旧背包里塞了几件衣服和一点钱。动作利索,眼神是冷的,嘴唇抿着。一个月前那封信带来的要命的打击,这会儿让一种更大的、关于招弟以后日子的怕和火盖住了。招弟可以恨他,可以继续用最恶毒的话骂他,可以把他当成这辈子最错的遇见——这些,李清晨现在都能扛。
可他扛不住的,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在题海里闷头挣扎、眼底偶尔冒火星的少年;那个身上带着清冷梅香、却扛着沉枷锁的少年;那个本应有最宽天的少年——就这么让亲情、让恶意、让他自个儿心里那股绝望的认命,一块儿推进一个叫“刘玲玲男人”的、永不见天日的坟里。
就算赌上自个儿最后那点脸面,就算要面对比那封信狠十倍的话和赶,他也得去刘家村。
书包拉链拉上的动静干脆利落。清晨走到客厅,他妈正一脸愁地看着他。
“妈,”他迎上母亲目光,眼里没了之前的死灰,换成一种沉沉的、豁出去的坚定,“我得出去一趟。去刘家村。”
“想去就去吧,要不要妈陪着?”李母想拦,可觉得是孩子们自个儿的事儿,就选了支持。
“不用了,我先走了。”
“有事打我电话!”
清晨已经到门口了,没应他妈。
李母叹口气,摇摇头。
地儿:刘家村。不是去参加啥荒唐婚礼,是去拦一场对将来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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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一对中年夫妻正看电视,播的是今年高考的情况和分数。
“……随着高考分数线的公布,各地高分考生也陆续进入公众视野。”电视里播音员声音稳稳的,画面换着,放全国各地考生查分、庆祝的片段。有抱着哭的爹妈,有喜极而泣的学生,满是对以后的盼头和放出来的乐呵。
中年女人手里织着的毛衣慢慢停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年轻的、让家里人围着的脸,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嘴角那点惯常挂着的温和笑也没了。十八年了,每年这会儿,这种新闻都跟根小针似的,不偏不倚扎进她心里最深处、从没好过的那个口子。
“建国,”她声音有点抖,眼睛没离开电视,可好像透过了屏幕,看见老远的地方,“你看这些娃……多好。要是……要是咱阿煜还在,今年……也该考大学了。说不定,这会儿也正查分呢……”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滴在手里灰色的毛线上。
陈建国放下报纸,叹口气,伸手揽住媳妇肩膀,没声地拍了拍。他能说啥?安慰的话过去十八年早说尽了,这会儿就剩一样的疼和没辙。他们儿子陈煜,生在十八年前郑县人民医院,在他们身边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跟一滴水蒸了似的,再没影了。报警,托人,能想的法子都想了,石沉大海。警方说可能是专业拐孩子的流窜犯,范围一下子大到没法追。
记忆顺着媳妇的眼泪和电视里的闹,由不得人地拽着陈建国沉回那个一辈子忘不了的晚上——十八年前的夏天,一样闷热。媳妇在县医院待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天快亮时才生了个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累得脱相的媳妇看了一眼襁褓里红皱皱却哭声贼亮的娃,心满意足睡过去了。陈建国守床边,看着媳妇和儿子,觉着人生圆满也就这样了。他还专门跑到医院门口小卖部,想给媳妇买点红糖。就那离开的不到二十分钟……
等他回来,病房里还静静的,媳妇沉沉睡着,可媳妇边上的儿子,没了,干干净净,连小被子都没了!
“娃?我娃呢?!”他当时声音都在抖。惊醒了媳妇,惊动了护士,惊动了整个产科。乱,哭,报警,问话……那个电闪雷鸣的凌晨,成了他们夫妻后半辈子所有噩梦的开头。娃就这么不见了,在一个县级医院的产科病房,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儿。窗外是瓢泼大雨和撕破天的闪电,窗里是他们世界塌了的轰响。
“咱阿煜……”周蕙趴在丈夫肩头,忍着声儿哭着,肩膀一耸一耸,“连张相片都没来得及拍……他要是还在,会长成啥样?会不会……也这么高了?”她用手比划着个大概的高度,那是她照着别人家娃瞎想的、她儿子的模样。
陈建国嗓子堵得慌,只能把媳妇搂得更紧。电视里新闻还在放。
“……本台消息,今年我县高考成绩再创佳绩,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县第三中学高三(12)班学生刘招弟,以709分的优异成绩,荣获我县理科状元,这也是近十年来我县取得的最高分……”
“刘招弟?”周蕙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这个有点土、带着明显盼头意思的名儿,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画面适时切出一张标准证件照。蓝底,穿着看着破旧的衣裳,头发有点乱,脸清瘦。相片上的少年微微抿着嘴,眼神没对着镜头,略略垂着,带着一种超出年纪的沉静,还有一股藏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和闷。
可就在这张算不上清楚、甚至有点糙的证件照入眼的瞬间——
周蕙哭声一下子停了,跟让人掐了喉咙似的。她猛地坐直身子,差点扑到电视前,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盯着屏幕上那张脸,手指抖着伸出去,好像想摸那冰凉的屏幕。
陈建国也愣住了,心跟让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猛地停了,然后又疯跳起来。他不敢信地眨眨眼,身子往前倾,死死盯着那张相片。
像!太像了!那眉眼,那鼻梁的弯儿,那有点瘦的脸型……尤其是那双眼角微微垂着的眼睛,几乎跟他年轻时的相片一模一样!而相片上少年那略显苍白的肤色和薄薄的嘴唇,又隐隐能看出周蕙的影子!那不是一般的像,是血缘之间那种说不清却强烈的感应!
