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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边缘者   地铁通 ...

  •   地铁通道的冷意仿佛能透过衣服的缝隙紧贴着你的皮肤,空气中混着霉味、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黏液腥气,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灯光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规律排布着,每隔三盏就有一盏暗着,玻璃罩蒙着厚尘,连亮着的那几盏,光也昏沉得像快熄灭的烛火,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
      我蹲在第六根承重柱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凉凉的水泥面,数着这该死的规律已经十七遍。这不是强迫症——在规则崩坏的地界,规律是唯一的保命符。我摸透了,那些坏掉的灯会在整点准时闪烁三次,每次间隔十秒,三十秒里,通道顶的监控会因电压不稳陷入短暂失灵,死角会凭空扩大零点七米。那窄窄的一点空间,足够我这样的“人”,暂时躲开那些游荡的阴影。
      应该还算“人”吧?舌尖舔过牙齿内侧,那里没有人类该有的粗糙牙釉,只剩一片滑腻的冰凉,像裹了层薄胶。这是异化的征兆,从牙龈开始,一点点蔓延,提醒着我,自己早已站在人类的边缘。
      通风口传来细碎的响动,先是气流的嘶鸣,接着是湿漉漉的、带着痰音的喘息,像有什么东西趴在管道里,正顺着气息往下探。我瞬间绷紧身体,肌肉僵成一块硬石,皮肤表层泛起细密的麻痒,像有无数细针在皮下轻刺——又来了,异化又开始了。
      我低头,借着远处灯箱广告牌漏过来的、泛着蓝调的微光,看见左手手背上,银蓝色的鳞状纹路正从腕骨处缓缓浮现。纹路细如发丝,层层叠叠,像深夜被风吹碎的湖面倒影,又像某种蛰伏的鳞片,沿着静脉的走向,一寸寸往手肘爬。那纹路带着微弱的凉光,在阴影里忽明忽暗,像活的。
      “草(一种植物)。”我低骂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怕惊了什么东西。指尖飞快探向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身磨得发亮,边缘磕出了坑。掀开盖子,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檀香混着精油的味道涌出来,呛得我鼻腔发酸——这是我用仅存的物资换的,能暂时压制异化,也能暂时藏起身上的“气”。
      我抓了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指尖触到粉末的瞬间,就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来不及犹豫,我飞快地把粉末抹在正在异化的手背上,从腕骨到指根,狠狠搓揉。灼烧感瞬间炸开,像把烧红的绣花针按进皮肉里,钻心的疼,疼得我牙关紧咬,下唇被狠狠咬住,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我死死盯着手背,看着那些银蓝色的纹路在檀香的烟气里扭曲、收缩,像不甘心的蛇,一点点褪去,最终只留下一片泛红的、发烫的皮肤,肌理粗糙,没了半分刚才的诡异。
      代价是,这片皮肤会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彻底失去触觉。摸什么都是麻木的,像套了层厚胶皮。但没关系,至少此刻,我看起来还是个人——一个普通的、躲在阴影里的幸存者。
      通道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人类的脚步是扎实的“嗒、嗒、嗒”,带着生的节奏;而这声音,是拖沓的、黏腻的“噗叽、噗叽”,像烂泥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黏液拉扯的声响,缓慢,却执着,正一点点靠近。
      我屏住呼吸,连胸口的起伏都压到最浅,把自己更深地塞进承重柱的阴影里,几乎和冰冷的水泥融为一体。右手悄悄摸向口袋,攥住了那把唯一的美工刀,塑料刀柄被汗浸湿,滑腻的,刀刃很钝,只磨过一次,连割开布料都费劲——可笑,我知道。在那些怪物面前,这把刀和一根废塑料没什么区别,但它是我仅有的、能带来一点安全感的东西。
      它转过弯来了。
      我见过不少异化的怪物,有多肢的,身体扭成麻花,长着七八只沾着黏液的手;有变形的,头和身体黏在一起,像个臃肿的肉球;还有彻底失去人形的,只剩一团蠕动的、带着眼睛的黏液。但眼前这一只,格外让我心底发寒,生理性的不适从胃里翻涌上来,差点吐出来。
      它还保持着基本的人形,甚至还套着一件残破的黑色西装外套,衣料被撕得稀烂,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和半干的黏液,肩膀处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僵硬的皮肤。可它的头……那根本不能叫头。像被高温融化的蜡像,面部的皮肉软软地往下坠,五官模糊不清,在脸上缓慢地流动、重组,刚才还是鼻子的位置,下一秒就变成了一道扭曲的缝,没有固定的形状。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疯狂地旋转着,黑沉沉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汪吸人的黑洞。
      烛的警告突然在脑子里炸开,那是几天前,我偶然遇到他时,他丢下的几句话,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小心那些眼睛完全变成漩涡状的。那是异化到中期的征兆,它们连恐惧都忘了,只剩吞噬的本能,靠感知生物电场活,逮到什么吃什么。”
      漩涡眼停在了通道中央,缓缓地、慢悠悠地扫视着四周。它的动作很怪,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每一次转头,每一次抬手,都像在跳一支慢到极致的、绝望的舞。西装外套的下摆随着它的动作晃动,沾着的黏液滴落在地上,发出“嗒”的轻响,很快凝成一小滩,泛着淡淡的荧光。
