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雪停不过半日,又卷着寒雾落了下来。

      温见瑜按着腰间玉扣,指尖已被冰玉磨得泛白。自那日师尊令他静养,他便真的守在小院之中,半步不曾踏出。丹炉里的清露草日日熬煮,药香混着雪气漫满院落,却再没装进食盒,送往云居。

      他遵规守矩,乖顺得近乎麻木。白日清扫庭院,将石阶擦得一尘不染,仿佛还在为师尊打理云居外的台阶;夜里静坐调息,一遍遍运转仙法压制魔气,掌心那枚师尊早年赐下的清心玉符,被握得温热,又被雪风浸凉。

      只是每到天光将亮未亮时,他仍会下意识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云巅方向怔怔立上许久。雪落在肩头,积起薄薄一层,如同他未说出口的念想,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敢去见师尊,怕自己眼底的痴念藏不住,怕魔气失控污了师尊清修之地,更怕再听见师尊那句清淡却伤人的规诫。可越是克制,心底的执念便越是疯长,如同藤蔓缠骨,勒得他日夜难安。

      这日午后,雪势稍缓,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温见瑜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收紧,玉扣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那步伐沉稳轻缓,带着独有的清莲气息,不用回头,他便知道是谁。

      是裴玄洲。

      他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依旧维持着跪坐调息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慌乱。呼吸压得极浅,连心跳都似要停滞,生怕一丝异动,惊扰了门外之人。

      木门被轻轻推开,风雪裹挟着一缕清寒气息涌入。裴玄洲缓步走入,素白道袍扫过门槛,未沾半片落雪,眉眼间依旧是万年不化的清冷,目光落在跪坐于地的弟子身上,无波无澜。

      温见瑜缓缓起身,垂首躬身,弧度精准得如同刻在骨血里的礼法,声音平稳无波:“弟子见过师尊。”

      他不敢抬头,视线牢牢锁在身前的青石板上,能清晰看见师尊垂落的衣摆,素白如雪,纤尘不染,与他周身暗沉的气息格格不入。

      裴玄洲没有应声,目光扫过院落。院中收拾得整洁利落,丹炉余温未散,阶前无半片积雪,处处都透着主人的安分守己,却也处处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他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抬手拂去石凳上的薄雪,静静坐下。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让温见瑜周身的空气都似凝固了。

      “近日静养,魔气可还安稳?”

      裴玄洲开口,声线依旧清冽如冰,被雪气浸得微凉,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是寻常的问询,却让温见瑜心口猛地一缩。

      他躬身更甚,指尖攥得发白,语气恭谨:“回师尊,弟子谨遵师命,静心调息,魔气已然安稳。”

      谎言脱口而出,流畅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魔气何曾安稳过?每一次想起师尊,每一次凝望云巅,那股蛰伏在丹田的力量便会疯狂窜动,与心底的痴念交织,啃噬着他的经脉与心神。清魔丹吞了一颗又一颗,不过是饮鸩止渴,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裴玄洲抬眼,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乌黑的发丝间沾着细碎雪沫,脖颈线条绷得紧实,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隐忍。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石桌,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抬起头来。”

      温见瑜浑身一震,指尖猛地一颤,终究不敢违抗,缓缓抬头。

      视线撞进一双清寒如冰的眼眸,那双眸子深不见底,覆着冰雪,却偏偏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与狼狈。他慌忙垂下眼睫,不敢与之对视,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裴玄洲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慌乱与执念,眼底极淡地沉了一瞬。他自然知道温见瑜在说谎,魔气翻涌的气息即便被强行压制,也依旧逃不过他的感知。只是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开口:“丹房新炼了一批清魔丹,你且拿去。”

      说罢,他抬手,一枚玉瓶从袖中滑落,稳稳落在温见瑜面前的石桌上。玉瓶莹白,雕着莲纹,正是师尊常用的器物。

      温见瑜躬身上前,双手伸向玉瓶,指尖微微颤抖。他刻意放慢动作,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玉瓶,仿佛还能触到师尊残留的微凉温度。

      “谢师尊恩赐。”

      他声音压得极低,喉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被他强行压下。接过玉瓶,紧紧攥在掌心,玉瓶的冰凉与掌心的滚烫交织,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裴玄洲的目光落在他攥着玉瓶的手上,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布满薄茧,那是常年炼丹、洒扫、侍奉留下的痕迹。他心头微不可察地一紧,却依旧维持着清冷的模样,缓缓起身:“好生休养,莫要再任性妄为。”

      “弟子不敢。”温见瑜垂首应下,姿态谦卑,“弟子定当谨遵师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玄洲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白衣拂过落雪,带起一缕清浅莲香,缠在温见瑜鼻尖,挥之不去。

      温见瑜望着他的背影,喉间堵得发慌,心底的执念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他想开口挽留,想告诉师尊自己的思念,想再多看他一眼,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规矩的辞别:“弟子恭送师尊。”

