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眼，却入心》不仄言

1、小镇

　　夜晚的海城小镇，天幕被阴云笼罩，目之所及，没有一处适合落脚的地方。

　　姜泠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瑟瑟发抖，看着自己被溅了一身的血污，无措地呆愣在原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同行的女孩已经倒在了她身前。

　　“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报警，快报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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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都是嘈杂人声，具体说什么姜泠已经听不清了，只知道耳边一直在嗡嗡地响。

　　直到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她才还魂似地扑向了倒在血泊中的岑意。

　　“意意，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去医院，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姜泠的语气带着哭腔，心口被恐惧和悲伤笼罩着，找不到或者说来不及寻找任何的发泄口，只能无助地跪在地上，抱着怀中意识模糊的少女语无伦次地哭喊。

　　“意意，你别睡啊，我们还没拍照呢，还没拍照呢。”

　　岑意脸色逐渐苍白，意识开始慢慢剥离，临近死亡的冰凉痛感被好友温暖的怀抱驱散了一些，最终还是不甘地合上双眼，告别了自己的梦。

　　姜泠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样，已经忘了该怎么呼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跟着上的救护车，大脑开启了回放模式，不停重复着一张可怕的脸，一把锋利的刀，和一个倒在血泊中或许永远无法醒过来的女孩……

　　消毒水的味道从没像此刻这么刺鼻过，走廊内只有“手术中”那三个字带来的微弱灯光。

　　呆坐在门外的少女看着鲜红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完全听不进身旁护士关切的问话。

　　“先生您好，请问这个女孩是您的朋友吗？”

　　一旁低声通话的许承衍侧头指了指自己手机，示意她稍等。

　　大约两三分钟的样子，他主动跟护士解释了当时的情况，并说明姜泠没有受伤，护士才放心离开。

　　许承衍看着双手颤抖的小姑娘，心想自己还真是与警察这个职业投缘。

　　他才刚从警校毕业，听学长说这一行以后要是工作了，就不会再有消停的时候，吓得他匆匆忙忙订了张机票，想着赶在工作前最后放松一下，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偏僻的海城小镇碰上了命案。

　　“小姑娘，里面正在抢救的是你朋友吗？我刚才看了她的身份证，已经找人通知她家属了，你要不要先去休息室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因为姜泠十分狼狈又惊恐的样子，许承衍难得体贴一回。

　　姜泠木讷地在脑海中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消化掉面前这个男人刚才说过的话。

　　“通知家属？”

　　姜泠精致又布满水雾的眼睛突然睁大，说话的音量也随之拔高了许多，“你说什么？你通知了她的家属？”

　　一直坐在凳子上安静等待的姜泠突然急切地站起身。

　　许承衍诧异地看向姜泠正抓着他的手，不太清楚小姑娘在激动什么，但根据他以往的学习和生活经验来看，他还是耐心解释说：“根据规定，警察有义务通知伤者家属，我——。”

　　“可是她妈妈有很严重的心脏病，不能受刺激。”

　　姜泠情绪有些失控，暴躁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许承衍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件，一下被姜泠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错愕了几秒后，他再次掏出手机。

　　“你先别急，我这就打电话让我同事先别告诉她妈妈。”

　　但随着一些“什么”“晕倒了”这类的词出现后，姜泠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几十秒后，许承衍有些愧疚地转过头，“抱歉，她妈妈得到消息后就晕倒了，应该是心脏病发作。”

　　许承衍也没想到一个看上去刚成年的小姑娘，母亲会这么脆弱。

　　姜泠眼下心乱如麻，这边的岑意还没脱离危险，那边她母亲又病倒了。

　　她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位警官，我……我朋友家……只有她母亲……和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麻烦你……麻烦你让你的朋友告诉他，现在就……就请假去医院照顾他妈妈。”

　　姜泠几乎是颤抖着才将这几句话还算清楚地表达给了许承衍。

　　许承衍看她这副明明慌乱却又逼着自己镇静的样子有些不忍，慢慢将她扶到身后的长椅上坐下。

　　“你别慌，我会在这里帮你到事情结束，至于你朋友的母亲，我会请我的同事去医院帮忙的。”

　　时间很快过去，姜泠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听见“啪”的一声，门口的灯熄灭了。

　　很轻的一声，却让姜泠的心跳猛得快了起来，直到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出现，姜泠才飞速跑到他身边。

　　其实那张脸上的表情在出现时就已经说明了结果，但她还是不死心，哪怕是知道答案的问题，她也要得到对方准确的回复。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医生就轻轻拿开了她的手，遗憾地摇了摇头，径直离开了。

　　姜泠直直朝后倒了半步便僵在了原地，不说话也没再哭。

　　一旁的年轻护士不知道她和死者是什么关系，但看见她那副丢了魂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心。

　　看见从进来开始就陪着她的许承衍，护士很自然的就把他当成了姜泠的男朋友，缓步走过去嘱咐了两句。

　　“我们这里有很多因为悲伤过度导致突然晕厥的事例，晚上医院人少，你女朋友有任何的不适都请及时联系我们。”

　　许承衍正想解释两人之间的关系，姜泠突然晕倒了，像是应了护士的谶语。

　　等到她再次清醒，纯白的屋顶映入眼底，姜泠像是还没缓过劲儿，躺在床上怔了几秒。

　　许承衍托着昏昏欲睡的脑袋在床边守着，等到姜泠翻身下床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你别急，你朋友的弟弟应该马上就到了。”

　　许承衍一边喊一边急着追出去，太平间的位置并不好找，他不放心姜泠一个人去。

　　“哒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漆黑寂静的长廊中，不像之前和医护人员一起来时那么有安全感。

　　许承衍后背莫名生起一股冷意，却又不敢放慢脚步，以免落后太多，只能在心里默念“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直到姜泠突然停住脚，站在了一间亮着微光的房间前，许承衍也跟着停下来，默默地看着她。

　　刚才姜泠迫不及待地想见岑意，现在却始终都迈不开腿。

　　她害怕，尤其怕岑意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没有温度的身躯。和之前单纯的悲伤不同，现在的她，是真的要面对失去这两个字了。

　　“为什么不进来？”

　　少年沙哑的嗓音吓了许承衍一跳，他向前走了两步，朝房间内望去。而姜泠，已经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眼泪夺眶而出，打在纯白的短袖上，映出一个接一个的泪渍，明明就几步的距离，等姜泠走到岑叙身边时，好像过去了很久。

　　“阿叙。”

　　姜泠轻轻喊了一声，说了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少年转过身，眉眼青涩，脸上泪痕交错，与印象中那个连缝针时都要咬牙硬撑着不肯流泪的倔强男孩完全不一样。

　　他们已经两年多没见了，姜泠看着这样的岑叙有些心疼，她想伸手抱抱他，却被躲开。

　　“阿叙，你姐姐她……”

　　“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姜泠想要告诉他发生的一切，却被他打断，“这里太冷，我不喜欢。”

　　岑叙说完就从她身侧绕开，视线相交的瞬间，姜泠茫然地问了句，“跟我走吗？”

　　少年沉痛的眼眸深深刺进姜泠心中，她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只有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她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