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死怎么办》一徐了之

8、管家线▪溺水 许汐▪许水

　　许水第一次见到许汐的时候，是养父欠债逃跑，养母意外去世时。

　　周围亲戚将他视作负担抛来抛去，一张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一次次抚平阴霾、挤出微笑敲门，又迎来一扇扇被关上的门扉。

　　遇见许汐的那天雨下得好大，水滴顺着头发滑下，打湿了睫毛，又划过那张微笑得有些虚假的脸庞。

　　许水默念着待会开门后的开场词，纸条被小心地攥着，可还是被溅上雨滴，水渍将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一如他看不清前路的命运。

　　本以为又是一场相似的落幕，但当门打开后，露出姨妈那张惊讶糅杂着心疼的脸时，许水知道，不会有下一张纸条了。

　　门被匆忙地打开，姨妈着急地拿了毛巾和新衣服，许水低下头，看见了躲在门扉后偷偷看他的许汐。

　　“你是哥哥吗？”

　　她瞪大了眼睛，期待地问着。

　　他擦了擦脸，看着她稚嫩的脸，张了张嘴，不知道吐出什么话后又抿住了唇。

　　代替他出声的是笑着的姨妈，“是的，他就是你昨天许愿想要的哥哥呢！”

　　“哥哥！”

　　许汐露出笑得月牙儿一样的眼睛，高高兴兴地拿着毛巾的边边帮他擦去水渍。

　　恍如梦境一般的境遇，让许水踟蹰着，怀疑着，却又期盼着。

　　于是他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在毛巾上擦了又擦后，轻轻抚上妹妹的头发。

　　小小的许水看着更小的许汐，以为会一辈子当她的哥哥。

　　可梦终究有碎的那一刻。

　　许汐本就是单亲家庭，姨妈拉扯着她再加一个许水长大已竭尽全力。

　　曾经养父的债务却随他的长大，慢慢找上了他。

　　许水不想连累妹妹和姨妈，于是开始偷偷还债。一边是忙得连轴转的兼职，一边是许汐跟他偷偷畅想过的未来，那是一个美好的、明亮的、幸福的远方。

　　从那时起，前方命运开始在明亮与黯淡间闪烁。

　　债务本以为会变得越来越少，却没想到居然越滚越多。许水以为是高昂的利息作祟，忍无可忍后找上债主对峙。

　　原来是养父没死。

　　不但没死，还染上了赌瘾。

　　骰子滚动间布织的命运让他的欲念越来越深，贪婪如同一场大雨，绵密的雨丝困死了他，也淋湿了许水期盼的未来。

　　而落在他身上的雨滴在溅起的那刻，会染上许汐的裙摆。

　　光亮在闪烁间愈加黯淡，投下的阴影却遮住了许水的全身。

　　“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你亲哥，我不是你哥，听懂了吧？”

　　“我没病，我就是想通了。”

　　“以前什么也不算，你忘了吧。”

　　“你别跟着我，你根本就是我的一个……一个陌生人而已。”

　　“我没有妹妹。”

　　灯灭了，在许汐眼泪掉下来的时候。

　　许水一直知道言语是有力量的，可他不知道言语刺下来的时候，原来会这么的凌厉刺骨。

　　眼泪落地的那刻似乎蔓延成了大海，深蓝色的海水夺走了每一寸氧气，许水几乎要溺死在那片海里。

　　可转身的那刻，他看见了墙上许汐的照片。

　　明亮，灿烂。

　　于是犹疑的步伐变得坚定。

　　坚定得他都忘了那滴划过脸颊的水滴。

　　*

　　许水想过跟养父一死了之，但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本以为未来就这样完蛋了，没想到有了转机，一纸合同，搏一个机会。

　　“当一辈子管家？卖身契？”

　　许水看着那张纸，几乎要绷不住脸上假笑的那刻，他偏头看见了窗外的天空。

　　万里无云的蓝天，他想起了许汐。

　　于是许水搏了，赢了。

　　赢的那天，古堡刚好发了工资，一叠纸币被摆在桌上。

　　债务徒然消失，许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正常对待这笔钱了。

　　他看了那叠纸币很久，最后像他无数次做过的美梦里一样，拿出信纸，写下一封信，连带着那笔钱，寄给了姨妈。

　　信上，他犹豫很久还是将许汐两个字改成了妹妹。

　　近乎信教徒般虔诚地希望她看见，又害怕她看见。

　　在期盼中，他等待着回信，哪怕是骂他的也好，只要是来信。

　　期盼着，奢望着，他等来了被退回的信件。

　　于是他开始了长久的写信，即使每一封都会被退回。

　　漫长的时间里，一封封信纸成了思恋的寄托，他奢望着在未来的某一天许汐被打动，或者被烦得受不了，寄给他一封信。

　　等待着等待着，他等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他寄去的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一直以来都是因为信件和钱一起被寄来，所以都是邮局的工作人员帮忙将东西一起退回。

　　信的结尾说，祝您的信件前往正确的远方，祝您生活愉快。

　　漫长的死寂中，墨水瓶倒下，晕染出大片痕迹。

　　此后，许水还是在写信，不过信件没有被寄往正确的地方，而是被塞进了床底的木箱。

　　*

　　许水以为再次见面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许汐会站在她美好的未来里，也许会向下瞥向他一眼，也许会扭头就走，也许压根就没认出他，陌生地擦肩而过。

　　但怎样也不应该是在诺伊小镇的狭窄道路上，撞上因奔波而衣衫凌乱的许汐。

　　大雨忽然落下，石子般大小的雨滴逼得人涌向了屋檐下和回家的路。

　　仓促的脚步声中，许汐抬头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之际，许水看见了她额上的擦伤。

　　水滴再次打湿他的睫毛，一滴滴水珠模糊了他的视线，却又照清了那颗刀割般疼痛的心。

　　原来，她过得不好。

　　是他打湿了她的未来吗？

　　*

　　在很久以前，还没被拖入债务深渊的许水，说，要陪妹妹长大。

　　在很久以后，管家许水，想──陪着许汐。

　　也想──让许汐，明亮、灿烂。

　　木箱的钱再次有了用处，每一张纸币会去往正确的地方，然后织出许汐美好的、明亮的、幸福的远方。

　　只是，在织出之前，许水想贪婪地多留在她身边一段时间。

　　多一分多一秒都好。

　　但是许汐讨厌他。

　　没关系的，许水想，他爱她就好。

　　*

　　许汐病了。

　　一直都在病中。

　　可他居然没发现。

　　许汐应该讨厌他的。

　　呼吸急促间，窒息感悄然袭来，疼痛再一次从心底传来，许水抬头看见了许汐那双悄然浸满泪的眼眸。

　　原来他从来都不合格。

　　呼吸随心脏病发作而愈发艰难，可他仍直直地盯着许汐，恍惚间，他看见了门扉后小小的许汐，看见了畅想着未来眼睛亮晶晶的许汐。

　　这一次眼泪在她眼眶兜兜转转，没有掉落。

　　可许水已经溺死在那片海里。

　　贪婪的大网早在重逢的那刻便罩住了他，如果这是代价的话，许水想，如果愿望成真的话，那他愿意。

　　只是，他很后悔，一直很后悔，没有陪许汐长大。

　　*

　　如果好人死后上天堂，坏人死后下地狱的话，那愧疚者呢？

　　许水不知道。

　　他有罪吗？需要偿还吗？要下地狱吗？

　　许水不知道，但他知道，在定罪之前，他要偿还一个美好的、明亮的、幸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