      它走到了我藏身的承重柱前,停了下来。
      空气瞬间凝固。我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腥气,混着腐烂的味道,直冲鼻腔。攥着美工刀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发白,麻木的手背感受不到刀柄的触感,却能感觉到手臂肌肉的僵硬,抖得厉害。
      它那流动的、模糊的脸,缓缓转向了我所在的阴影方向。
      两个漩涡眼旋转的速度突然加快,黑沉沉的,像被搅动的黑水。它在“嗅”——不是用鼻子,它连鼻子都没有了。它在用异化后特有的感知方式,捕捉着周围的生物电场,捕捉着活物的气息。我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无形的视线,扫过了我的身体,停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刚才抹檀香粉时,太急了,有几粒粉末掉在了脚边的水泥地上,檀香的味道太浓,浓得盖过了周围的腥气和霉味,在这死寂的通道里,像一盏明晃晃的灯——不是藏起了气息,反倒是成了引它过来的风信标。
      糟了。
      漩涡眼朝我迈出了一步。
      它的脚抬起来,又重重落下,“噗叽”一声,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半透明的黏液脚印,那脚印泛着淡淡的蓝绿色荧光,像一个诡异的标记,在昏沉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它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一步,又一步,离我所在的阴影,只有三米远了。
      我飞快地在脑子里计算着逃跑路线:向左十二米,有一个紧急出口,门是铁皮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不知道能不能撬开;向右七米,有一个通往下一层的楼梯,楼梯间的灯早就坏了,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下面有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更多的怪物。而通道的灯,将在两分钟后进入整点的闪烁周期,只要我能撑到那时,只要能躲进那零点七米的监控死角,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可它离我越来越近了,那股腐烂的腥气越来越浓,漩涡眼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甚至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已经触到了我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动。”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通道里炸开。我猛地抬头,脖子僵硬得咔咔响,看见头顶的通风管道栅栏,不知何时被撬开了一条缝,铁栅栏被掰弯,露出一个小小的口子。一只手从那口子里伸了出来,骨节分明,掌心捏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手指微屈,对准了漩涡眼的方向。
      下一秒,那只手轻轻一弹。
      一小团暗红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落在了漩涡眼前方半米的水泥地上,瞬间扬起一阵细微的烟尘,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硫磺味。
      奇迹发生了。
      原本正朝着我逼近的漩涡眼,骤然停住了动作。它那流动的面部皮肉猛地扭曲、收缩,原本模糊的五官挤成一团,像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如果那还能叫表情的话。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从头顶到脚尖,都在抖,西装外套下的青灰色皮肤,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白色。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像玻璃在水泥地上狠狠摩擦的嘶鸣,那声音刺耳得让我耳膜生疼,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嘶鸣过后,它转身就逃。
      不再是刚才那缓慢的、优雅的姿态,而是慌不择路的、狼狈的逃窜,脚步踉跄,“噗叽、噗叽”的声响越来越快,水泥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泛着荧光的黏液脚印,拖出一道慌乱的轨迹。它的身影很快转过通道的拐角,消失在昏沉的光线里,只留下那股浓烈的腥气,和地上那串诡异的荧光脚印。
      直到它的身影彻底消失,直到那刺耳的嘶鸣彻底远去,我才敢呼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浓浓的铁锈味,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贴在身上,冰凉的,和水泥柱的冷意缠在一起,冻得我打了个寒颤。
      “上来。”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低沉的沙哑,“除非你想等它带着同伴回来。”