时间好像在窄小的客厅里倒流、凝固了。产房里虚弱的笑,襁褓里响亮的哭,十八年无数个晚上的翻来覆去和泪湿枕头……所有的画面疯转,最后全聚在电视屏幕上这张属于“刘招弟”的、带着709分光环的、却写满沉默和距离的年轻脸庞上。
“建国……建国!”周蕙猛地回头,脸上泪水糊了一脸,可不再是难过,而是一种近乎疯了的、混着巨大震惊和翻天喜气的光,她声音尖得变了调,抓着丈夫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你看!你快看!是他!是咱阿煜!我感觉不会错!你看他眼睛,他鼻子……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你看他嘴角这儿……像我!他就是咱阿煜!刘招弟……他在三中!就在咱县!”
陈建国让媳妇摇着,他的震惊一点不比周蕙少。郑县三中?高三(12)班?刘招弟?709分?这些信息跟一把把钥匙似的,想打开那扇封了十八年的门。孩子年龄对得上!地儿就在本县!名儿“招弟”……透着一种他们那丢了的儿子绝不该承受的低贱盼头!而那张脸……那张脸差不多就是铁证!
巨大的喜气跟海啸似的冲着他,让他头晕。可多年来的失望和本就有的谨慎,让他死死压住了立马冲出去的冲动。
“阿蕙,阿蕙,你冷静点!”他按住激动得浑身抖的媳妇,自个儿声音也带着压不住的抖,“像……是像极了!但……但这太突然了,咱得弄清楚!”
“还弄清楚啥?!那是我儿子!我生的我会不认识?!”周蕙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指着电视,新闻早过去了,可她眼前好像还定着那张相片,“他在三中!咱现在就去学校!找老师,问地址!我现在就要去见他!一刻也等不了!”
“阿蕙!”陈建国用力握住媳妇双肩,逼她看着自个儿,“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晚上八点多了!学校早放假了!值班老师也找不着人!这么晚你咋问?问谁去?”
周蕙一愣,抬头看了眼墙上钟,指针确实过了八点。暑假的校园,晚上肯定是空的。一股巨大的、没处撒的焦灼和没劲儿抓住她,她腿一软,差点瘫地上,让陈建国紧紧扶住。
“咱等了十八年……不差这一个晚上。”陈建国声音沉下去,带着心疼和一样熬人的急,“明天,明天一早,天一亮咱就去三中!找校长,找班主任,咋着也得问到这娃的家在哪儿,问清楚他啥情况!”
他把哭得不成声的媳妇扶沙发上坐下,自个儿也挨着坐下,紧紧握着她手。俩人掌心里都是冰凉的汗。
这一夜,郑县某小区一个单元房里,灯一直亮着。陈建国和周蕙没再睡,也不可能睡得着。他们翻出落灰的相册,里头就几张陈建国年轻时黑白相片和周蕙少女时代的留影,他们拿着放大镜,就着灯光,一遍遍比对电视新闻里扫过的那张脸。
他们说着各种可能,从狂喜的确定到怕再失望的怕,翻来覆去。周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紧紧攥着丈夫手,反复念叨:“是他,一定是他……我阿煜吃了多少苦……‘招弟’……他们咋给我儿子起这名儿……”陈建国则更多时候闷着,眉头皱着,眼神却亮得吓人,那里面烧着十八年来从没有过的、近乎豁出去的盼。
钟表秒针嗒、嗒、嗒走着,声音在死静的夜里格外清楚。窗外天色,从浓黑,到墨蓝,再到慢慢泛起的鱼肚白。对陈建国和周蕙来说,这是他们人生里最长、最难熬、却也最满是盼头的一夜。十八年找不着的骨血,或许就在眼巴前的郑县某个角落,那个叫“刘招弟”的少年,跟他们只隔着一个快亮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