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北辰鱼

54、妖邪与怨鬼 巫蛊风波

　　在这五天里，赵晚晴饱受干着急的折磨。

　　章淮民忙得昏天黑地，别说来看她一眼，连派人递个话的空闲都没有。她白天装作无事发生，夜里却睡不踏实，稍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他来了。一晚上要醒好几回，每回都只有寝阁悄无声息地回应她。她又不能也不敢主动打听朝堂上的情况。至于往皇帝跟前凑、吹点耳旁风更是不可能的选项：在保留退路的情况下，某些事情“国母”皇后劝得，贵妃却劝不得。

　　度日如年直到五天过去，终于传来了取消亲征的消息。

　　但也许是章淮民表现太积极的缘故，皇帝顺水推舟地决定让他去宣府镇监军，往返约莫要一个多月。

　　章淮民来永安宫给她说了这件事，然后就匆忙地出发了：公差要跟一堆人同行，只能老老实实地按驿程赶路。

　　赵晚晴很不高兴，因为马上就是她的生日了！她本来还计划以生日礼物的名义提过分要求！

　　但不高兴也没用，鸟已经飞走了，她只能自己过————不对，嫔妃的生日不是自己的私事，流程那是万万免不了的。

　　去年生日，她大清早挨个去给领导们磕头，一个都没见着。今年却不仅见到了人，还领到了一大堆礼物。皇帝更是特许她在永安宫设寿宴并召内府的戏班演剧，且要亲自来陪她过生日。

　　幸好皇帝没歹毒到让她为自己的寿宴烧菜的程度，御膳房筹备的席面奢华无比。戏班在院里搭起台子，唱得热闹非凡。皇帝一边看戏一边跟她闲聊，大致内容是“去年没好好给你过”和“今年正好松快松快”，显然是他自己才经历了亲征风波的糟心事，如今正好找个由头放松一下。

　　这直接导致赵晚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酬。一整天生日都像是在加班，并且是在高分贝场所加班！等夜里总算送走了皇帝、撤下戏班子，方子才做贼似的送来了章淮民事先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果然是满满一箱珠宝，金的银的玉的宝石的应有尽有，差点晃晕了她的眼睛————特别土豪的审美，与皇帝送的字画古籍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也许是考虑到万寿节赶不回来的缘故，此鸟除了送上符合自己审美的礼物，还备了之后万寿节要用到的东西：一封贵妃品级的庆贺笺，字迹模仿了她的；一枚绣工一般般的平安符，针脚符合她的“手艺”；一堆万寿节要摆出来的节令物品清单。

　　一句话，她又可以偷懒了，赵晚晴觉得很不错。加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经典原理，她原本气势汹汹的“算账”计划，经过一连串风波后早已兴致不再：她决定等他回来先不翻旧账了，直到下次他惹她发火再说。

　　于是日子便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生日过后紧跟着上巳节，皇后行亲蚕礼时她随班侍立；上巳节结束，就开始复习万寿节典礼的流程；闲下来则陪徐倩和晓晞玩耍，晓晞已经会爬了，赵晚晴令人在地上铺满了软垫，好让孩子爬个尽兴；偶尔下厨做上几个菜，并跟方荷学点复杂些的技巧；然后就是万寿节从早忙到晚。

　　忙完后便暂时无事可做、只需要等着章淮民回来了。

　　此时的天气愈发暖和。农历的三月下旬已是暮春，御花园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簇映着朱红的宫墙与明黄的琉璃瓦，拉满了深宫春景的十足氛围感。水池边更是垂柳拂岸，与鲜花相间映衬，尽显春日柔婉之美，是后宫妃子们最爱的赏春去处。

　　而众所周知的是，人多又靠近水，就会形成典型的事故高发地。

　　没多久，赵晚晴便听说了一起事故：

　　淑妃带着小皇子和梅选侍去水边游赏。小皇子快一岁了，已经能由人扶着走上几步。淑妃便让梅选侍牵着孩子的小胳膊，自己则弯下腰在前面逗他过来。

　　小皇子被母亲哄得高兴，迈着小碎步踉踉跄跄地往前扑。梅选侍在后面小心地扶着他。也许是因为太过专注于小皇子和淑妃，她没能及时留意脚下；也可能只是因为水边石板上长了不明显的青苔————总之梅选侍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带着小皇子都仰面朝水池倒去。

　　情急之下，她强行发力推了小皇子一把，让孩子扑到岸上，自己则彻底失去平衡摔进水里。宫人们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捞了起来。摔了一跤的小皇子嗷嗷大哭。淑妃赶紧抱起儿子，一面哄一面安置梅选侍。