      我犹豫了一秒。通风管道狭窄、黑暗,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而救我的人,我完全不认识,不知道是敌是友。但就在这时,右肩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比刚才手背的更甚,我能感觉到,银蓝色的纹路正在肩骨处缓缓浮现,异化又开始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伸手,抓住了从通风管道口垂下来的一根粗麻绳——不知道何时挂下来的,绳身粗糙,磨得手心发疼。我手脚并用,笨拙地往上爬,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发酸,后背的伤口(昨天被怪物的爪子划的)被扯得生疼,好不容易才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里比想象中宽敞,足够一个成年人匍匐前进,内壁沾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蹭得脸上、身上全是灰。救我的人已经往前爬了三四米,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一双脚。他穿着一双磨损严重的黑色工装靴,鞋尖磨破了,鞋底沾着水泥和黏液,右脚的鞋跟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红绳磨得发白,却系得很牢,在昏暗的管道里,像一点微弱的光。
      “跟着。”他丢下两个字,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带着一丝回音。然后,他便开始往前爬,动作熟练而敏捷,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豹子,工装靴蹭过管道内壁,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就适应了管道里的黑暗。
      我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管道里的空气不流通,闷得厉害,却带着一股奇特的气味,像晒透的旧书,混着某种干燥的草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金属味,很清新,压过了管道里的霉味。爬了约莫十分钟,我的膝盖开始疼,磨得生疼,手心也被麻绳和管道内壁磨出了血泡,但奇怪的是,右肩那股异化的麻痒感,竟奇迹般地平息了,银蓝色的纹路也悄悄褪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凉意。
      终于,他停了下来。
      他伸手,推开了管道下方一块松动的金属挡板,挡板发出“吱呀”的轻响,被他推到一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他率先跳了下去,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从洞口里伸出手,对着我做了一个“下来”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撑着挡板,滑了下去。
      这是一个小小的、封闭的房间,应该是地铁通道的废弃设备间,面积不大,只有十来平米。墙壁上挂满了断线的监控屏幕,屏幕蒙着厚尘,有的碎了,玻璃碴子掉在地上,反射着微弱的光。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帆布包,还有一堆散落的工具,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中间一块区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折叠桌,桌腿有些歪,用一根木棍撑着。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玻璃灯罩蒙着一层薄尘,灯焰却是罕见的青白色,不晃,安安静静地燃着,在昏沉的房间里,投下一圈淡淡的光。
      借着那圈青白色的灯光,我终于看清了救我的人。
      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很瘦,瘦得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像是长期处于饥饿状态,身上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在黑暗里的火,深邃、锐利,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却又藏着一丝未灭的光。他穿着一身连体工装,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像是深灰,又像是藏蓝,沾着灰尘、黏液和淡淡的血迹,多处被磨破,露出底下泛着青灰色的皮肤。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各种金属零件串成的项链,齿轮、螺丝、电路板碎片、细小的铁钉,还有一颗乳白色的、磨得光滑的动物牙齿,垂在锁骨处,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
      从手腕开始,整只手臂都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坚硬的物质,像甲壳,又像鳞片,纹路清晰,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冰冷而坚硬。那层暗金色的甲壳,沿着手臂往上,延伸到他的左侧脖颈,在下巴的下颌线处,戛然而止,边缘整齐,像被刀切割过一样,甲壳和正常皮肤的交界处,泛着淡淡的红,像是有炎症,又像是异化正在蔓延。
      他看着我,目光扫过我泛红的手背,又扫过我沾着灰尘和黏液的衣服,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正常的右手,从桌下摸出两个铁皮罐头,扔给我。罐头滚到我脚边,发出“哐当”的轻响。
      “烛。”他开口,声音依旧是低沉的沙哑,带着一丝疲惫,“我的名字。”
      我蹲下身,捡起那两个罐头,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皮,上面的标签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点淡淡的字迹。我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吐出两个字:“……渡。”