      裴玄洲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是缓步走出院门,木门缓缓合上,将两人再次隔在两端。

      温见瑜依旧躬身立着,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才缓缓直起身。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瓶,指尖反复摩挲着瓶身的莲纹,那是师尊亲手雕琢的纹路,每一道都藏着他不敢深究的心意。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清魔丹,丹药莹白,散发着清浅的药香,与师尊身上的莲香交织在一起。他没有立刻服下,只是将丹药放在鼻尖轻嗅,贪婪地汲取着那抹属于师尊的气息,仿佛这样,便能离他更近一分。

      魔气再次翻涌,丹田处传来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温见瑜却恍若未觉,只是紧紧攥着玉瓶,缓缓蜷缩在石凳旁,后背抵着冰冷的石柱,任由疼痛与思念将自己吞噬。

      他知道,师尊今日前来,并非牵挂,不过是尽师尊的本分,照料体质特殊的弟子。那点微不可察的在意,不过是他自己痴念滋生的错觉,是困在心囚之中,自我慰藉的幻象。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甘之如饴。

      只要能得到师尊一丝一毫的关注,哪怕只是规矩之内的照料,哪怕只是清淡如水的问询,他便愿意承受所有的折磨,愿意永远困在这师徒名分的牢笼之中,永不挣脱。

      此后数日,裴玄洲时常会在雪落时分来到温见瑜的小院。

      有时是送来新炼的清魔丹,有时只是静静坐片刻,问询几句魔气的状况,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言行,始终恪守着师徒的界限。每一次到来,都带着清浅的莲香,每一次离去,都留下无尽的思念与煎熬。

      温见瑜依旧乖顺恭谨,一言一行皆在礼法之内,不敢有半分出格。他会提前清扫好院落,备好温热的灵茶,却从不敢主动递到师尊手中,只是垂首立在一旁,静静候着。

      裴玄洲从不饮他备下的茶,也从不多做停留,往往问完话便转身离去,留下满院寂静与落雪,陪着温见瑜陷入无尽的执念之中。

      这日,雪下得极大,狂风卷着雪沫拍打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温见瑜坐在屋内,指尖抚着腰间玉扣,脑海中全是师尊的模样。忽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弟子慌张的呼喊:“温师兄,师尊在丹房炼丹时遭魔气反噬,现已闭关静养,长老命你前去照料!”

      温见瑜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师尊遭魔气反噬?

      他猛地起身,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心底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疯狂窜动,丹田处剧痛难忍,可他全然不顾,抓起墙边的披风,便冲进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迷眼,寒意刺骨,他却跑得飞快,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四溅,全然顾不得礼法规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师尊,去守着师尊。

      云居丹房外,几位长老守在门外,面色凝重。见温见瑜匆匆赶来,长老眉头微蹙,却也没有阻拦,只淡淡道:“尊上闭关压制魔气,不许任何人打扰,你在此处候着便是。”

      温见瑜躬身应下,死死攥着披风,指节泛白。他立在丹房门外,风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恐慌。

      他守在门外,从日暮到深夜,从雪落到雪停,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脊背绷得发麻,双腿僵得失去知觉,却始终抬眼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偏执的担忧与隐忍的疼惜。

      他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体内的魔胎是引动魔气的根源,恨自己只能以弟子的身份,守在门外,连推门而入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丹房的木门缓缓开启。

      裴玄洲缓步走出,素白道袍上沾着些许淡淡的魔气痕迹,脸色略显苍白,眉眼间的清寒更甚,带着一丝灵力耗损后的疲惫。他目光扫过门外僵立的弟子,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讶异。

      “你怎会在此?”

      温见瑜猛地回神,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因久立风雪而沙哑,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弟子……听闻师尊不适,特来侍奉。”

      裴玄洲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颊,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恐慌与偏执,沉默片刻,语气平淡:“无妨,不过小事,你回去吧。”

      温见瑜却没有动,依旧躬身立着,指尖死死攥着,喉间哽咽:“弟子……想留在师尊身边,侍奉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语气卑微,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是他此生第一次,敢在师尊面前,露出这般失态的模样。

      裴玄洲看着他,久久未语。风雪掠过飞檐,卷起两人衣袂,清寒的空气之中,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心跳。

      他知道温见瑜的心思,知道这份侍奉之下,藏着怎样滚烫的执念。他想拒绝,想以礼法规诫,想再次将他推开,可看着弟子眼底的恐慌与隐忍,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化作一声极淡的叹息,轻得被风雪吞没。

      “进来吧。”

      温见瑜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缓缓抬头,撞进师尊清寒的眼眸,那双眸子里,依旧无波无澜,却偏偏藏着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松动。

      他躬身应下,紧随裴玄洲走入丹房。

      丹房内暖意融融,药香弥漫,炉火跳动,映得师尊苍白的脸颊多了一丝血色。裴玄洲走到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温见瑜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静静望着师尊,目光贪婪,将师尊的每一寸模样都刻入眼底,刻入骨血。

