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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月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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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浸着满山艾草苦香淌进清寒殿,裴玄洲独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腕间墨绳结。殿外石阶尚留白日菖蒲沾过的湿痕,风卷着一缕浅淡松木气息穿门而入,那是温见瑜身上独有的味道,才刚缠上鼻端,旧时被死死禁锢、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便猛地攥紧他的胸腔,指腹用力掐进绳纹,磨出一片泛红。
他明明早该断了这份不该存续的私情,师徒之别在前,那场失控的侵占横亘心腑,每一次嗅到少年气息,身体本能的抵触先于理智翻涌,可眼底落在廊下悬着的旧香包上时,心口又钝钝地抽疼。香包边角早已洗得发白,是往年二人情意尚浓时,温见瑜伏在他身侧一针一线绣就,那时无隔阂,无厌憎,端午炉边分食蜜粽,指尖相触皆是安稳温柔,哪像如今,咫尺便如隔万重山。
丹房那边炉火彻夜未熄,温见瑜守着药炉静坐,丹烟白雾裹住他单薄身形。炉中熬煮的驱邪丹散出清苦药味,盖不住心底翻涌的偏执痴念,他遥遥望着清寒殿那点孤灯,指尖攥紧炉边余下的半捆菖蒲。他清楚自己犯下的错刻在裴玄洲神魂深处,哪怕二人早已互通心意,那场失控的禁锢仍是一道跨不过的伤疤,是他亲手将满心爱慕,揉成了师尊避之不及的阴影。
白日高台之上那仓促避让的衣袖,石台上无人敢触碰的蜜粽,每一幕都在脑海反复盘旋,蚀得五脏六腑发涩。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惊扰,只敢借着炼制丹丸由头,守在相隔整片山林的丹房,遥遥守着那一点属于裴玄洲的灯火,连靠近一步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毁掉。
后半夜山露转凉,裴玄洲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拉扯,起身缓步走向丹房。白衣踏过沾了艾草碎叶的青石,每一步都走得迟疑,心底一半是残存的、割舍不下的情意,一半是挥之不去的惊惧厌憎,两股力道撕扯道心,连步伐都透着难掩煎熬。
丹房木门虚掩,内里火光融融,温见瑜垂着眸添灵草,侧脸在炉火映照下轮廓孤峭,指节布满细小针茧,是白日绣香包磨出来的伤痕。听见门外极轻的衣风响动,少年身形骤然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炉壁,垂着头不敢回头,先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这般主动避让的模样撞进裴玄洲眼底,心口骤然一酸。从前温见瑜素来黏他,端午捆菖蒲时会悄悄靠在他身侧,攥着他手腕不肯松开,如今只消听见他脚步声,便慌不迭躲闪,仿佛他是什么伤人凶煞。可方才靠近时,鼻尖再次撞上那道松木气息,四肢又不受控地绷紧,下意识想要后退,脚步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丹丸熬制时辰将近,切莫失神。”裴玄洲压下喉间涩意,声音还是惯常清泠,听不出半分起伏,目光落在丹炉上,刻意避开少年低垂的眉眼,不肯与他对视半分。
温见瑜脊背绷得笔直,下颌收紧,低声应道:“弟子知晓,劳师尊挂心。”
他始终没有抬头,视线死死落在脚下青砖,不敢抬眼去望那人素白身影。二人早已交付全部心意,私下相守的温存历历在目,可自那一日失控过后,所有缱绻尽数碾碎,他哪怕只是静静站在裴玄洲跟前,都只会叫对方心生厌惧。心底汹涌的爱恋死死压在骨血里,半点不敢外露,只剩无止境的愧疚与隐忍,反复磋磨自身。
丹炉咕嘟作响,白雾袅袅隔开两人,三尺距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裴玄洲垂眸瞥见炉边石台上摆着一枚尚未完工的艾草香包,针脚依旧细密,只是绣到一半便搁置一旁,想来是白日见他处处避让,少年再无心思收尾。
那香包刺得他眼尾发酸,心底贪恋翻涌,几乎要伸手拾起,指尖微微抬起半寸,那日被锁在怀中、喘不上气的窒息画面瞬间席卷脑海,手腕猛地一颤,又悄然收回,垂落身侧攥成空拳。
