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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暖阁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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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的药香渐渐漫开,温见瑜调息了大半时辰,胸口那股腥甜总算压了下去,只是双膝跪了一夜的钝痛仍顺着骨缝往里钻。
他不敢多耽搁,整理好微乱的青衫,垂着眼一步步走回主殿外。
这一次,他没再跪,只垂首立在廊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一块不起眼的木牌——那是当年初入师门,裴玄洲随手递给他的记名牌,边角早已被他摸得温润发亮。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坠火轻响。
裴玄洲端坐案前,一卷经书摊开许久,字迹却一个也没入眼。门外那道气息一靠近,他心尖便跟着轻轻一颤,像被极细的针,一下下刺着最软的地方。
他能感知到,少年灵力已稳,只是气血仍虚,连站着都在微微发颤。
可他不能唤,不能问,不能流露出半分在意。
窗外晨雾渐散,日头爬过高山,将殿角照得一片惨白。
温见瑜就那么立着,从晨光微亮,立到日影西斜。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腰的竹,明明摇摇欲坠,偏要撑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恭顺。
裴玄洲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痕,毁了一整张静心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冰封淡漠的模样。
“进来。”
声音比清晨更冷,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温见瑜浑身一震,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他垂首,一步步踏进门内,青衫扫过地面,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越靠近殿中那道身影,心跳便越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停在三步之外,躬身行礼,声音低哑克制:“弟子……调息已毕,特来复命。”
裴玄洲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渐散的雾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
每一下,都像敲在温见瑜的心尖上。
“既已无碍,便去后山灵圃打理药草。”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近日山中药草耗损甚多,你去守着,不得有误。”
温见瑜心口一沉。
后山灵圃偏僻清冷,平日里无人踏足,分明是师尊不想再看见他。
是了,他这般满身私念、动辄伤身的弟子,留在眼前,只会污了师尊的眼。
他躬身,声音压得更稳,听不出半分委屈:“是,弟子遵命。”
没有多余的话,再一礼,转身便要退去。
擦肩而过那一瞬,裴玄洲袖中的手猛地一紧。
少年身形比昨日更单薄,青衫下肩骨微微凸起,昨夜咳出来的血气虽已掩去,却瞒不过他的眼。那一步一步,走得恭顺,走得规矩,也走得……让他心口抽痛。
他几乎要脱口叫住他。
几乎要伸手,再碰一碰那微凉的衣袖。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更冷的叮嘱:
“守灵圃期间,静心修行,少思,少念,少动不该有的心思。”
温见瑜脚步猛地一顿。
后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一瞬。
少思,少念,少动不该有的心思。
每一个字,都精准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垂着头,长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涩意,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说完,再不敢多留一刻,快步退出殿门。
青衫身影消失在廊尽头,裴玄洲才缓缓松了手,指腹上已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他抬手,抚上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又急又乱,早已破了修行百年的静心。
他不是要赶他。
只是把他放在眼不见的地方,才能勉强压住那快要失控的护短与心疼。
