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姜汤[县城]》xxBanban

64、辣姜汤 家暴

　　推开阳台的门，只见几个护士跑了起来，姜武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他心头一慌，抓紧向爸爸的病房跑去。刚到门口就听到自己妹妹的哭喊：“我的老父亲呐！”
　　姜之跟着跑到病房门口，里面挤满了人。
　　姜武扶着门眼周发红。

　　“家属，还有口气，看你们是拉回家还是送去殡仪馆。”
　　没救了。

　　刚才活生生的一个人没了。

　　姜之他本以为不该是今天的。

　　姑姑和爸爸再商量对策，按照之前爷爷的遗言，是要土葬的。只不过现在查的严了，有点难办。临了了，姜武拍了板儿，送去殡仪馆。
　　“儿子，待会我和你姑姑送你爷爷去殡仪馆，你让言言先把车开过来吧。”
　　姜之走楼梯下楼，心中有个渐渐膨胀起来的云，越来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破掉。

　　夜晚寒冷，姜之注视着那个亮着灯的面包车，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慢慢走去。

　　走到主驾驶，先敲了敲玻璃。汤言恍然转醒，打开车门，“要走了吗？”
　　汤言还不知道爷爷已经离世。

　　姜之薄唇轻启，“不是，要送去殡仪馆。”

　　果不其然，汤言揉着眼睛的手顿住，恍然不可置信，“额……死，不是……”
　　姜之点头，从另一侧上了副驾，“麻烦你把车开到急诊楼。”

　　点起火，汤言的心也沉重起来，本来想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压下去。
　　“要用这个车拉过去吗？”
　　汤言说完，心里冒起来凉风。她怎么就用了“拉”这个字？
　　姜之看着前方，默默无言。

　　紧靠着医院急救一楼的台阶，汤言停好车。姜之看了眼表，已经过了零点，“我不能先送你回去了，我给你打辆车你先回去吧。”
　　天黑路远的，估计要等到天亮了。而汤言明天还有课。

　　况且，如果是这辆车运去殡仪馆的话，恐怕汤言会吓到。
　　“你先回吧。”
　　姜之淡淡地看着她，摸摸她的头发。没想到她拒绝了，“不用，我陪着你去。”

　　“不怕吗？”
　　汤言摇头。

　　她见过尸体，见过人死掉。
　　大伯就是这样的，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一排罐子，爷爷奶奶年迈，白发送黑发人，早就住院了。是她跟着爸爸到了殡仪馆把骨灰领回家，葬在了山上的一片空地。小罐子上贴了大伯和哥哥姐姐的照片，灰扑扑的，意气风发地笑着。
　　人死如灯灭。
　　汤言也好久没有想起过他们了。

　　很多时候汤言只觉得是一场梦，梦醒谁都不见了。汤言摸着自己的心跳，砰砰跳动，她还活着。

　　一楼出现姜武推着床车的身影，一旁哭得不能自已的是姜之小姑。两个人分别下了车，站在车前，累累寒风把汤言的裤脚撑满，她疯狂地吸入寒冷空气，以遗忘刚才浓重的回忆腐败的味道。
　　疼、痛、苦，有时候都很有用，可以证明自己尚且苟活着。

　　床车推到面包车后备箱处，小姑哭着说：“不能这样，最后一遭了不能让爸在后备箱啊！”姜武也觉得不妥，于是最后合伙把老人放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捆好了安全带。小姑陪着坐在最后一排，眼泪流不止。
　　姜武发动车。
　　凌晨的马路上已经几乎没车了，顺畅无比。昏黄的路灯让人想起秋天，万物衰败，而顾春的春天还未到来。

　　凌晨的殡仪馆依然亮着大灯，姜武最后抱着父亲，已经瘦成一把骨头。
　　当年谁不是少年呢。

　　姜武一言不发，交了钱，买了个豪华炉。
　　终于在中间的显示器上看到了父亲的名字：「姜国华 3 号豪华炉」

　　汤言看着姜国华，脸色已然颓败，像开过了的花。
　　他曾经经历过怎么样的生活呢？
　　或许也有惊心动魄的时刻吧，只是再也无人知晓了。

　　工作人员把姜国华推进去，姜武和姜美芝坐在冰凉的蓝色铁质椅子上，头靠着头，好像本来就是这样。一对兄妹悄然长大，许多年未成碰头，却在父母离世之际再次团聚。
　　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

