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再次见到你 ...
-
江城,七月。
傍晚的光景,太阳落了,空气却依旧潮湿而闷热。
顾思凡叼着烟,站在榕树下。
这是顾思凡来这的第三年,却还是没法很好适应这里的气候。
想念龙城。想念干净的,晴朗的蓝天。干燥的,冷冽的空气。挺拔的,白色树皮的桦树。会下雪的冬天。还有那些流水一样远去的时光。
顾思凡掏出打火机,火光亮起的瞬间,映出一张英气的脸。
乌黑的中长发被他随意的扎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器,匠心雕琢中,处处流露出造物主的偏爱。
可偏偏,他偏偏长了这样一双眼睛。眼型偏窄,狭长的眼尾又微微上扬,瞳仁总是懒洋洋地看着他人,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永远是在挑衅。
顾思凡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才从裤兜里掏出振动已久的手机,接了电话。
“李哥,刚在忙,你找我?”
电话那端的男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开始了讲述。
顾思凡很快就掌握了事件了大概,他只关注一个关键问题:能给多少钱。
得到了他满意的答复后,顾思凡嘴角上扬,殷切的答复道,“李哥,你放心吧,明天我就买一套衬衫西裤,到时候体体面面出席,让领导绝对放心,绝对满意!”
事情很简单。市里的“红丝带”防艾宣传活动即将开展,今年除了常规的讲座科普之外,还会开展一些特色宣传活动,其中一项就是政府领导代表和患者共进午餐,做好反歧视宣传落地。
其中一位受邀参与宣传活动的领导思想迂腐,观念陈旧,即使是了解艾滋病的传播方式,再三确认不会有任何风险,还是深度恐艾,不想和病人一起用餐交流。直接跟活动执行方提出要求,要给他找一个“演员”来。
活动执行方李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顾思凡,问他能不能接这个活儿。
天杀的,几乎啥都不用干就能挣三百块,还有这种好事!顾思凡只恨这活动不能天天开展。
活动当日,顾思凡还是稍微打扮了一下自己。他将头发半扎在耳后,用发胶把翘起来的碎发一点点压好,换上了从打工的酒吧借来的服务生套装,出门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直奔活动地点。
草!门口居然是共享单车禁停区!等顾思凡气哼哼的停好车子,一路小跑到门口时,活动已经快开始了。
原来今年的防艾活动邀请了明星参与,好像近期有一部讲述边缘人群的文艺电影即将上映,正好可以作为宣传素材。难怪刚刚在楼下有很多小姑娘守着,还有胆子大的冲上来跟他搭讪,问顾思凡,他是星跃新签的艺人吗。
顾思凡笑着摇了摇头,心想,不过今儿我还真是个演员。
顾思凡掏出了李哥提前给他做好的嘉宾证,心里默念,今天他叫陈实。陈实的任务就是先坐上一个钟头听讲座,然后上台接受佩戴红丝带,最后和领导面对面用餐,拍两张照片之后他就可以滚去自己干饭了。
活动开始了。顾思凡坐在台下百无聊赖,两条长腿支得很开,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他所在的位置是主办方特别安排的“患者区域”,如同一座被放逐的孤岛。
你们,和我们。这世界永远泾渭分明。
但他顾思凡有什么资格不满?
他今天拿了300块钱坐在这里时,就已经和“那个世界的人”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钱真是个好东西啊。握着它,就可以买到尊严,安全,距离和生命。
发言环节结束,接下来该嘉宾进行红丝带佩戴仪式了。
身边人陆续起立,顾思凡跟着大家一起,起身,上台,站定。
“接下来,有请江城红丝带协会企业方代表为所有勇敢的抗艾公益志愿者代表们佩戴红丝带”,主持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台侧,在礼仪小姐们的引导下走了上来。
顾思凡用余光瞥见了走在最前方的男人,霎时间,周身的血液仿佛凝结了一般,又在瞬间涌入大脑。万物消失,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阔步走向他的男子。
贺天然高大挺拔,一身黑色高定西服剪裁得当,将本就盛气凌人的气质衬得更加凛然。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顾思凡身前,面朝他站定,如墨一般的双眸,像一渊深潭,自上而下,俯视着顾思凡的脸。
“好久不见”,贺天然的声音冷的像一把刀,从头顶上方劈了过来。
“领导您说笑,咱第一次见”,顾思凡迅速调整过来,拿出自己一贯的殷切笑容。
“你叫陈实,诚实的实?”,贺天然掂起了顾思凡胸前的挂着的嘉宾证,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划过证件照上笑容灿烂的那张脸,而后又在名字上方轻点两下。
“是的领导。耳东陈,实在没招了的实。”顾思凡感受到贺天然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他包围,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信口胡诌。
贺天然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立即迎上前半步,同时像牵狗绳一样扯住嘉宾证上的挂饰绳,把人拉到自己跟前。
两个人鞋尖儿对着鞋尖儿,距离近得几乎暧昧,顾思凡甚至可以感受到贺天然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的脸上,热得他脸发烫。
他听到贺天然轻轻笑了一下,不过透过他紧绷的下巴和脖颈的青筋来看,这个笑容里面,好像并无分毫的笑意。
“顾思凡。看来你给自己做了一桩赔本的买卖。”
贺天然对着顾思凡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
言毕,贺天然放下了手中的嘉宾证,终于退回到一个礼貌的、合乎社交礼仪的站位距离。
顾思凡挑起了他狭长的双眼,抬头望向贺天然的眼睛。
是意料之中的,看垃圾一样的,厌恶的,满是嫌弃的目光。
顾思凡没说话,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一个废旧太久的相机,慢慢合下了快门的帘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