看不见他跪,看不见他咳,看不见他那双盛满情意又不敢言说的眼,他才能继续做那个清冷无欲、不沾尘俗的裴玄洲。
入夜。
后山灵圃草木清寒,露气更重。
温见瑜没有点灯,只坐在圃边一块青石上,望着主殿方向那一点微弱灯火,一动不动。
师尊在殿内。
隔着重重山林,他仍能清晰感知到那道熟悉的清冷气息。
像寒玉,像月光,像他此生求而不得的道。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一遍一遍默念那个名字。
裴玄洲。
念一遍,心就疼一遍。
疼到麻木,疼到上瘾,疼到甘愿困在这师徒名分里,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木牌,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模糊的“温”字。
这是师尊给过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也是他黑暗里,唯一一点光。
不知坐了多久,露水冷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林间阴影里,静默无声。
裴玄洲终究还是来了。
他控制不住。
明明告诫自己千百遍,不可靠近,不可窥探,不可动心。
可脚步不听使唤,一路来到这偏僻后山,只为看一眼那道青衫身影是否安好。
月光透过枝叶,落在温见瑜单薄的肩上。少年垂着头,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指尖紧紧攥着什么,脊背孤孤单单,像被全世界遗弃。
裴玄洲心口猛地一缩。
他能看见,少年肩头在极轻极轻地颤抖。
没哭出声,没流半滴泪,却比号啕大哭更让他难受。
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痛意压着翻涌的心疼。
不能上前。
不能安慰。
不能说一句“我在”。
一旦踏出这阴影,一旦打破这距离,他们之间最后一点体面,都会碎得干干净净。
风掠过林间,带来少年极轻的一声叹息。
轻得像雾,一散就没。
“师尊……”
温见瑜望着主殿方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弟子……真的……改不了。”
改不了动心,改不了念想,改不了看着你就失控的心意。
林间阴影里,裴玄洲闭上眼。
一行极淡的湿意,悄无声息落在冰冷的指尖。
他活了百年,斩过妖,除过魔,守过三清山千年规矩,却守不住自己一颗早已沉沦的心。
温见瑜不知道身后林间有人,更不知道他那句无声的倾诉,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师尊耳中。
他只是将木牌紧紧按在心口,将所有痴念、所有苦楚、所有求而不得,都死死压在心底。
师徒二字,是天堑,是戒律,是他此生跨不过的劫。
裴玄洲立在阴影中,看着那道孤坐青石的身影,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缓缓转身。
一步一步,走得沉重,走得决绝。
袖中玉珏被握得发烫,烫进骨血,烫成一生无法愈合的伤。
灵圃边,温见瑜缓缓抬起头,望着渐亮的天色。
长夜又过。
他的执念,还在继续。
师尊的隐忍,也在继续。
三清山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
吹不散眉弯紧锁,吹不散心底痴缠。
一个守着灵圃,守着无望的情意。
一个守着清规,守着不敢言说的心疼。
近在咫尺,远隔天涯。
不言,不碰,不越界。
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各自煎熬,各自成伤。
长生漫漫,这一场互相折磨,才刚刚开始。
灵圃的露水滴落时,温见瑜正将一株凝露草移栽到土中。指尖沾了湿泥,寒凉顺着指缝钻进去,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总不自觉飘向主殿方向,连动作都慢了半拍。
裴玄洲的气息隔了半座山林,依旧清冽如冰泉,丝丝缕缕缠上他心脉,挥之不去。
日头移过中天,林影渐短,有脚步声轻缓落在圃外。温见瑜指尖猛地一颤,凝露草茎险些被折断。他垂首敛目,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只死死盯着泥土,不敢抬头。
是师尊。
裴玄洲立在圃外竹径上,素色道袍被风拂起一角。他目光落向那道青衫身影,少年身形单薄,垂头劳作时,后颈线条纤细,露在衣领外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昨夜露重,他分明未添衣,领口还沾着未干的潮气。
仙尊袖中手指缓缓蜷缩,玉珏被攥得发疼。
他本是途经,脚步却不受控拐向此处。明明告诫自己眼不见为净,偏要亲眼确认,偏要把自己往火上烤。
温见瑜听见脚步声停在身侧不远,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不敢动,不敢言,只装作专心打理药草,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泥土沾在掌心,混着薄汗,又湿又凉。
“灵草忌积水。”
