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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受伤 “您管不到 ...

  •   时间在那一瞬似乎被拉长了。

      赵晚晴看见大长公主的手瘦得像一截枯枝,那只手在发抖,是濒临崩裂的、无法抑制的颤抖,簪子上的花纹很眼熟————在原主的记忆里,那是她给母亲挑选的生辰礼物。

      原主已经死了,可身体还活着:正如一个跑得太快的人没办法一下子停住一样,原主对母亲的情感顺着惯性继续往前冲。赵晚晴知道自己应该躲的,她在心里狂喊着“我要躲开”,但身体被钉在原地,双腿重得如同灌了铅。她感觉到眼眶在发酸,喉咙在发紧————原主的身体在难以置信,在被刺杀的这一刻不相信“母亲”会动手。

      簪尖逼近的速度不会因为谁不相信就放缓,那股细锐的寒意转眼已经到了脖颈。她心里依旧没有恐惧,只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念头————“娘,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变成了这样?”

      这个念头凄楚得钝痛,像一道从来没有彻底愈合的旧伤口再次崩裂。

      她动不了!

      电光火石间,一道影子撞进视野,挡住了大长公主既疯狂又绝望的面孔;赵晚晴只来得及看到一抹模糊的深青色,然后大长公主拽住她的那只手被猛地扯开,令她一下子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倒,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是皇帝从后面接住了她:由于速度太快,她直接撞上了他的胸口,动量带得两个人都往后踉跄了两步。

      赵晚晴还面朝着一切发生的方向,她看见那抹深青色里夹杂着刺眼的红色。红色的,鲜艳的,让人挪不开眼的,如同那根白绫系上房梁后,原主视野里最后的颜色。但那不是回忆,那是此刻的现实————是活着的、正在流血的章淮民。

      她的自我意识从深不见底的记忆之海中冒出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章淮民已经打掉银簪,将大长公主反剪了双手压制在地上;他的右下臂被刺破了,鲜血正从裂开的深青色衣料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石板路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

      其他护卫回过神,接替受伤的章淮民控制住了大长公主。她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但眼神始终死死钉在赵晚晴脸上,里面有怨恨、痛苦、怜惜,以及一种说不清楚的、深渊似的混沌。

      “别看了。”

      皇帝揽着她转身。赵晚晴只来得及看见章淮民撕下衣料、包裹小臂的动作,视野就被换回了骡车。

      她听见皇帝在吩咐:“把大长公主送回府,严加看管。”

      然后她就被塞进了骡车。车厢摇晃着往回走。

      浑身的知觉慢慢恢复。赵晚晴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重放着原主的回忆:小时候大长公主把她抱在腿上讲民间故事;生病时坚持守在床边不肯交给下人陪护;春天里带她去放风筝,不小心卡树上了,大长公主就亲自爬梯子去够……驸马案发后,大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对她说:

      “你不是我的女儿,滚。”

      原主转身,走开,上吊,绳子收紧,视野暗了下去。

      眼泪忽然落了下来,赵晚晴知道这些回忆不是自己的,可身体惯性把原主的悲伤一路带到她跟前:它们像潮水一样反反复复地涌上来,强迫她在恍惚中体会原主的哀伤。

      但她不是原主。她只是一具借尸还魂的、对这一切不该有感情的孤魂。

      她必须把身体里不属于她的痛苦压下去。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任由别人的情绪伤害自己。

      哪怕眼眶还是酸,喉咙还是紧,手还是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赵晚晴紧咬牙关,死死地和悲伤抗争着。

      直到骡车抵达宫门外,她才勉强能动了。她一根根地松开了手指,深吸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肺里灌满了湿透的空气。她坐直了身子,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关节有点僵,但好歹是自己的了。

      皇帝全程没有说话。车停了,他才开口:

      “自己能走吗?”

