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北辰鱼

48、续火花 娘娘过冬至

　　对于整个宫廷而言，农历十一月最要紧的事情是过“三大节”之一的冬至节：外朝内廷都有一大堆仪程，皇帝更是要提前七日斋戒，连带着后宫也得清汤寡水。

　　因此站在赵晚晴的角度，本月最重要的成果便是她赶在斋戒前，研究出了低配版牛油火锅。

　　在现代的冬天，吃火锅、尤其是牛油火锅，绝对是非常应景的享受。只可惜这个古代虽然有辣椒，也有传统的铜制炭火锅吃法（此时叫暖锅），却没有开发出集醇、麻、辛、鲜为一体的红汤锅底。

　　赵晚晴去年冬天就在念想那种酣畅淋漓的口味，只可惜一道锅底动辄几十味香料，而她只依稀记得几味，比例更是一无所知；今年她成了贵妃，总算能搞来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香料，用控制变量法挨个做好记录下锅炒制，功夫不负有心人地复刻了几分记忆里的味道。

　　每次实验的失败品也没浪费，都做成麻辣烫分给了下面。于是香味在整个永安宫经久不散，馋得只能喝奶的晓晞直流口水。

　　万事俱备，赵晚晴决定趁着还没斋戒痛快地吃上一顿。众所周知火锅要和别人一起吃才香，但章淮民吃不出辣，总觉得叫他作陪类似对牛弹琴……她想了想其他饭搭子人选：徐倩虽说出了月子，但牛油火锅还是太过头了；永安宫的其他人又没那个胆子上桌。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居然是皇帝。

　　毕竟是主动请客，而不是对方自己要来，所以得先递消息去请。当然，要章淮民帮忙递。

　　当夜就寝时分，赵晚晴让乌鸦再缩小了一点，像抱一只大号玩偶一样搂着它的脖子：“章公公，明天帮我递个话进乾清宫吧，我想请皇上到永安宫来用午膳。”

　　然后她就在明明面部肌肉不发达、不适合做复杂表情的乌鸦脸上，看到了堪称“横眉冷对”的神态。

　　章淮民是真的严格执行了她之前“吃醋”的要求，瞬间冷了语气，连带着被窝都似乎在降温：“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吃个饭而已，他之前不也经常……”

　　“那是他非要来，和你主动相邀，对我而言性质能一样吗？”

　　赵晚晴突然有点怀念他过去“无所谓”的样子了：那时候虽然老让她怀疑“他究竟在不在乎我”，但也爽快呀！如今这个架势，摆明了还得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哄……算了，谈恋爱哪有不哄人的。

　　她凑过去用脸蹭了蹭他的脖子，结果这鸟脖子的毛比肚皮的羽绒要硬不少，她差点蹭破功。

　　“可是你自己说，长期不温不火，他的兴趣就会消退，而我在皇宫里还得指着他过日子！我一直记着呢，但实在不想去他跟前献媚，这才退而求其次从吃的方面着手……毕竟过去每次给他做饭，都是保守的清淡饮食，偶尔整个新奇的，也能起到那种维持宠爱的效果吧？”

　　她说得诚恳，怎料这死乌鸦居然哼了一声，缩起脖子开始装睡。

　　赵晚晴：我是想你表现出吃醋，但也没必要这么投入吧！

　　不能由着他！她想起上次他掉的那片毛，黑着良心上手开始扯新的。

　　没扯掉，但乌鸦好歹睁眼了：“你到底要怎样？”

　　“在我那个时代。”她揪着他的羽毛不松手，“男女大防远不如这里严重，非亲密关系的异性也是可以一起吃饭的。别说吃饭了，学堂里男女学子都是共处一室，工作场合也可以挨着坐————才不像你们这里看到脸就不得了了！”

　　“……”他沉默了片刻，“你先松手。”

　　赵晚晴见他松口，心一横用嘴唇贴上了鸟喙的边缘，极快地停留了片刻，才放开手：

　　“所以有些事情，我们的衡量标准是不同的。比如方才，对你们鸟类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人而言就是非常亲密的尺度了……”

　　话没说完，她就被一把塞回了羽绒底下。

　　因为哄人（哄鸟）确实有用：章淮民没好气地妥协了。他催着她赶紧睡：

　　“我明早就递，先说好，不保证一定会成！”

　　第二天皇帝果然来了！赵晚晴借口找得天衣无缝：“妾想着皇上要茹素七日，特意做了道有滋味的暖锅。”

　　这种吃法的核心就是现烫现吃，不需要谁伺候着布菜：两人难得在饭桌上有了几分“平等”的局面。赵晚晴还特意从原主记忆里捞取了青梅竹马童年趣事充当聊天素材，强化了“她是真爱而他情深似海”的关系锚点。一顿下来帝妃尽欢，并约好冬至过后再来一顿的。

　　章淮民没有在边上伺候，但皇帝走的时候是他来接的，并偷偷给赵晚晴甩了个黑成锅底的脸色。

　　于是晚膳她特意弄了鸳鸯锅，又瞎编忽悠他说：“鸳鸯的爱情属性虽然是世人牵强附会，但即使在后世，带‘鸳鸯’二字的东西也是伴侣专属，所以我只和你吃鸳鸯锅。”成功地哄好了鸟。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蒸汽的作用，他的脸还有点点红？