      这不是我的真名,我已经忘了自己的真名是什么了。在灾难发生后,在我开始异化后,这个名字就成了我的代号,渡,渡人,也渡己,可我连自己都渡不了。
      “渡。”烛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舌尖抵着齿间,像是在品味这一个字。他伸出那只正常的右手,指甲很长,很尖,直接抠开了罐头的拉环——是过期的黄豆罐头,豆子已经干硬,泛着淡淡的黄色。他把罐头递到嘴边,倒了几颗豆子进嘴里,慢慢咀嚼,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第一次看见漩涡眼没尿裤子的,三个月来,你是第一个。”
      我没有说话,只是抠开了另一个罐头,倒了几颗干硬的黄豆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没什么味道,只有淡淡的豆腥味,却能稍微填补一下空荡荡的胃。
      “它怕你撒的粉末?”我咽下嘴里的豆子,开口问,声音还有些发颤。
      烛点点头,用两根手指捏了一点桌面上的暗红色粉末,撒在青白色的油灯旁,粉末泛着淡淡的血腥味。“血竭粉混硫磺和银灰。”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背诵一本冰冷的操作手册,“漩涡眼的视觉系统和普通的异化怪物不同,它们没有正常的眼睛,靠感知周围的生物电场和情绪波动‘看’东西。这玩意儿能在它们的感知里,制造出强烈的干扰信号,像往人的眼睛里撒一把辣椒粉,让它们失去方向,产生恐惧。”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已经说了无数遍,又像是对一切都麻木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在这个规则崩坏的世界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帮一个陌生人,意味着要付出代价,甚至可能丢掉自己的命。
      烛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再次落在我的左手手背上——那里的皮肤还泛着红,没有触觉,麻木的。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又移开,落在桌上的油灯上,青白色的灯焰映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因为你的变异还没固化。”他又抠开了一个罐头,推到我面前,“还能用檀香粉压回去的,都是异化的早期阶段。这个阶段的人,通常活不过两周。”
      我盯着罐头盒上模糊的标签,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铁皮,心里一片冰凉。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却没想到,只有两周。“为什么?”
      “因为要么被怪物杀掉,要么彻底变成它们。”烛用那只覆盖着暗金色甲壳的左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侧脖颈,甲壳和皮肤的交界处,能看到细密的、淡淡的裂纹,像快要裂开的瓷。“中间状态是最危险的——人类不接受你,怕你变成怪物,会杀了你;怪物也不接受你,把你当成异类,会吃了你。两边都不认,夹缝里的人,最难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他那只甲壳化的左手,看着他脖颈处的裂纹,忽然明白,他也是这样的人,也是活在夹缝里的边缘者。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灯焰偶尔跳动的轻响,还有窗外通道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怪物嘶鸣。青白色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只只蛰伏的手,缓缓地、缓缓地移动。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
      烛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房间的一面墙边,那面墙很干净,没有挂监控屏幕,只有用白色粉笔写的、一排密密麻麻的正字,一笔一划,很工整,从墙的这头,写到那头。他站在墙前,目光扫过那些正字,数了数,然后拿起墙角的一根白粉笔,在最下面的一个正字上,添了最后一笔。
      “九十七天。”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平静,“从北站区沦陷开始。”
      “沦陷?”我皱起眉。官方的说法,从来都不是沦陷,而是“大规模生化泄漏事故”,是“突发性公共安全事件”,是“暂时的区域封锁”。他们用这些冰冷的、官方的词汇,掩盖着世界崩坏的真相。
      烛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很淡,没有笑意,只有浓浓的嘲讽。“官方说法是‘大规模生化泄漏事故’。”他重复着那些官方的词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实际是,世界的‘规则’开始崩坏了。原本的秩序,原本的法则,全都不算数了。地铁、商场、学校、医院……每个地方,都变成了独立的‘关卡’,有自己的异化怪物,有自己的生存规则,有自己的边界。就像……”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接过他的话,声音很平:“就像游戏。”
      烛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认同,还有一丝淡淡的悲凉。“对。但和游戏不一样,这里没法重来,没有存档点,死了就是死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我想起刚才那只漩涡眼,想起自己手背上那银蓝色的、诡异的纹路,想起那些活在阴影里的、异化的怪物,心里一阵发寒。“这些怪物……它们是什么变的?”
