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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夜色漫 ...

  •   夜色漫上来时,偏院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光晕将廊下那道身影拉得瘦长。温见瑜盘膝坐回原处,掌心那枚玉扣已被摩挲得发亮,冰凉触感渗进皮肉,却压不住丹田内翻涌的魔气。旧伤每一次悸动,都牵连着心口那处为裴玄洲疼的地方,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他不敢运功强压,怕动静太大引来师尊,更怕自己失控,将满腔执念化作不堪的言语。只得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指尖反复抠着玉扣上的纹路,那是裴玄洲当年亲手刻的莲纹,如今成了他唯一能触碰的念想。

      院外传来极轻的衣袂风声,温见瑜身形猛地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不用抬眼,也知道是裴玄洲。

      那人从不会大张旗鼓地来,只会在夜色最深时,悄无声息立在院外,看他片刻便走。像今夜这般,踏过院门青石板,一步步走近的次数,屈指可数。

      裴玄洲白衣沾着夜露,清冷莲香压过院中淡淡的药气。他目光落在温见瑜泛白的指节,落在他紧抿的唇线,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背。仙尊素来沉稳无波的心湖,此刻却被搅得翻江倒海,袖中指尖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终究没能伸出手,去拂去他额角的冷汗。

      “为何不点安神香?”裴玄洲开口,声音比夜色还凉,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温见瑜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心口猛地一缩,又迅速垂首,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回师尊,凝神香已用尽,弟子不想劳烦旁人。”

      他不想让旁人经手,更不想让除了裴玄洲之外的人,踏入这方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偏院。哪怕这份专属,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

      裴玄洲沉默不语,抬手一挥,一缕清润仙元轻缓落在温见瑜周身,不碰他分毫,却稳稳压住了他体内躁动的魔气。那股暖意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是温见瑜日夜渴求的温度,却也让他疼得眼眶发酸。

      他不敢受,又舍不得推拒,只能垂首躬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不敢劳师尊耗损仙元。”

      “无妨。”裴玄洲淡淡二字,目光却始终锁在他身上,“旧伤反复,为何不告知于我?”

      温见瑜指尖攥得更紧,玉扣几乎要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他怎么敢说,每一次伤痛,都是因为思念他入骨;每一次魔气失控,都是因为想触碰又收回手的煎熬。这些话,烂在心里,烂进骨血,也绝不能说出口。

      “弟子无能,些许小伤,自行便可压制。”他垂着眼,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只剩刻板的恭敬。

      裴玄洲喉间微涩,再难开口。他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小伤,是魔气侵心,是情根深种,是他亲手种下的因,却只能看着徒弟一人承受果。

      他是三清仙尊,是温见瑜的师尊,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法,断不能有半分逾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看向温见瑜的目光,每一次忍不住踏足这偏院,每一次耗损仙元为他压制魔气,都是在破戒,都是在沉沦。

      风过庭院,吹灭了廊下孤灯,夜色瞬间浓得化不开。两人陷入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温见瑜能清晰闻到裴玄洲身上的莲香,那香气萦绕鼻尖,勾得他心底的偏执疯长。他多想抬头,多看那人一眼;多想伸手,触碰那人微凉的衣袂;多想扑进那人怀里,诉说这满身心的苦楚与眷恋。

      可他不能。

      他是弟子,那人是师尊。师徒伦常,仙规天条,是跨不过的鸿沟,是焚心的烈火。一旦越界,便是万劫不复,他可以毁了自己,却不能毁了裴玄洲。

      裴玄洲看着垂首的少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多想将人揽进怀里,抚平他所有伤痛,告诉他,不必这般隐忍,不必这般委屈。

      可他不能。

      他是仙尊,是师尊,是三界表率,断不能动凡心,更不能对自己的徒弟生出这般不堪的情意。他只能硬起心肠,保持着疏离的距离,用最清冷的模样,藏住最滚烫的心意。

      夜色渐深,露气更重。裴玄洲缓缓收回目光,仙元悄然撤回,指尖最后一次拂过袖中藏着的凝神香,终究没有取出。

      “早些歇息,莫要再耗神。”他丢下一句叮嘱,声音淡得无迹可寻,转身便要离去。

      每一次转身,都是一场凌迟。

      温见瑜猛地抬眸,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白衣背影,眼眶终于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张了张嘴,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轻得像一阵风:

      “师尊……”

      裴玄洲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身形微僵。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里的炽热、隐忍、委屈与偏执,那目光烫得他心口灼烧,却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所有的克制都会土崩瓦解,所有的伪装都会荡然无存。

      “嗯。”

      依旧是一个字,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落,白衣迈步,消失在沉沉夜色里,没有再回头。

      温见瑜僵在原地,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散,才缓缓瘫软在地。他抬手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泪水终于决堤,无声滑落,砸在掌心的玉扣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间,压抑的哽咽堵在喉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师尊,你可知,这偏院的夜,从来都没有尽头。
      你可知,我压制的从不是魔气,是对你藏了千万遍的心意。
      你可知,我每一次恭敬,每一次隐忍,每一次目送你离去,都是在剜自己的心。

      夜色深处,裴玄洲立在云巅之上,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的疼痛,比温见瑜的旧伤更甚。

      他能感知到徒弟的泪水,能感知到他的崩溃,能感知到他深入骨髓的执念。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站在这云端,守着三界礼法,守着师徒名分,守着一段永不见光的情意,与他的徒弟,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天地伦常,彼此思念,彼此折磨,彼此煎熬。

