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银桦》放盐

82、第 82 章 八十二

　　八十二
　　去药王谷那一趟，让文兆差点丢了半条命。月毒解药需以身试药，药王谷的医师们调配上千种方子，再开养身的药养着文兆，外在还能撑着，内在早已破败不堪。
　　他是常人，却想求一个不寻常的解药。文氏先祖的月毒一直都是抗衡君王最得力的武器，一生无解，也就是说，君王身侧一直都会有文家的位置。只有吕梧这个不要命的从未当回事，将文兆一贬再贬。也是文兆这个不要命的，想让她活着。
　　从酒楼一路查过去，得到小梧的行踪很是容易。文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他越得知小梧这段日子的消息，心就越冷。
　　他们之间最近的时候，甚至就相隔一道墙。
　　文兆实在不明白，他想做的甚至不是与她一起，而是让她好好活着，却为何总是将她推向险境。
　　他抬头望向那圆月，无法想象年年月圆之夜，小梧都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月毒只会在月圆夜毒发，心如刀割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文兆在距离那小木屋还有些距离的地方下了马，一步步地穿过树林到了门口。有一妇人手拿一盘子的干草药走过来，问：“先生这是迷路了？”
　　“不..我找人。”文兆没说出口他找的是何人，可小春不认识他，谢大夫更不可能认识。只能是家中客人的相识。
　　都能找到这来，想必关系不一般。
　　小春上下打量了下，文兆一瞧就是个文弱书生，便说：“找小梧的？你来得巧，她明儿个就要走了，你等着啊，我叫她出来。”
　　木屋门口绑了些草药般的东西，摇摆起来会碰到墙角发出响声，叮叮当。文兆感到自己也如这样的声音一同摇摆不定，天旋地转得厉害，脚踩在地上都轻飘飘软绵绵，他用力深吸一口气甚至忘了吐出来，在门口站着没一会就要走上几步，再走回来。
　　他那双手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却在这里面对小梧时，不知道该放在哪。
　　要说他错了吗，不该让小梧一人在宫中。
　　不，也许要说过得怎么样？可是这些日子想也不用想必定颠沛流离，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久不见？未免太自大了些。
　　文兆一连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思绪，也未曾抓住一个有用的话头。
　　“..文兆？”直到小梧来到了门口。
　　她的脸不施粉黛十分素净，一头青丝仅用灰色的布条简单绑了起来，穿了身粗麻布衣，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无任何区别，反而比以前有了更多烟火气。
　　小梧已然知道来者是谁，可看到他后仍然还是愣了片刻，那一抹失神很快被她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轻轻地笑道：“你来得太突然了，屋里都是来看病的，小春他们忙不过来，恐怕我也不能叫你进来喝杯茶了。”
　　不问为什么来，不问怎么知道她在此处，而是说恐怕不能一起喝杯茶了。
　　这悄无声息地划分界限，让文兆想说的话，眼下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你从哪里来的？远吗？”
　　小梧将他带去了不远处一小溪流边，水声哗啦啦作响，只有虫鸣在与之相互配合啼叫，偶有亮光从灌木丛中升起。
　　这幅景象让文兆有些晃神，仿佛他们在皇宫的那些日子是一场梦，他们不是君臣，而是乡野间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
　　“不远，听闻你在这里，便来看看。”文兆轻声说，他与小梧一样，都不愿让他们之间的氛围再度沉重起来。
　　沉默良久，他问：“你身子还好吗。”
　　“挺好的，老天眷顾，好像又重新活了一次。”小梧笑了笑，说：“文大人你看起来比我要病得厉害，这些日子都睡好了吗。”
　　“不好，要一介文官去打仗，于我还是太勉强了些。”
　　小梧咬着嘴唇，他想从自己这得到什么样的答复呢。
　　“我知道，这到处都在传你的歌谣，他们都把你看作救世神。”
　　文兆苦笑了笑，并未继续说下去，说多了总觉得像在诉苦讨要些什么似的。
　　“对了，这个给你，是解药，你今后不必遭受痛苦了，抱歉。”他装作随意递给一件普通玩意，实则心已经开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下一刻就要从嘴里吐出来。
　　那一直放在怀中的小药瓶终于交到了这人手中，小梧也装作随意接过来，明明没多少重量，却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发闷。
　　想也不用想文兆为了拿到这东西都费了多大劲。
　　“多谢。”
　　“..我如今的军队快要打到皇城了，大夏很快..”
　　“文大人，我不是皇上。”小梧摇了摇头，她眼前有个发着微弱光芒的虫闪过，连带着她眼睛也亮了亮。“今后都不会再有女皇帝了，她已经死了，我只是一个平民百姓，你可以不用跟我说这些事。”
　　因此皇城如何，大夏如何，小梧已经没有资格去管。她彻底划清了界限。
　　她也许知道这话说出口实在太伤人心，更何况是文兆这个小古板，便放软了语气：“不过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还给大夏人一个盛世大夏，从认识你那日起，我就相信。”
　　“当真..不回去了吗？”
　　“回去，那不是我的家，谈何回去二字。皇城太大也太冷，以前有你和仲孙在还不觉得寂寞，后来你们都走了，我在那地方呆着着实没什么意思。如今出城，做的事反而比在高位时要多得多。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文大人，你说是不是？”
　　文兆在皇城中长大，论皇城的孤独，没人比他更懂。可他情愿自己不理解这些话。
　　“我知道了。”他愣愣道，忽地一下站起身来，说：“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药记得吃。”
　　“文兆。”
　　可小梧突然从后面跑过来用力抱紧了他，她这人一向都不会让文兆猜得出来下一刻会做什么。
　　“对不起。”

　　当看着文兆孤身一人的背影，小梧的泪水忽然就决了堤，她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将文兆一人扔在诺大孤独的皇城之中，让他背负那么多却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行走。
　　可惜她救得了世人，救不了心上人。
　　可他们，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