　　进入斋戒期后，别人有没有老实茹素她不知道，反正章淮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给她弄来大鱼大肉。而且皇帝在此期间不能宠幸嫔妃，但赵晚晴夜里依旧可以抱着超大号乌鸦玩偶入睡。

　　等冬至节的一堆仪式走完，皇帝还真在次日驾临了永安宫，牛油火锅吃得龙颜大悦。作为奖励，贵妃“有幸”随圣驾去西苑玩赏冬景。

　　京城早在立冬就迎来了初雪，冬至前的持续低温则成功地把水面冻到了可以行走的程度。赵晚晴同皇帝乘上有帷幔的冰床，由宫人牵引着在太液池上穿梭。

　　虽然是人力驱动，但极小的摩擦力令速度快得出奇，让她头一回在古代体会到了飙车的感觉。

　　而且边飙还能边看禁军上演的冰球比赛：不知道是不是架空的缘故，他们居然都踩着神似现代冰鞋的装备，在冰面上灵活自如、来去如风。

　　赵晚晴看得眼热：“皇上，妾也想溜冰……”

　　然而皇帝不准，理由还跟她自作自受有关：“冰面寒气重，太医说过你这身子不能受冻。等来年你调养好了，朕送你一双最漂亮的冰鞋。”

　　赵晚晴想起当时伪造脉象后，太医说的是“要调养个一年半载”；这人还记得真准，她不得不遗憾放弃。

　　怎料她是听话了，皇帝却也心痒，以“朕替爱妃过把瘾”为由，自己下了冰床换好冰鞋，要加入冰球队伍打上一局。还“大发慈悲”地准许赵晚晴掀开帷幔、探出半个身子全方位欣赏他的“英勇身姿”。

　　赵晚晴：……

　　她不得不装出两眼放光的模样表示“皇上好厉害”。几个太监慌里慌张地跟过去，生怕老板有什么闪失，却被皇帝嫌弃地要求老实候在边上。

　　禁军们当然不敢跟皇帝动真格，于是束手束脚地也挨了一顿训斥，不得不开始“看似很卖力实则每一步都不敢越位”的高难度表演：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密集的声响，冰球在长杆交错中飞速传递，却总是朝着皇帝的方向。

　　也许是太紧张的缘故，其中一人手滑了一下，原本该传给皇帝的球歪了角度和方向，竟然高高飞起，朝着赛场外————冰床的方向飞过来！

　　冰床上是有伞盖的，但赵晚晴为了给皇帝“加油助威”，身子探出了伞盖的遮蔽范围；此时那球直直朝着她的面门坠落，速度快得她根本来不及缩回去。

　　与此同时，章淮民从不知何处闪身到她前方，硬生生地单手把球截了下来。冰球撞上掌心发出一声闷响，转眼已经弹回冰面滚出了老远。

　　场上瞬间安静了，皇帝匆匆滑过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没事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赵晚晴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方才差点出了什么事：“没事，多亏章公公及时反应……”

　　皇帝看向边上的章淮民，颇为不悦地问：“刚刚是哪个不长眼的把球打到这里来了？”

　　章淮民恭敬地垂下头：“事发突然，奴婢也没来得及看清。”

　　“没看清就去查！朕要————”

　　赵晚晴下意识地扯了扯皇帝的袖子，有心给禁军求情：“皇上，只是个意外，况且妾也没被砸到。”

　　皇帝却皱起了眉头：“连打个球都要出意外，谁知道真要用他们的时候会怎么样？至少差事是担不得了！”

　　章淮民领了命，去炒那个倒霉禁军的鱿鱼了。皇帝也没了玩球的兴致，当场起驾回了皇宫。

　　当天夜里，章淮民回来得很晚。已经睡着的赵晚晴被他上床的动静弄醒了。

　　明明以往都是轻手轻脚不会扰人清梦……她迷迷糊糊地在羽绒里蹭了蹭：“怎么了？”

　　他伸出翅膀把她圈起来：“今天那个球不是意外。”

　　赵晚晴立马精神了：“谁干的？”

　　“除了冯先，也没有谁的手伸得到那么长了。”

　　赵晚晴想了想，纠正说：“还有你。”

　　“说正事，别打岔。”章淮民把她乱动的脑袋按了按，“他动作隐蔽，我要不是随时派了鸟监视他的行踪，也发现不了。”

　　“难道他起疑了？对我们的关系……”

　　“不会的，顶多能证实我背着他站队了贵妃，更多的……毕竟你有圣心，他没那个胆子和想象力。”

　　“怎么就不会了？花想容和王自维毕竟是个先例。”

　　“那两人毕竟是可以理解的。”他低下头，鸟喙碰到了她的鼻尖，“我们为何会如此，原因却不在寻常‘人’的范围内。他想不到。”

　　赵晚晴感觉到一种“独一无二”的奇怪窃喜，嘴上却还惦记着正事：“你是不是已经有法子了？毕竟他会对付我……”

　　“不，他不会。因为我和他明面上是一条船的，他会试着把你也拉上船。也许之后，他会给你传递‘章淮民所做都是我的授意’的信号，想有什么情况直接越过我这个‘中间人’。”

　　“那我装傻不接招？”

　　“嗯，就是这样，早些睡吧。”章淮民的声音低了下来，“要是想滑冰，明天我带你出宫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