      他抬手,想要为师尊斟上一杯灵茶,指尖却在半空顿住,终究还是收回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师徒有别,礼法如山,他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只能这样远远看着,便已是极致的奢求。

      裴玄洲调息片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去将丹炉里的清灵丹取来。”

      “是。”

      温见瑜躬身应下,缓步走到丹炉旁,小心翼翼打开炉盖。炉内丹药莹润,散发着清浅灵气,他用玉勺盛出,装入玉盘,双手捧着,递到裴玄洲面前。

      他垂着头,目光不敢偏移半分,指尖微微颤抖,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师尊。裴玄洲伸手取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那一点微凉的触碰,再次点燃温见瑜体内的魔气。

      丹田剧痛,喉间腥甜涌上,温见瑜猛地收紧指尖,指甲嵌进掌心,以尖锐的痛感强压下躁动。他垂着头,脸色苍白,却依旧维持着恭顺的模样,连呼吸都未乱半分。

      裴玄洲似有所觉,抬眼看向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魔气又动了?”

      “弟子无事,不过是些许小波动,不打紧。”温见瑜连忙开口,声音平稳,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裴玄洲没有多问,只是将一枚清灵丹递到他面前:“服下。”

      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温见瑜抬头,接过丹药,指尖再次擦过师尊的指尖,那一瞬的温度,让他心口滚烫,眼眶微微泛红。他连忙低下头,将丹药服下,药力缓缓散开,压制住魔气的躁动,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痴念。

      丹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两人相对而立,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师徒名分横在中间,仙魔殊途隔在两端,明明心意相通,却只能克制隐忍,互相折磨。

      裴玄洲看着眼前的弟子,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湿热与偏执,看着他周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仙心微微颤动。他想伸手,拂去他发间的雪沫,想开口,说一句宽慰的话语,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是仙尊,是师尊,不能动情,不能越界。

      一旦心软,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毁了自己,更毁了这个将所有执念都系在他身上的弟子。

      温见瑜也望着师尊,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心底的疼惜与痴念交织,几乎要将自己焚烧殆尽。他想拥抱师尊,想为他分担所有痛苦,想告诉他自己所有的心意,可他不能。

      他是弟子,是魔,配不上云端之上的仙尊,碰不得礼法森严的师徒情分。

      一旦越界,便是魂飞魄散,便是玷污师尊清誉,便是万劫不复。

      就这般,静静相对,不知过了多久。

      裴玄洲率先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你且回去吧,此处有弟子照料即可。”

      逐客令下,轻淡如常,却再次砸在温见瑜心口,砸出密密麻麻的痛。

      温见瑜躬身应下,没有半句辩驳,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规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鲜血淋漓。

      走到丹房门口,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低低道:“弟子告退,师尊好生休养。”

      说罢,推门走入漫天风雪之中,将丹房内的暖意与师尊的身影,一并关在门内。

      裴玄洲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缓缓闭上眼,仙心传来阵阵钝痛。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着不该有的情愫,挣扎着,煎熬着,却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风雪再次席卷仙山,比往日更急更寒。

      温见瑜回到自己的小院,反手关上门,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落在地。他紧紧攥着腰间的玉扣,玉扣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哭不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淹没自己,任由执念与痛苦啃噬着自己的心神。

      师尊今日的松动,不是动情,不过是怜悯,是对弟子的照料,是困在师徒名分里,不得已的妥协。

      而他,却要靠着这一点点怜悯,支撑着自己,在这心囚之中,继续熬下去,熬到岁月尽头,熬到魂飞魄散。

      此后,仙山的雪依旧落个不停。

      裴玄洲再没去过温见瑜的小院,仿佛那日的破例,从未发生过。他依旧是清冷孤高的仙尊,守着仙门戒律,守着苍生大义,将所有的情愫与疼惜,死死压在心底,冰封百年。

      温见瑜也再没主动踏足云居,依旧守在自己的小院之中,安分守己,循规蹈矩。他日日服食清魔丹,压制魔气,也压制心底的痴念,只是每到雪落时分,便会立在院门口,望着云巅方向,痴痴凝望。

      一师一徒,依旧遥遥相望。

      他守着他的痴心执念,在尘埃里仰望云端;
      他守着他的清规戒律,在云端上俯瞰尘埃。

      仙魔殊途,师徒伦常,两道天堑,永世难越。

      清魔丹压不住翻涌的痴念,
      礼法束不住悸动的仙心,
      风雪盖不住深藏的心意,
      心囚困不住入骨的相思。

      雪落满肩,寒透骨血。
      两两相望,两两折磨。
      直到仙山崩塌,仙元散尽,魔胎崩裂,魂归天地。
      这份不敢言说、不能触碰的情意,终究随着漫天风雪,埋入仙山冻土之下,
      至死,不渝。
      永世,不得解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