　　墙壁上都是灰土和霉斑，汤言不大舒服地咳嗽几声。姜之抚上他的额头，没发烧。
　　“不舒服？”
　　汤言摇头。
　　只是有些奇怪。
　　她不是会伤春悲秋的人，可再次直面死亡，她忽然感觉到一种无力感。

　　人的命好像不受控制。
　　或许真的有命运这样的东西吧。

　　汤言两只手扶在椅子上，她和姜之的中间没有扶手，姜之贴着她的手。看了两眼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而后轻轻而动，拍了拍。
　　这是安慰的意思。

　　汤言最终还是没有动。
　　她想姜之或许也是需要些安慰。

　　时不时传来隐隐的哭泣声，汤言却听不清是谁在哭。大屏幕上名字滚动，两个中年人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坛出来，神色黯淡。最终，姜国华的名字后面换了几个字：「请准备」。
　　“姜国华的家属！”
　　姜武和姜美芝跟着进去，此时姜国华正在被放进一个铁制盒子里。姜美芝抱着姜武大哭，“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姜之背过手，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动静，汤言时不时看他，万一他疯了可怎么办？

　　或是觉察到汤言的视线，姜之忽然转过头对她笑了下。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嗯。”
　　汤言还是看他，姜之越这样，她越是担心。

　　工作人员添了柴油，拿来火化单确认信息，最后核对三码，最终无误后进行火化。这时，姜武他们被请到骨灰整理室等待，大约半小时后完成。
　　姜武神情激动，红着眼睛看向汤言，“言言，待会麻烦你先送小姑回医院一趟。”姜武则要去丧葬一条龙买丧葬品，还要挨个发讣告。

　　汤言点头。

　　等待了半个小时，工作人员让他们来挑选骨灰。里面有一些碎骨头。姜武看着这一铺白灰，心都碎了，捂着嘴终于喊出来：“爸爸！”
　　姜美芝摸向那团灰，哭到站不起身。

　　原来骨灰盒并不是一定要把全部的骨灰装走，家属可以凭自己的意愿。姜武扫了半坛子，问姜美芝要不要，姜美芝疲惫无力道：“哥，我不要了。”
　　汤言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小姑这样舍不得也会装回家呢。

　　姜之最后扶着小姑，让她坐在后面第一排。小姑神情恹恹，枕着很快睡着了。车内再没人说话，汤言以为自己会困的，可是很意外，她清醒地像是知道自己家破产的时候。
　　送姜美芝到了医院，姜美芝话都说不说来，抱了抱姜之，问问汤言最近过得怎么样。她在医院的停车场拿出自己的车钥匙，角落里的奔驰商务车闪了闪。

　　汤言意外，又觉得合理。
　　她和姜之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心中所想。

　　奔驰车拐过弯，姜美芝挂着泪痕但依然雍容，降下车窗，最后和姜之打招呼：“和你爸爸好好的啊，别老吵架。”
　　姜之笑着说知道了。姜美芝也笑了，不过太疲惫，嘴角都提不起来，笑比哭还难看，“我得回家，看看你奶奶。”

　　眼看着车子离开，姜之叹了口气，“奔驰呐。”

　　姜之揉着眼角，问出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姑嫁得很好？”
　　“嗯。”

　　天气太冷，又累又困，汤言坐在车后，不想动。姜之忽然提起来当年的事。
　　“小姑出生后就被送养了，后来长大了才懂事，吵着要回来。小姑漂亮有学问，都觉得她能考上大学，爷爷奶奶也这么觉得，于是哭着喊着把她抱回家。那个时候都上初中了。小姑觉得是血缘里剪不断的爱。呵，后来，高中一毕业爷爷奶奶就把她嫁出去了。就是她现在的老公。”
　　“她老公有钱有势，养小三，收过路费，小姑离婚都离不了。她开奔驰，可说到底车也不是她的，弄脏了她还要挨打。”

　　汤言一激灵，“还家暴？”

　　“嗯。”

　　姜之闭上眼，想起来上次看到小姑脖子上的伤，触目惊心。
　　“她的小孩也不喜欢她，向着爸爸。小姑心灰意冷，也开始恨爷爷奶奶。她长大了才知道，爷爷根本不是喜欢她才把她要回来的，就是看中了彩礼钱。”