      晨雾会再漫过偏院,日光会再照亮廊下,可他们之间,永远是寒冬,永远是冰封,永远是求而不得,爱而不能。

      这一生,师徒二字,是缘起,也是劫。
      是执念,也是永生不得解脱的牢笼。
      寒夜将尽未歇,檐角垂落的露水滴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颤。
      温见瑜撑着墙站起身,指腹擦过脸颊未干的湿痕,动作轻而快,像抹去一桩见不得人的罪证。掌心那枚玉扣早已沁得冰冷,贴着皮肉,冻得心口一阵阵发紧。他不敢再留在廊下,转身踉跄着推门进屋,指尖刚触到门板,丹田内魔气骤然翻涌,尖锐痛感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他猛地屈膝半跪,闷咳一声,腥甜在喉间漫开。

      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滴落在素色衣料上,晕开点点刺目的梅。
      不能出声。
      不能让师尊知道。

      屋内只点了一盏极小的灯,昏光映得满室冷清。温见瑜扶着桌沿缓缓站起,目光落在木柜深处,那油纸伞安安静静卧在锦盒旁,伞面莲纹隐在阴影里,像一场不敢触碰的梦。他走过去,指尖悬在柜门上,迟迟不敢落下——每碰一次,心就碎一次,碎到最后,连拼凑的力气都没有了。

      院外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莲香。
      温见瑜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裴玄洲立在窗下,白衣沾着夜霜,周身仙气压得极低,低到几乎与夜色相融。他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层薄窗,静静望着屋内那道单薄身影。方才那阵魔气失控的剧痛,隔着院墙都清晰可辨,每一次冲撞,都像针狠狠扎在他心尖上。袖中手指蜷得发白,清魔丹瓷瓶在掌心硌出深印,渡仙元的冲动在经脉里疯窜,却被他一层层死死压住。

      他是师尊。
      是三清仙尊。
      半步都不能越。

      温见瑜背对着窗,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浑身都在疼,却硬是撑出一副安稳模样。他知道窗外有人,知道那是他念了千万遍的人,可他不敢回头,不敢开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要一转身,所有隐忍都会崩裂,所有克制都会化为灰烬,他会失控,会失态,会把那颗滚烫到能焚毁一切的心,赤裸裸捧到对方面前。

      那样,会脏了师尊的眼。

      裴玄洲喉间微涩,终是抬手,极轻极轻地敲了三下窗棂。

      笃。
      笃。
      笃。

      声音轻得像风拂落叶,却在温见瑜心上炸出惊雷。他指尖一颤,垂在身侧攥紧,良久才缓缓转过身,垂眸躬身,礼数周全得近乎残忍:“师尊。”

      没有抬头。
      一眼都不敢看。

      裴玄洲隔着窗望着他低垂的发顶,望着他耳尖泛开的淡红,望着他衣摆下隐约可见的血迹,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他声音压得极低,淡如寒雾:“方才魔气躁动,为何不运我教你的静心诀。”

      温见瑜喉间滚动,腥甜咽了又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弟子……一时疏忽,扰了师尊清修,是弟子之过。”

      “不是过。”裴玄洲打断他,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转瞬又压回清冷,“是不自惜。”

      温见瑜猛地攥紧掌心,玉扣嵌进肉里,疼得他眼眶发酸。
      不自惜。
      师尊可知,他这一身残躯,本就是为他而生,为他而灭,何来惜与不惜。

      裴玄洲抬手,将那瓶清魔丹从窗缝轻轻推入。瓷瓶滑过木沿,落在温见瑜脚边,清冽药香漫开,与那人身上气息如出一辙。“新添了凝神草,镇痛更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见瑜染血的指尖,心尖又是一缩,“莫再硬扛。”

      温见瑜垂眸看着脚边的瓷瓶,迟迟不捡。
      捡了,便是承了他的温柔。
      可他不配,也受不起。

      裴玄洲见他不动,袖中指尖又是一紧。他多想推门而入,多想弯腰亲自拾起,多想伸手拂去他唇角血痕,可那些念头刚起,便被戒律与名分碾得粉碎。他只能立在窗外,做一个恪守本分的师尊,说些不痛不痒的叮嘱:“温见瑜,你是我座下弟子,我不希望你因心魔自毁。”

      一句“座下弟子”,将所有越界的心思狠狠打回深渊。

      温见瑜喉间一哽,终是缓缓弯腰,拾起那瓶清魔丹。指尖触到瓷身的冰凉,像触到裴玄洲的手,他猛地一颤,迅速收回指腹,躬身低头:“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教诲二字,轻得发飘,带着泣血的隐忍。

      裴玄洲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冰封的清冷。“夜深了,歇息吧。”

      他转身,衣袂扫过阶前寒霜,没有一丝留恋。

      温见瑜僵在原地,听着那道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抵在冰凉的窗纸上,贴着那人方才立过的地方,一点点描摹空气里残留的莲香。

      瓶塞被他拔开,丹药含在口中,苦涩蔓延,却压不住心口疯长的偏执。
      师尊。
      你教我压制心魔,教我恪守礼法,教我断情绝欲。
      可你从来不知,我此生唯一的心魔,唯一的情,唯一的欲,从来都是你。

      窗外天色微亮,晨雾又起。
      温见瑜握着那枚玉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屋内孤灯将灭,光影明灭间,他抬眸望向空无一人的窗外,眸底是沉到谷底的暗。

      而云雾深处,裴玄洲凭栏而立,白衣染霜。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疼得麻木,却连一声喘息都不敢放纵。
      仙规如山,师徒如壑。
      他能救天下苍生,能炼世间奇丹,唯独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他的徒弟。

      晨雾漫过偏院,漫过云巅,漫过两人之间永远跨不过的距离。
      这一生,他们只能遥遥相望,以师徒之名,藏入骨血深情,在克制里煎熬,在隐忍中腐烂,直至魂归天地,永不相拥。

      师门雪不融,心头雪,终年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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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