      “人。”烛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或者说,曾经是人。”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异化的触发条件不明,可能是空气,可能是水,可能是某种未知的病毒,没人知道。但异化的过程,是不可逆的——至少,目前公认是不可逆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目光锐利,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但有种传言,说在某些早期的感染者身上,可能带有‘抗体’,或者‘净化源’。能抑制异化,甚至可能,逆转异化。”
      我的心猛地一跳。抗体?净化源?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救?是不是意味着,我不用变成那些没有人性的怪物?
      “你见过那种人吗?”我急切地问,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烛的目光黯淡下去,移开了视线,落在墙角的帆布包上,没有看我。“见过一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但她没能活下来。”
      他没有多说,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没有说她是怎么死的,也没有说她的抗体最终怎么样了。他只是转过身,走到桌旁,从桌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工具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东西:大大小小的纸包,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晒干的植物,有的带着根,有的只有叶子;小瓶装的透明或淡黄色的液体,瓶身贴着简易的标签;还有几件造型古怪的金属工具,磨得发亮,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开始低头整理工具箱里的东西,动作熟练而专注,手指翻飞,把粉末包摆整齐,把液体瓶擦干净,把金属工具放在一旁。他的神情很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他整理东西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烛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想活过两周吗?”
      我愣住了。
      活过两周?我从来不敢想这么远。在这个世界里,我能想到的,只有下一秒,只有下一分钟,只有能不能躲过下一只怪物。活过两周,对我来说,是一个遥远的、奢侈的愿望。
      我看着烛的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藏着疲惫,藏着痛苦,却也藏着一丝希望。我点了点头,很用力,声音坚定:“想。”
      “好。”烛点点头,关上了工具箱,“我可以教你基础的生存规则:什么怪物怕什么东西,哪些区域相对安全,哪些区域绝对不能靠近,怎么找到干净的水和未过期的食物,怎么压制异化,怎么在监控的死角里躲起来。我会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他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交换,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我知道,这才是重点,这才是他帮我的真正原因。
      烛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那只正常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被压得很平,边缘磨得发白,像是被反复摩挲过。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照片是彩色的,色彩鲜艳得有些不真实,和这个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那是灾难前的世界,才有的颜色。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头发有些枯黄,却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门牙缺了一颗,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两汪清澈的泉水。她站在一个游乐场的旋转木马上,双手抓着木马的缰绳,背景是色彩鲜艳的旋转木马,和湛蓝的、飘着白云的天空。
      “她叫小芽。”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平静得让人心疼,“我女儿。”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小女孩的脸,动作温柔,和他那只冰冷的甲壳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最后一次通讯时,她在南站区的临时避难所,和她的老师在一起。后来,通讯断了,南站区被封锁,再然后,就变成了‘哭泣回廊’关卡。”
      哭泣回廊。我听过这个名字,那是高危关卡,比我现在待的这个地铁通道,危险一百倍。里面的怪物,都是异化到中后期的,异常凶猛,而且据说,那里的规则很诡异,能让人产生幻觉,听见无数人的哭声,最后在幻觉里,被怪物吃掉。
      “你想让我去那里找她?”我问。
      “不。”烛摇了摇头,把照片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珍宝。“我想让你活下去,活到足够强大,强大到有一天,能进入那种高危关卡,能在里面活下去。”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绝望,“如果到时候,你还愿意,可以去看看她是不是……是不是还在。”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只甲壳化的左手,看着他脖颈处的裂纹,看着他平静的脸上,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委托,这不是交易,这是一种遗嘱的提前交付。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知道自己撑不到进入哭泣回廊的那一天,所以,他把自己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一个素不相识的、处于异化早期的边缘者。
      “为什么选我?”我问。
