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遇少年时》宿致

27、歪脖子雪人 一场大

　　一场大雪来得毫无预兆。

　　林寺是被窗外亮得反常的天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掀开被子，趿着拖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下雪了。

　　不是那种飘两下就化掉的零星小雪，是扎扎实实的鹅毛大雪。

　　整个小镇都被白雪覆盖，不，整个世界都在下雪，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雪。

　　“哇……”

　　她下意识低低惊叹了一声，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响动，帕洛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件厚外套走过来，头发还有点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哟，下这么大。”他语气里有点意外，“少见啊，这儿冬天很少积得住这么厚的雪。”

　　林寺整张脸都快贴到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她顺手在窗户上写下了串数字——091114

　　这一幕被帕洛斯尽收眼底，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出去走走。”林寺擦掉窗上的那串数字，对帕洛斯说道

　　“现在？”帕洛斯挑了下眉，“外面很冷，风也不小。”

　　“可是雪这么大！”林寺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在学校那点碎雪，一群人闹哄哄打雪仗，雪薄得抓一把全是冰渣子，根本堆不了东西。这次说不定能堆雪人。”

　　帕洛斯本来还想劝她先穿厚点，别刚睡醒就往外冲，可看见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一声轻笑。

　　“行吧。”

　　两个人回去翻衣服。

　　林寺把能套的厚衣服全往身上堆，毛衣、加绒卫衣、一件臃肿的棉服，围巾绕脖子两圈，手套是去年随便买的，有点松垮。

　　帕洛斯穿了件黑色的长款外套，围巾随意搭着，看上去比她利落不少，但也裹得严严实实。

　　开门的一瞬间，冷空气扑面而来，一下子钻进衣领袖口，林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整条街安安静静，大部分人家还没起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

　　“往那边走，那块空地雪多，没人踩过。”林寺指了指不远处一片开阔的草坪。

　　没被人动过的雪软乎乎的，像一大坨膨起来的棉花。

　　林寺在雪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帕洛斯紧跟着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画了个圈，把两个人的名字圈住。

　　“?干嘛圈起来，我要自由OK?”

　　“圈在一起别人就知道这两个人是一起的了呀。”

　　“你！。我去堆雪人了。”

　　一开始林寺还兴致勃勃，双手插进雪里捧雪，想滚一个大雪球当雪人的身子。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雪看着蓬松，攥到手里要么散得到处都是，要么压得硬邦邦一块，滚两下就歪歪扭扭裂开。她蹲在地上折腾半天，地上只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雪团，完全看不出雪球的样子。

　　给林寺惹恼了，她抓起烂雪球，往帕洛斯身上砸，生怕他舒服到。

　　“我真的服了，这个雪非要与我为敌。”林寺盯着那堆失败品，非常无语。

　　帕洛斯站在旁边笑了一会儿：“雪太干了，不容易粘，得稍微找一点被压过、有点湿度的雪，别光抓上面的雪。”

　　他蹲下来示范，先拢一小堆雪，一点点往上面添，轻轻按压，慢慢滚。滚的时候力道不能太重，不然直接压碎，也不能太轻，团不起来。

　　林寺刚凑过去准备大学一番，就被帕洛斯用来示范堆的雪球砸了。

　　“你干嘛！。”

　　“我干嘛不是很明显吗?公报私仇啊。”

　　林寺瞬间无语了，她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但是突然想到雪人，还是算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

　　手上冻得发麻，手套外面沾了一层雪，湿冷湿冷的。好不容易滚出来一个勉强能看的大雪球，算是雪人的身子，又吭哧吭哧滚了个小一点的脑袋。

　　脑袋往身子上一放——

　　啪嗒，滑下来了。

　　滚回去重来，好不容易稳住，脑袋歪在一边，像个落枕的奇葩。

　　“这雪人要知道自己长这样早自杀了。”帕洛斯毫不留情地评价。

　　“?你很狂啊。”林寺伸手护着那个歪脖子雪人，“还没装饰呢，装饰完就好看了。”

　　可装饰的东西他们一样都没带。

　　两个人在附近到处搜刮材料。

　　捡了根掉在地上、冻得硬邦邦的枯枝，咔嚓一下掰成两节，勉强当手臂；找了两颗石头做眼睛；没有胡萝卜，就又捡了根树枝给当鼻子；嘴巴更随便，拿碎雪压出一道弯弯的印子。

　　帕洛斯还不知道从哪儿刨出来的一堆枯树叶，往雪人头顶一搁，充当头发。

　　大功告成。

　　一个歪着脑袋、胳膊一长一短、树叶头发随时要被风吹走的雪人，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空地上。

　　林寺退后两步，认认真真欣赏自己的作品，又绷不住笑出声：“是有点丑。”

　　“何止有点丑。”帕洛斯站在她旁边，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估计风再大点，脑袋就要原地分家。”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来，雪人的头发“哗啦”一声全部飞出去了。

　　两个人愣了一秒，然后一起笑了。

　　林寺笑得肩膀都在抖，冷空气吸进喉咙，有点发痒。她侧头看向帕洛斯，雪花落在他的发梢和肩膀，沾了薄薄一层白，好像也落了点在他睫毛上。

　　学校那次打雪仗特别热闹，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一团团雪飞来飞去，到处是尖叫和打闹，人挤人，闹哄哄的。那时候只顾着躲别人扔过来的雪团，只顾着笑，根本来不及细看雪是什么样子。

　　现在不一样。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偌大一片白雪地里，只有他们两个，还有一个丑得独一无二的雪人。

　　“其实呢，我觉得堆雪人这样安静的活动比打雪仗更有意思。”林寺轻声说。

　　帕洛斯嗯了一声，视线还落在那个摇摇欲坠的雪人身上：“人多有热闹的好玩，人少，有安静的好玩。”

　　他随手团了一个不大的雪团，没往她身上砸，只是抛起来又接住，碎雪簌簌往下掉。

　　“要不走走再回去?”

　　“嗯。”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空地边上慢慢散步。脚下咯吱咯吱响，脚印一串一串留在雪面。

　　林寺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冻得指尖发僵，却不想这么快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寺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雪人。

　　远远看去，小小的一个白点，歪歪扭扭杵在一大片雪白里，在无边无际的雪景里渺小又滑稽。说不定再过半天，太阳出来，它就要慢慢化掉了。

　　“它活不了多久。”林寺说。

　　“大部分好看的东西都这样。”帕洛斯语气淡淡的，没有伤感，“不过至少我们把它堆出来了。”

　　风稍稍大了一点，林寺缩了缩脖子。

　　“回去吧，再站下去手脚要冻僵了。”帕洛斯提醒她。

　　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脚印在身后慢慢被新落的雪一点点盖上，那个丑雪人留在了空地上。

　　推开门，暖空气扑面而来，一下子驱散了浑身的寒气。林寺摘下湿漉漉的手套，指尖冻得通红，帕洛斯去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两杯温热的水递过来。

　　林寺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慢慢回温。

　　她脑子里还晃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还有那个歪脖子的雪人。

　　一场会融化的雪，一个留不住的雪人，一个安安静静、没有别的人打扰的冬日早晨。

　　这大概就是独属于寒假，独属于他们的，一小段很特别的回忆。

　　窗外，大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