裴玄洲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他目光落在温见瑜手边微洼的土坑,语气是纯粹的师长指点,不带半分私意。
温见瑜浑身一震,连忙俯身将土坑填平,声音低哑恭敬:“是,弟子疏忽了。”
他指尖触到微凉泥土,心跳却快得要冲破胸膛。师尊的气息就在咫尺,清浅冷香裹着草木气,缠得他神智发昏。
裴玄洲目光下移,落在他双膝上。青衫遮盖下,他仍能感知到那处经脉未愈,跪痕未消,少年每一次屈膝俯身,都在牵扯旧伤。
喉间莫名发紧,他移开视线,望向圃外竹林:“此处湿气重,莫久蹲。”
一句叮嘱,轻得像风,却砸在温见瑜心上,砸出细密的疼。
他垂首应道:“弟子知道。”
不敢多言,不敢多问,更不敢抬眼望进那双冰封眼眸。他怕自己一眼沦陷,把所有隐忍都暴露在日光下,碎了师徒体面。
裴玄洲立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玉珏。他有千万句告诫,千万句冷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两句无关痛痒的指点。
护短已刻进骨血,压都压不住。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了顿。
温见瑜恰好俯身扶草,青衫后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膝头一块浅淡青痕——那是昨夜长跪留下的印记,隔着布料都刺眼。
裴玄洲心口骤然一缩,指节泛白。
“起身。”
两个字,比平日沉了几分。
温见瑜一怔,依言缓缓站起。双腿久蹲发麻,他身形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竹架,才勉强站稳。
下一瞬,他感觉到一道微凉灵力轻轻拂过双膝,快得像错觉。那灵力极淡,却精准护住他受损经脉,暖意一闪而逝,转瞬便被收回。
温见瑜浑身僵住,血液几乎凝固。
师尊……竟暗中为他渡了灵力。
裴玄洲收回指尖,背在身后,面上依旧淡漠如雪,仿佛刚才那点失控从未发生。他不看温见瑜,声音冷硬如石:“安分守己,便是不负我教。”
话里敲打,字字分明。
温见瑜垂首,眼眶微微发烫,却强压着所有翻涌情绪,躬身道:“弟子谨记。”
安分守己。
不靠近,不痴缠,不动不该动的心。
可他早已越界千万次,心早落在师尊身上,收不回,也不想收回。
裴玄洲不再多言,步履平稳转身,素色身影一步步消失在竹林深处。走得决绝,背影却绷得紧,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直到那道气息彻底远去,温见瑜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双膝。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意,是师尊的灵力,是他不敢声张的温柔。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间。没有哭声,只有肩膀极轻地颤抖,泪水无声浸湿青衫,混着泥土湿气,凉透心骨。
那一瞬的关照,是糖,也是刀。
甜得他发疯,也扎得他窒息。
入夜,灵圃更静。
温见瑜没有回住处,只靠在竹架上,望着主殿那盏灯火。从黄昏到深夜,那盏灯一直亮着,像师尊本人,清冷孤高,从不熄灭。
他不知道,裴玄洲端坐殿中,经书一页未翻。
仙尊指尖按着玉珏,眸中冰封之下,是翻涌的涩痛。
他明知不该,却还是暗中渡了灵力。
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立在圃外,看了那人许久。
一步错,步步错。
动心已是死罪,护短更是万劫不复。
窗外夜风卷着雾气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裴玄洲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白日里少年僵立的身影,垂首时颤抖的睫毛,双膝上未消的伤痕。
心口疼得发闷。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那里藏着一个不敢言说的名字,藏着一份逆天悖理的情意,藏着长生岁月里,永无救赎的煎熬。
灵圃中,温见瑜从怀中取出那枚小木牌,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字迹。
这是他全部的念想,全部的光,也是全部的劫。
他轻声默念,声音散在风里:
“师尊……”
“玄洲……”
一声师徒,一声名讳。
一声恭敬,一声痴狂。
殿内,裴玄洲忽然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颤动。
山林风动,他似听见了那声轻唤,又似只是错觉。
他握紧玉珏,指节泛白。
情根深种,欲盖弥彰。
师徒名分,是锁,是枷,是此生跨不过的深渊。
暖阁冷,灵圃寒,主殿寂。
三清山的夜,长如永恒。
一个在殿内,冰封心湖,强忍疼惜。
一个在圃外,执念入骨,不敢言说。
不靠近,不触碰,不告白。
只在各自的牢笼里,互相凝望,互相折磨。
长生无尽,虐念无期。
这一世,他们注定只能是师徒,也只能——求而不得,爱而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