      “因为你在变异。”烛说得很直接,没有丝毫隐瞒,“完全的人类,进不了深层的关卡,那里的规则会排斥他们,会让他们瞬间成为怪物的目标。完全的怪物,会失去人性,失去理智,就算找到了小芽,也只会伤害她。”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那只泛红的、麻木的手背上,“只有像我们这样的‘边缘者’,只有活在人类和怪物之间的夹缝里的人,才有那么一点可能,在两个世界之间,找到一条缝,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帆布背包。他挑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看起来很结实,背带被磨得发亮,却没有断。他把背包扔给我,我伸手接住,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东西。
      “基础物资,够用三天。”烛说,“里面有檀香粉,血竭硫磺粉,几包压缩饼干,一小瓶干净的水,还有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能过滤污水。”他顿了顿,伸手,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了那串用金属零件串成的项链,手指捏着那颗乳白色的动物牙齿,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递了过来,“戴上。这是我的记号,有些低级的异化怪物,认这个,不敢靠近。”
      我接过项链,金属的触感带着一丝微温,应该是贴着他的皮肤,被捂热的。项链很重,上面的齿轮、螺丝,硌着我的手心,那颗乳白色的动物牙齿,磨得光滑冰凉,贴在掌心,很舒服。我把项链戴上,垂在锁骨处,和烛刚才的样子一样。
      “今晚你可以睡在这里。”烛指了指墙角的一堆旧衣服,那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铺在地上,像一张简陋的床铺,“这里很安全,我在这里待了九十七天,没有怪物能进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天亮,我带你认附近三个安全点的路,教你怎么分辨怪物的气息,怎么压制异化。之后,你就得自己走了。”
      “你去哪?”我问。
      烛用那只覆盖着暗金色甲壳的左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侧脖颈,指尖划过甲壳和皮肤交界处的那些细密裂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我的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最多再撑一周,我的异化就会彻底固化,这里就会彻底变成我的‘巢’。在那之前,我得去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说,那个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但我猜,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或许是某个怪物密集的区域,或许是某个高危关卡的边缘,或许,是他和小芽曾经去过的地方。
      我没有再问。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走到墙角,躺在那堆旧衣服铺成的床铺上,衣服很软,带着一丝淡淡的阳光味,还有一丝草药味,应该是烛洗过,晒过。我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刚才那只漩涡眼,闪过烛那只甲壳化的左手,闪过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闪过自己手背上那银蓝色的、诡异的纹路。
      皮肤又开始发痒了。
      这次,是在我的小臂上,比之前的几次都要轻,却更清晰。我没有摸出檀香粉,没有去压制它。我睁开眼睛,借着油灯那点青白色的微光,看着自己的小臂。
      那些银蓝色的鳞状纹路,正从手腕处,缓缓地、轻轻地浮现,像深夜的星河,像细碎的鳞片,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在我的皮肤上,缓缓流动,书写着我无法理解的命运。它们很美,美得诡异,美得让人心慌,在青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冰冷的光。
      就在这时,烛突然开口了,他没有看我,依旧坐在桌旁,看着那盏青白色的油灯,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别抗拒得太厉害。有时候,接受一部分,才能控制另一部分。”
      我看着小臂上那些银蓝色的纹路,心里一阵发寒。“接受我会变成怪物?”
      “接受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烛说。他伸出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青白色的灯焰瞬间熄灭,房间陷入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窗外通道里,那点昏沉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线。
      “睡吧。”烛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明天开始,就没这么多觉可以睡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有睡意。耳边能听到烛轻微的呼吸声,能听到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嘶鸣,能听到远处通道里,传来的、模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呜咽声,还有怪物的嘶鸣。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项链,那颗乳白色的动物牙齿,光滑冰凉,贴在锁骨处,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我想起刚才那只漩涡眼,想起它逃跑时,那惊恐的姿态,那刺耳的嘶鸣。怪物也会害怕吗?如果会,它们在怕什么?是怕烛的血竭硫磺粉,还是怕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没有答案。
      在这个规则崩坏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答案。
      只有皮肤下,那些银蓝色的、星河般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微光,缓缓地、坚定地流动着。
      我是渡。
      一个活在人类和怪物之间的夹缝里的边缘者。
      一个在这崩坏的世界里,寻找生存第九十八天的“东西”。
      而明天,天一亮,我就要跟着烛,学习如何在这地狱里,活下去。
      也许,明天我会遇到更多的怪物,也许会遇到其他的幸存者,也许会遇到一个正在变成怪物的孩子。
      也许不会。
      在这个规则崩坏的世界里,唯一确定的,只有不确定本身。
      而我能做的,只有活下去。
      拼尽全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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