      赵晚晴点头,腿还在发软,但她不想被人搀着。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朕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朕也没想到她竟敢……这件事终究是你的,朕给你时间想,怎么处理她都随你。想好了再来找朕。”

      她又点了一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妾知道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朝外头吩咐了一句:“章淮民,送赵美人回去。”

      车帘被掀开,外面的天光涌进来,刺得赵晚晴眯了一下眼。章淮民站在车旁,手臂缠了一圈布,血迹透了出来。翠花扶着她下了车,然后她自己走。章淮民跟在身侧,一路无言地往仁和宫而去。

      抵达仁和宫后,赵晚晴站住了脚步。章淮民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也停了,等着告退。

      赵晚晴盯着他受伤的地方————肉眼可见流了那么多血,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路走来步子都没顿过。她感觉自己喉咙里堵着一团不清楚的东西:

      “你的伤给我看看。”

      她想起了那些关于受伤感染的生理常识,不同形状的伤口对应着不同的处理方式,自己也许能帮上一点忙。

      他却没有顺从:“皮外伤,不碍事。”

      “不碍事”三个字和他油盐不进的态度,让赵晚晴脑子旷了一瞬。这一瞬里,他打着投资的名义送一堆花里胡哨的礼物、夜闯寝宫却不提醒她穿着寝衣、替她挡下刺杀又摆出这副“与我无关”的模样,与刚才遇刺的惊恐、原主残留的撕扯不清的难受,通通涌上来。

      她声音发紧,语速无意识地快了起来:“你说不碍事就不碍事?我亲眼看见流了那么多血————你居然说是皮外伤?!”

      “真的不碍事。”他侧过身挡住右臂,抬脚就往回走,“奴婢告退了。”

      赵晚晴忽然就急了,积攒一路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对大长公主的后怕和不解,原主那份无力的痛苦,遇刺后迟迟散不掉的寒意,那道他身上因她而起的刺眼的红,以及,皇帝那句“主子要有主子的样子”————它们矛盾地混搅在一起,发酵成一股又急又躁的感觉,让她想抓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没有被扯成碎片。

      她往前一步,拔高了音量:“你给我站住!”

      她又气又急:章淮民的无所谓像是一堵墙,她在墙外拍门,可他居然不肯开。

      章淮民站住了,回过头,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美人。”他说,“您管不到奴婢头上。”

      赵晚晴愣住了。

      “奴婢任司礼监左少监,还轮不到一个美人用命令的态度说话。”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温度,“等您升了位份再说吧。”

      说完,他掉头就走。

      赵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当着她的面甩手走人了?他不是太监吗?太监不是下人吗?皇帝不是才说了“下人要有下人的样子”吗?

      而他现在说她不能用命令的态度跟他说话?她是在关心他呀!他要是对伤势上点心,她会急吗?好心当成驴肝肺就算了,居然,居然还敢甩脸色————

      翠花在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出,而赵晚晴越想脸色越难看,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皇帝说,“要是下面的人不怕你……出了事,就不会替你扛”,这居然是个数学里面的“充分不必要条件”:怕她的人会替她扛事,而替她扛了的章淮民却说她管不到他。赵晚晴无能狂怒。

      她转身回屋,在床边坐下,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胸口那团气还在烧。

      捧高踩低是吧!给她小心点!等她考虑好了大长公主的事情,就去找皇帝,顺便参他一本!他最好祈祷自己这辈子别升位份,否则她绝对要打击报复他!

      结果还没来得及琢磨要怎么参,皇帝的口谕就到了。

      来人是一男(太监)一女,传话说,皇上怕她拘着胡思乱想,特许其在西苑各处活动散心;他们二人都是常驻西苑的宫人,会全程陪同,起导游加监督的作用————没错,散心是强制任务,翻译一下就是:你不准闲着,给朕出去走。

      (依照宫规,西苑是皇家禁苑,妃子不能自行随意闲逛,只能待在分配的住所内,出行必须有制度依据或皇帝特许————现在特许来了,直接把规矩翻转了:她不能待在分配的住所内,只能随意闲逛……)

      赵晚晴其实很累,虽然之前出宫是坐车,但架不住心理折磨早已扩散到了躯体。她是真的想休息,可是皇命难违,只能匆匆换回常规的宫装,拖着疲惫的身子出门徒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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