　　大众里总是对爷爷奶奶抱有港湾的刻板印象，对于姜之家却不是。爷爷年轻时候当兵，到了家也打也骂奶奶，年轻时候不可一世，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他。划的田都要多给他一分。
　　这样的男人老了居然也能听到小辈说一句“慈祥”。
　　呵呵。
　　姜之每次去都觉得好笑，他在扮演乖巧的孙子，爸爸在扮演孝顺的儿子，爷爷奶奶则在扮演其乐融融的大家长。谁都不提小时候的冤枉事了，都是一团乱麻，扯不清。

　　“我妈怀我的时候，乡里的大夫说是个女孩。他就不愿意了，觉得我妈生不去儿子，我们家要断子绝孙了。临产当天，我爷爷让我妈下地，我妈不愿意，他打了我妈。”

　　静谧的夜里，翻起十几年前玉米地的炽热天气。姜之和妈妈很早分开，这些事都是妈妈说的，可难免的，姜之会不喜欢爷爷。

　　“就在地里生了，生不出来，我爷爷说回去叫人，结果走在路上看人下棋。等找到人姗姗来迟的时候，我妈快死了。大夫说不行，要送去大医院，我爷爷也不愿意，说家里没钱。还是邻居开着三轮车给拉过去的。”

　　汤言重重吸了口气。

　　姜之活了。
　　但他妈却要和姜武闹离婚。

　　“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妈的名字。苑青，她叫苑青。”
　　姜之提到妈妈，居然眼里也是带着细细腻腻的笑意的。

　　苑青和姜国华闹矛盾，甚至大打出手，姜武左右为难。姜国华和苑青都伤透了心。
　　姜武不作为，安抚苑青，又去看姜国华。
　　两边不落好。

　　苑青说有姜国华的话，她就不和姜武过了，姜武这才一咬牙，搬了出去。姜国华哭天喊地，把儿子和儿媳的罪行公之于众。姜武那时被人戳脊梁骨，苑青被人叫狐媚子。眼看着名字越来越丑，苑青还发现了姜武竟然给许子珺的女儿买玩具，从结婚前就开始了。
　　苑青恨他，恨他三心二意，恨他对谁都好，甚至对自己和对邻居都一样。
　　她一气之下抱着姜之去了荷灵市，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面对许家富丽堂皇的别墅，她被体面地迎接进去，吃了极其丰富的晚餐。苑青羞愧极了，她好没面子。许子珺大方又温柔，什么也不问，让保姆带着姜之去睡觉。
　　自己和苑青谈心。

　　苑青气自己，气别人，要了一笔钱，许子珺居然也给了。还给买了回程的机票。
　　苑青特别想对她说一句：这本来是你的生活。
　　她说不出口。

　　许子珺活在她想象之外，她不想再被人看不起。

　　“村里就这么小，谁家有什么事都知道。我妈在村里过不下去，说要搬出去，我爸不愿意，因为爷爷奶奶都在村里。”
　　苑青也对他说，她和你爹妈到底选谁。

　　时间像回溯了一般，姜武不知所措。他以为自己成长了，结果面对相同的问题，他还是做不出选择。
　　苑青选择离婚，姜武搬回老家。
　　姜武知道苑青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为难，想要一个孩子的抚养权，爷爷说只要男孩的。

　　苑青发了脾气，说喂给狼也不会给他。姜国华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姜武要照顾老人的情绪，只好同意。谁都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样的事。
　　姜武中年丧女。
　　他去连庄给孩子接回来，想在家里办丧事。姜国华不准，说他们姜家的族谱上就没这样的人。更何况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吉利，折寿。

　　姜武这才大彻大悟，没有和姜国华闹掰，直接拎着包走了出去。
　　姜国华还以为只是去看孙女，谁成想，姜武这是和他的决裂。
　　这次，姜国华用了多少手段姜武都不愿回来看他。

　　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姜之靠着，声音低低的。
　　“汤言，我不为他难过。他罪有应得。”
　　忽然，他笑了下，“你会不会觉得我狠心？”

　　家宅私密事，汤言不想置喙。但她对姜武的感情变得扭曲。
　　“不是，你没发现你爸的问题吗？”

　　姜之黑白分明的眼睛看来，示意她接着说。

　　“他墙头草，两边倒啊。你得告诉你爸，做事要有决断，要不然受苦的还是他。”汤言扶额，开着车离开，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看来你爸适合强势管事儿的，要不然之后总会被骗的。”
　　姜之似乎困了，哼了声。

　　汤言本以为他睡着了，动作都放轻声。调过头回家时，姜之忽然睁开眼，看去她，“如果，我说如果。你会再同意你妈和我爸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