　　最后一行人手忙脚乱地离开了御花园。由于动静闹得实在不小，所以并未故意打探的赵晚晴也在当天就听说了这件事。

　　她听完只觉得要注意安全，没往宫斗层面猜，毕竟梅选侍本就是淑妃的人。

　　怎料就在第二天，梅选侍死了。

　　得知消息时，赵晚晴正在用早膳。她放下筷子，感觉到一股预兆不祥的寒意：当场没淹死，第二天却死了？哪怕受凉引发风寒确实会死人，也不至于这么快吧？这种情况算是……暴毙吗？

　　稍微晚些时候，方子递来了消息：据说梅选侍虽然呛了水，但太医诊脉后并无大碍，睡前也一切如常；但第二日却久唤不应，贴身宫女撩开床帘一看，吓得当场失态尖叫————床上之人面目扭曲、七窍流血、通体发黑，早已断了气。

　　宫女连忙报到了主位淑妃那里。淑妃见她语无伦次、神色恍惚，疑其癔症发作，便亲自去偏殿查看情况，然后差点被吓晕过去。

　　缓过气后，淑妃立马派人报知司礼监，自己则赶去坤宁宫面见皇后。皇后也吓了一跳，表示绝对会督促司礼监严查此事，并同步上报了皇帝：毕竟那梅选侍虽然位份低，但侍寝却是最频繁的。

　　这个时代的中医已经能够分辨出是哪些急症或者毒素导致的“死相诡异”，但这些因素却在接下来太医验尸的过程中被一一排除————既不是下毒，也不是急症，剩下的可能只有他杀。

　　在宫禁森严的后宫，没有谁能穿过层层宫门，从物理上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得宠的妃子。所以司礼监负责此事的人自然想到了“远程杀人”，也就是……巫蛊。

　　巫蛊，巫蛊，这是古代的后宫，“巫蛊”从来都是谁沾上谁死。

　　章淮民还在宣府，消息是方子自己偷摸从司礼监打听到的。皇帝为控制事态不会公开内情，具体查案的过程完全闭环运作。

　　赵晚晴是现代人，原主又是温室里长大的，都不清楚古人“巫蛊”的具体逻辑；但电视剧里演过：涉及此事往往伴随着搜宫，搜出来的东西总会有一个诡异的人偶，而且大概率是栽赃；她当即叫来陈李二人，找了个“清理杂物”的借口，私下先把永安宫检查了一遍。

　　梅选侍昨日落水、今日暴毙的事情不是秘密，外人自然会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陈李二人都是有经验的管事，连夜秘密排查了自己地盘上“不干净”的可能。

　　一时间后宫上下都风声鹤唳。到了朝参皇后的日子，赵晚晴明显能感觉到氛围比以往压抑得多。

　　她当然没沾过巫蛊，永安宫也确认了“没有东西”，但方子迟迟打听不到案件的最新进展————有些事情，没个结果便不能让人安心，毕竟栽赃陷害的戏码在宫廷里总是不罕见。

　　唯一的盼头是，章淮民应该快要回来了。他在的话，司礼监那帮“侦探”怎么都查不到永安宫头上。

　　也许是气氛太过紧张的缘故，皇帝居然找了个方士在御花园作法。

　　他当然不会说此事和巫蛊相关，只是“为宫中祈福驱邪”。赵晚晴等一干有品级的妃子都被叫去行礼祈福，走完流程就回来了。

　　但是第二天，皇后突然把贵妃叫到了坤宁宫。

　　她还是那副温柔模样，先招呼赵晚晴入座并上茶，还对近况嘘寒问暖了一番。

　　然后皇后说：“昨天御花园的事情……那人说，宫中可能有妖邪怨鬼作祟。你信吗？”

　　赵晚晴手一抖，差点没端住杯子。

　　“妖邪怨鬼”————这说的不就是章淮民和她自己吗？！

　　她本来对方士作法这类封建迷信不屑一顾————之前去寺庙那种正规的宗教场所都没事，一个方士能看出什么来？“妖邪怨鬼”很可能只是江湖套话————但妖怪是真的有，鬼也是真的有！她开始呼吸困难，全靠理智拼命地吊着一口气，让她能够维持正常的说话腔调：

　　“回娘娘，妾敬鬼神而远之。”

　　皇后点了点头：“我和你的想法一样，皇上也是。所以自然不会靠着方士作法就下定论。”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赵晚晴的眼睛：

　　“之前梅选侍的死，我想你应该听到些‘死得不正常’的风声。司礼监的人这些天一直在查她是不是撞上了巫蛊。他们排查了她生前接触过的宫人，圈定了所有可疑的交集点，一步步地收窄了嫌疑范围。最终结果是靠真实的办案流程走出来的，不是方士算出来的。但结果却出奇地一致，于是皇上不得不相信……”

　　赵晚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冻住了，因为皇后说：

　　“在皇宫东侧，永安宫偏殿，有厌胜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