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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五 小五做了一 ...

  •   小五做了一个漫长又疲倦的梦,梦里她跟着师傅师姐做完法事,正走在回云母观的路上。一瞥眼看见街边卖馒头的正支着摊子。他家馒头便宜料又足,小五便鬼鬼祟祟地脱队,用刚得的赏钱买了个热腾腾、香喷喷的馒头。

      可还没等她咬一口呢,天就黑了,就这一错眼的工夫,师傅和师姐们就不见了。冷风小刀一样刮着小五的嫩脸皮,她馋得要命也只能将馒头揣进怀里,快步追上去,若被师傅发现她开小差,又要挨罚!

      为了做法事上蹿下跳大半日,小五腰腿酸疼,也只能硬着头皮快速赶路。夜色中偶有行人路过,也是行色匆匆。小五闷头赶路,没能追上师傅她们,却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城门附近的一个土地庙,这地方她一年都来不了一次。

      小五心里又急又累,偏偏忙中出错,越走越远!

      夜色凄迷中,小五有些着急又有些害怕,她不会要这么走一晚上吧?

      不过,她也没有第二种选择,又不会有人来接她。

      自觉今晚必定要受一顿罚,小五摩挲着怀里凉透了的馒头,再没有吃它的心思。

      唉,真倒霉!没法子,硬着头皮往回赶吧。小五想着,拖拉着沉重的双腿,支撑着疲惫的身躯,顶着寒风,往云母观的方向赶去,越走越累,越累越焦急……

      “起啦!”

      一件凉冰冰的衣裳抽在小五脸上,终于把她从这个堪称折磨的梦里抽醒了,还没等她分清楚现实和梦,身上那条薄薄的被子也被人抽走了。

      小五一个激灵,蜷缩起来,哼唧着,痛苦地睁开眼。

      四师姐抱着小五的被子跪坐在铺上,三师姐拎着衣裳站在床头,都盯着小五。

      赖床的人向她俩谄媚一笑:“两位师姐,今天越发标致了呢。”

      两位师姐对视了一眼,然后一齐将铺盖衣裳摔到小五身上。

      “快起,你这懒鬼!”

      小五伸了个懒腰,套上道袍鞋袜,起身将她那鱼干一样薄薄的被子叠好,收好床铺。她看似懒散,但手头做事却干净利落。

      没办法,从小在道观长大的孤女,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没法不利索。

      小五挪到屋角一个瓦罐处,罐子里飘着些碎冰,是被前面洗脸的师姐打碎的。小五深吸一口,怀着毅然决然的心情将手探入冰水中,还是被冻得呲牙咧嘴。

      一顿冰水洁面后,小五也彻底清醒了,准备寻个木梳扎头发。

      “你比老太太还磨蹭,快些!要不我们不等你了。”四师姐不耐烦地道。

      大师姐二师姐已经去正殿了,如果三师姐和四师姐也先跑了的话,她不就成了点卯的最后一名了吗?

      那可不成!

      小五赶忙大声道:“好了好了,好姐姐们,等等我!”

      好在她平时伶牙俐齿、又惯会献殷勤讨宠,师姐们对她还不错,好歹等她顶着个七扭八歪的发髻跑出来才一同去了正殿。

      天还没大亮,腊月里的云母殿又阴又冷,四面漏风,小五混在师姐中间还是冷得直哆嗦,牙齿都咯咯作响,念早课的声音也抖得不成形,听的旁边的四师姐一阵阵憋笑。

      一个时辰的早课念得小五头昏脑涨、又渴又饿。但她们观中一日两餐,离吃饭时间还早,她也只能跑去水缸那给自己灌了几口冷水填填肚子。

      早课后,弟子们分散在各处,或打扫或泼水擦地或拿抹布将破旧的门窗擦干净。

      小五在庭中扫地,她身量小,拿了个有她半个人高的大扫帚,边扫边忍不住打呵欠,然后不出所料地被师傅逮住狠狠训了一顿。

      “修行之人务要涤除尘垢,方能保身心清净。你这副邋遢样子,如何能精心修炼,还不速速将自己收拾干净!若信众来了你还是这副模样,岂不是丢我们观的脸?赶紧去!”师傅冷着一张脸道。

      小五乖顺地应着,一脸痛定思痛地回房重新扎好发髻,整理仪容。师傅骂人的样子虽可怕,但小五早就习惯了。而且,小五方才在挨骂中已经捕捉到重要的信息。

      今天有信众要来!

      要知道她们云母观可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道观啊。她们观中从上到下分别是师傅、师叔和师傅的五个弟子外加一个守夜看门的阿婆,总共八人,多年来也是由师傅苦苦支撑,本就没多少信众。尤其现在天寒地冻,更没人了。

      不过,对于云母观上上下下来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就是来一个香客,也要使出吃奶的力气留住人家。

      毕竟,她们真的很穷,穷到每年冬天都有可能吃不上饭。

      小五心情有些沉重,吃不饱肚子真的很令人不快。她习惯性地将脑袋凑到眼前斑驳的铜镜上,镜子里的少女长了一张窄窄的瓜子脸,下巴削尖,皮肤苍白,又因为寒冷而冻得两腮发红,倒像是涂了些粉色胭脂。一双微微上翘的水杏眼、柳叶眉、小巧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搭配起来,端的是一张俏丽的小脸。小五左左右右换着角度对着镜子臭美,心情迅速好转,对于一个像她这样没什么见识也不懂什么大道理的十二岁的女孩来说,烦恼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洒扫结束后,小五已经累得魂儿快没了,终于挨到早膳时间。所谓的饭,也只是一碗稀粥配一块酱菜。但小五不敢嫌弃,毕竟,年岁不好的时候,饿极了什么树皮果皮她也不是没吃过。