“端午已过,不必再费心神做这些。”他淡淡开口,字句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实则是借疏离护住自己,也逼温见瑜断了念想。
温见瑜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指尖蜷起,指甲掐进掌心软肉,疼意稍稍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楚。他自然知晓师尊意思,只是心底执念难消,总想借着这些细碎物件,留住半分过往温存,哪怕只会让对方心生抵触。
“弟子只是……习惯了。”话音轻得像风,带着藏不住的颓丧,“往后不会再做,扰师尊清净。”
这话落定,丹房里只剩炉火沸腾的轻响,再无半分言语。裴玄洲望着他孤冷单薄的背影,满心两难无处诉说,想留,心底创伤横亘,身体本能抗拒;想走,骨血里割舍不下的情意拉扯不休,每一次相见,都是一场互相凌迟。
他再无话可说,转身便往外走,白衣衣摆扫过地面散落的艾草碎叶,步履仓促,似是逃离这满室叫他两难的气息。
温见瑜直到那道白衣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雾里,才缓缓抬眼,望向门外空荡荡的山道,眼底积攒许久的痛楚终于漫上来,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酸涩吞没心神。炉中丹火明明温热,却烘不透他一身寒凉,二人早已情深相许,终究毁在他一时偏执,往后岁岁佳节,年年朝夕,只剩遥遥相望,克制隐忍,爱意与伤痕共生,拉扯往复,永无和解之日。
天边渐渐透出一缕惨淡鱼肚白,端午彻底落幕。清寒殿廊下旧香包随风轻晃,丹房内未绣完的艾草布料静静搁置,师徒二人同守一座山门,揣着互通的心意,隔着一道永难抹平的伤疤,一殿一炉,两处孤魂,往后漫长岁月,只得这般彼此折磨,困在无休无止的煎熬里,不得半分解脱。
晨雾漫过山门阶石,昨夜散落的艾草残叶被山风卷得贴在清寒殿门槛,沾着未干的冷露。裴玄洲晨起整理案头典籍,指尖刚触到一叠泛黄纸页,便顿住动作——那是往年温见瑜手抄的修道札记,字里行间藏着少年刻意描摹他字迹的心思,二人私情尚在暗处安稳存续时,他常伏在案边,任由徒弟支着肘靠在身侧,一笔一画同写一卷经文。
指尖轻轻一翻,松木香余味淡淡浮上来,那日被蛮力锁抱、呼吸都被掠夺一空的窒息感骤然扼住喉间,他猛地合上册子,指节用力抵着封皮,眼底浮起一层难以压下的厌惧。明明心底还记着少年从前温顺懂事的模样,记着私下相处时不加掩饰的温存,可身体的本能从不会作假,只要沾染半分温见瑜独有的气息,神魂深处被侵犯留下的刺痛便准时翻涌。
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不似往日那般急切靠拢,反倒刻意放得极缓,停在廊下三步之外便不再往前。裴玄洲不用抬眼也知晓来人,背脊不自觉绷紧,连呼吸都放轻,刻意将身形往案后挪了半寸,拉开距离。
“师尊,今日需巡查后山药田,弟子备好除草灵具了。”温见瑜的声音隔着木窗飘进来,压得很低,没有半分逾矩的语调,恪守着师徒该有的分寸。他立在廊外,怀中抱着竹编药篓,篓沿插着几株新鲜苍术,指尖无意识摩挲篓边,心底翻涌着克制到极致的痴念。
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再靠近裴玄洲半步,那场失控的过错刻在二人之间,哪怕从前早已互通心意,私底交付过全部柔软,如今每一次相见,都只会勾起师尊心底抹不去的创伤。他刻意站得远,连窗沿都不敢靠近,只求不叫对方生出半分抵触,可目光透过窗纸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时,心口还是一阵细密的抽痛。
裴玄洲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眸望向窗棂,视线避开外头少年的轮廓,只落在篓中苍术茎叶上,声线冷淡无波:“知晓了,你先行去往药田等候,我稍后便至。”
一句疏离的答复,硬生生隔开二人之间仅存的一点牵连。温见瑜躬身一礼,没有多言半句,转身顺着山道往后山走,脚步放得平稳,却藏不住后背紧绷的孤峭。每走一步,心底的偏执爱意便沉一分,他情愿师尊对自己冷言斥责,也好过这般隔着一层无形屏障,明明同在一座山门,心却远隔千山万水。
后山药田雾气更浓,遍地灵草沾着晨霜。温见瑜放下药篓,独自俯身拔除杂草,指尖被草叶边缘划破一道细口,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只是目光遥遥锁着上山的小路,等候那抹白衣。他不敢妄想并肩同行,只盼能远远瞧上一眼,便足够压下心底翻涌的念想。
半晌,裴玄洲缓步踏过田埂而来,广袖被山风吹得轻扬。离温见瑜尚有两丈距离时,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偏开视线,不肯直视少年埋首劳作的模样。视线扫过温见瑜指尖渗血的伤口,心口骤然一揪,往年若是这般细小伤痕,少年定会凑到他跟前,安安静静等着他取疗伤药膏,指尖相触皆是坦然。
而今他连上前递药的念头刚冒出来,神魂里的阴影便席卷而来,四肢僵硬,分毫不能往前。
温见瑜察觉到身侧落下来的浅淡白衣衣影,立刻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垂手站定,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藏起,不愿让师尊看见。他懂裴玄洲的挣扎,一边放不下过往情愫,一边无法释怀那场伤害,这般互相拉扯的煎熬,他日日看在眼里,自责几乎将他吞噬。
“灵草根部杂草需清理干净,不可留须根抢养分。”裴玄洲移开目光,落在成片药草之上,语气是纯粹师尊对弟子的训诫,不带半分私情,刻意抹去过往二人私下相处的软和。
“弟子记下了。”温见瑜低低应声,俯身继续除草,刻意把动作放得缓慢,拉开两人站位。药田静得只剩风吹草叶的声响,一师一徒隔着半亩灵田各自伫立,明明是最熟悉彼此心意的人,却连并肩而立都成了奢望。
裴玄洲立在原地,余光不住飘向那道玄色背影。少年垂着的肩线单薄,藏着化不开的愧悔,他清楚温见瑜如今处处退让、事事迁就,皆是满心赎罪,可心底的恐惧与厌恶不会因为歉意消散。曾经相拥温存的画面与那日失控禁锢的碎片在道心来回冲撞,心口裂开发疼,一边贪恋少年眼底独独给自己的执念,一边痛恨那份偏执带来的伤害。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小瓷瓶疗伤药膏,指尖攥着瓶身,迟迟没有递出去。只要往前一步便能送到温见瑜手中,可心底那道坎横亘在前,怎么都跨不过去。僵持许久,他轻轻将瓷瓶放在二人中间一块青石上,没有言语,转身往田埂另一头走,去查看另一边成熟的灵花,刻意拉开更远的距离。
温见瑜听见身后衣料响动停下,抬眼便看见青石上那只熟悉的瓷瓶,是往年师尊常备在身的药膏。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立刻上前拾取,只是静静望着那一小瓶药,眼底漫开酸涩。裴玄洲心底尚存一丝不忍,却依旧不愿与自己有半分触碰,这般若即若离的拉扯,比全然的冷漠更磨人。
直到裴玄洲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灵花丛后,他才缓步上前拿起瓷瓶,指尖抚过冰凉瓷面,将药膏收进怀里。伤口的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清楚,他们早已交付彼此心意的过往,被自己亲手打碎,往后所有温柔的施舍,都裹着难以愈合的伤疤。
日头渐渐爬上山巅,晨雾散尽,巡查药田的差事走到尽头。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山道返程,温见瑜刻意走在后方十步开外,不追不赶,不靠近不搭话,只牢牢盯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眼底偏执藏得极深,不敢外露半分。
行至岔路口,分道通往清寒殿与丹房。裴玄洲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到温见瑜耳中:“往后不必刻意等候,各司其职即可。”
轻飘飘一句,像是斩断二人之间所有微弱牵连。温见瑜驻足原地,望着那人独自走向清寒殿的背影,直到白衣消失在林木深处,才缓缓转身走向丹房。怀中瓷瓶还带着一点余温,心底爱意与愧疚纠缠不休,明知前路永无和解,却还是无法放下刻入骨血的牵挂。
清寒殿内,裴玄洲倚在廊柱上,腕间墨绳结被指尖反复捻动。他分明看见了少年停在岔路久久不动的模样,心底软意翻涌,可只要一想起被禁锢窒息的滋味,便只能逼着自己步步疏离。他们名为师徒,早有私许情意,却困在一场无法抹去的伤害里,一人满心赎罪偏执,一人满心创伤厌惧,遥遥相望,彼此凌迟,往后日复一日,岁岁年年,这般克制拉扯的煎熬,没有尽头。
---全文完---
2026.7.7
啦啦啦,来了来了

完结散花~番外有时间就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