      狼吞虎咽吃着薄粥,小五心中唯一的奢侈念头就是大年夜时能分到一整碗热腾腾的面,面上再码上炒好的木耳、豆干、香菇,再点上两滴香油……

      小五仰头把粥碗刮了个干干净净,更饿了,肚子响如雷鸣。

      饭后天也大亮了,日头高悬,但像个摆设,站在院中还是冷冰冰的。

      按平日规矩,此刻观中诸人应完成各自分内的任务。不过不是念经,她们这种小观没那么多闲暇时间。冬天除了日常必做的准备法事所需的各种道具,弟子们还要劈柴、烧水、洗晒衣裳被褥、做针线活等等。

      但今天不同往日,师傅叫住众弟子,让大师姐带着其他几个人反复熟背《三官经》,她自己则和师叔二人不知去了何处。

      小五躲在最后,一面装模作样地诵经,一面眼睛不住地往后面瞟,她实在太好奇了。果不其然,很快就被大师姐用桃木剑拍了后背。

      好在小五并没有被好奇心折磨太久,很快,师叔快步返回,令众弟子再次整理仪容,然后列队去观门口迎接今日贵客。
      果然有人要来!

      小五登时兴奋起来,一双眼睛不住地扑闪,立刻被师叔训了,要她庄重一些。

      女弟子们训练有素,互相检查了仪表,然后列队往门口走去。师叔跟在后面,又低声嘱咐了小五几句。

      所有女弟子里,只有这个最年幼的小五最不安分、举止轻薄,师傅和师叔少不得多关注她些。

      云母观那两扇油漆略有剥落的正门大开,众人一脸肃穆地围在门口。

      众人没工夫管她,小五赶紧瞪大眼睛伸头伸脑地往外看。

      只见道观门口停着一辆严丝合缝的青帷车,一个女人已经等在车下,紧接着从车上走下来一名身着藕合色缎子裙,身披青莲色披风的中年妇人,她扶着那女人慢慢下车,头上的银簪和耳朵上的白玉耳坠微微摇动,摇得小五直晃神。

      这中年夫人的穿着打扮还不足以称为贵妇,可对于小五来说,毕竟都是真金白银真丝绸缎子,她的眼已经闪花了。

      相比一脸渴望的小五,师傅还是稳重得多,她一脸端方地走上前,还未开口,那位夫人便先行礼,温声道:“道长慈悲。”
      师傅同样一脸庄重:“福生无量天尊。”

      两个中年女人相视一笑,也不知是瞬间领悟了什么人生哲理。

      那位夫人道:“今次我将小女带来,一切就要拜托道长了。”

      一听这妇人将自家女儿也带了过来,小五更是来了精神。

      平日随师傅去一些富贵人家做法事,这些人家的小姐姑娘们不是躲在屏风后就是藏在绣楼里。像小五这样年纪不大的道姑固然能随师傅出入内宅,却从无机会一窥这些大小姐们的风姿,见识一下她们是何等金尊玉贵,只能从屏风或窗纱后那影影绰绰的人影上偶然窥见一抹绸缎的亮色或珠宝的璀璨。

      但今天,可是大小姐大驾光临诶!

      小五屏住呼吸,在保持站姿的前提下努力歪斜着眼睛往门口看去,因为太用力,连细瘦的脖子都拧得有些古怪。

      只见方才夫人乘坐的车上下来了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她站定后便转身从车里扶出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红袄子,靛蓝色的裙子,披着一件枣红色的披风。

      小五将这女孩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失望,心里不禁嘀咕道:什么啊……

      夫人回手牵着小姐,将她领至众人面前。

      这是个与小五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矮个子,身形略显富态。但更令人遗憾的是,她还长了一张比身形更显胖的面敦敦、肉乎乎的胖脸。皮肤倒是挺白皙的,长了一对耷拉着的粗短眉毛,鼻梁又下陷得厉害,再加上略厚的嘴唇,显得她整个人呆呆愣愣的。若说这个平凡的姑娘脸上有什么闪光点,那就是一双大眼睛。可偏偏眼睛形状又不美,眼神也无精打采总往地上看,便令她这难得的优点大打折扣。

      什么嘛,好普通,根本不是戏台上夺人心魄的崔莺莺杜丽娘!

      小五低下头,悄悄噘起嘴。就是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丫头,偏偏人家命好,托生成了小姐。她小五长得好又机灵,却只能困在这个四处漏风的道观里苦苦讨生活。

      那夫人自然不知小五这一大段内心戏,只是将女儿推到小五师傅面前,轻声对女儿道:“以后,她就是你的师傅,你一定要敬重她听她的话,她也会好好照顾你的。来,叫师傅。”

      女孩眨巴着略有些呆滞的大眼睛,犹豫着。她娘急了,握紧她的手催促道:“快叫呀。”

      声音依旧优雅,却透着点压迫感。这语气小五可熟着,每当她想逃避冬天洗衣服或找借口不烧洗澡水的时候,二师姐就会用这种语气恐吓她。

      小女孩也感受到了来自娘亲的压力,她蹙起眉头,小声道:“...见过师傅。”

      她娘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对师傅道:“小女让师傅见笑了。”

      师傅则罕见地露出笑容:“哪里哪里,小施主人品稳重,是好事啊。”

      夫人露出得体的笑容:“容我引荐一下,这是我的二女儿,叫伊人。”

      小五险些破功喷笑出来,一抬眼,只见四师姐的嘴角也在艰难地抽搐着,三师姐则干脆低下了头,但抖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哈,长成这样却叫伊人?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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