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刃》彧鱼卿

1、重合

　　长夜孤冷。
　　秦凌半靠着二楼露台的玻璃栏杆，点了根烟，猩红的一点火光在无边墨色里忽明忽灭。
　　烟酒他一向很少碰，偏偏今天破了例。易感期难挨，何况，被永久标记的omega。
　　寒雨几近淋透他身上的衬衫，冰凉地从滚烫的皮肤上滑落。他却想要阖眼，似乎能从半眯的视线里，看到某个熟悉、厌恶却又不得不在此时想起的人。
　　闻?。
　　闻家大少爷不知道在哪儿混得风生水起，或是又在边境哪个犄角旮旯里拿枪指着别人脑袋呢。
　　呵，说到底，没从这局里走出去，被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厢情愿傻里傻气的自己。
　　“凌哥，‘那边’来信了。”迟穆撑了把伞，堪堪遮住倾盆的雨帘。
　　他比七年前跟在秦凌身边时变化很大，明明当初十三四岁的小孩子，甚至要仰着头看身高在omega中过于高挑的秦凌，现在却能逆着光，用影子盖住秦凌脚下那一小块孤影。
　　尽管很久以后，他才想起或是发现，秦凌当初，也不过只是个被迫的，十七八岁的omega，却像是能够轻飘飘接下所有，无论是难堪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秦凌揉着后脖颈，苍白皮肤染上一小团血色，迟穆不自觉移了眼睛。“什么事？”
　　“您还要不要那批抑制剂？”迟穆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秦凌不太正常的脸色，没人会大半夜睡不着淋雨，粗略估算了下日期，心里明白了六七分。
　　“要，”秦凌顿了顿，“别漏马脚。‘那边’？什么事？”
　　迟穆进屋，开了灯，才开口道：“迟家老爷子前两天在医院死了，目前我按照您的安排，暂时代理，”他露出一点笑，有一点小孩子邀功样的期待，“不过很快就不是暂时了。”
　　迟家老爷子迟昇是迟穆名义上的父亲。迟昇大半辈子，在一个饭局里的花红酒绿里得了迟穆这么个小儿子，若是个beta或者omega也就罢了，偏偏是个等级不低的alpha。
　　alpha争强好胜，本来看着迟穆那畏畏缩缩的样，还真没几个人看好，也就不放到眼里。
　　直到六年前，失踪一年多的迟小公子，出现在了在黑市声名鹊起的许瓷也就是秦凌身边。
　　再到，四年前，迟家大儿子过量吸毒死在了夜总会，身边的莺莺燕燕，死的死，疯的疯，傻的傻。
　　三年前，迟老爷子突发脑溢血，活尸一样躺在了医院的ICU。
　　迟家乱成一团，上边借机施压挤兑，迟昇那几房夫人凑不出个脑子，推手转折间，理事的就成了迟穆
　　迟穆笑得毫无负担，仿佛只是个讨糖的孩子，全然看不出是那个在新闻头版照片里，医院病房中眼圈微红目光坚韧的年轻人。
　　“至于‘那边’，迟家外宴在下周，他们，邀您出席，”迟穆像是在观察秦凌的脸色，“说是要见见……如今的…新秀。”
　　新秀？
　　似乎很久之前，某个人，噢不，很多人，也这么对秦凌说过。
　　的确，他们说得也没错许瓷，七年多的时间，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建立了一张巨大的网，在黑市、官场乃至这些家族。几乎不露面，又好像哪儿都有他，手眼通天；仇家被一个个干掉，同时也有不少人请他从中斡旋；心狠手辣，追名逐利，却愿意收容一群被家族抛弃的小崽子，教他们长出爪牙……对外的许瓷，或许就是这样的，新秀。
　　“哪个‘他们’？”秦凌似乎有些不快，一瞬间的事。
　　迟穆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老太太的意见，但应该是闻家。”
　　他其实也是不悦的，迟家的事，姓闻的凑什么热闹。他只是怕，抑制剂被市场明面禁止，黑市都很难找到，是个人都知道秦家那位叛逃的omega被永久标记过，闻?从来没放弃过从这条线入手，上次的一批拖了整整半个月，秦凌的易感期有多难受，他是切切实实看在眼里，而闻家的眼线不输秦凌带出来的那一批人，秦凌当年花了半条命逃出来，不能白白折在这上面。
　　所以闻家那边一旦有什么动静，他都提心吊胆怕是闻?查到了什么。
　　但就像他说的那样，很快就会摆脱这样的境地，待他成功蚕食掉迟家的势力，那是一份能够与之抗衡的权柄，能够让在意之人安眠的良药。
　　他希望那个总是强撑着的人，能够休息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能够看见他。
　　“可以，”秦凌的答案简直出乎他的意料，“作为你的老师。”
　　迟穆本应是高兴的，却有一点点，一点点的空落，不知是为何。
　　秦凌勾起一点笑，眸子里氤氲了些许温柔，“不然你想我作为什么？”
　　“……”迟穆终是没说出口。
　　他知道这只不过是秦凌易感期里，少有失神，少有的惘然，想找个依靠的人罢了。
　　其实对他来讲，这就已经足够了。

　　迟家老爷子头七没过，来往的人大多衣色黑白，只是面料剪裁上乘，同披麻戴孝相差甚远。迟家外宴，商贾名流云集，多数人面上隐隐夹杂着兴奋、恐惧与期待的神情便显得尤为怪异。
　　秦凌上身衬衫偏冷白，外搭件黑西装，不算太惹眼，倒衬出少许病气，早已看不见那个笑得如同深渊里探出的新芽的影子，明媚张扬，与那个地方格格不入，与如今这幅躯壳表里不一。
　　他与八年前的模样相差太大，乃至眼神气质都发生了改变，像是把一个人的灵魂硬生生一刀刀凿得面目全非。
　　既然闻?没有怀疑到许瓷身上（要是真怀疑上了他没理由还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必然不会亲临，所以他有自信，闻家人是绝认不出来的。
　　大部分人看到许瓷的第一眼是极为诧异的，没人认出来他是谁，毕竟很少人能想到那个手段狠辣的许瓷是个omega，并且大概是个等级不低的omega。
　　这是件耐人寻味的事。高等级omega自小被世家掠夺和圈养，到这个年龄，多是作为alpha们的挂件和附庸抛头露面。
　　一时间，他们看向迟穆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多是在惊讶一向矜持的迟穆何时找了这么个天仙儿样的小情儿。
　　不过很快，秦凌的开场白把他们龌龊的脑子踩到了地上。
　　“诸位晚上好，在下许瓷，也是迟穆迟公子的老师。”
　　迟公子，不是迟小公子，这也是一种立场和态度。

　　中庭一位中年人缓缓偏过头，看向在omega中长相气质都过于凌厉尖锐的秦凌。
　　闻?喊他来看看时他还暗喜了半晌，他知道许瓷在闻?几个关注对象内，如果许瓷就是秦凌，如果能把秦凌关回来，那闻?对于闻、秦两家的掌权将毫无悬念。
　　在闻家时他短暂接触过秦凌，虽过了很多年，他依旧记得那个眉眼清澈，连发丝都在月下发光的小omega，说实话，很吸引人。现今看见许瓷一副病秧子样，浑身冷硬尖刻的气息，与秦凌简直不啻云泥。
　　秦凌脖子后贴着抑制贴，在后颈肤色映衬下格外突兀。
　　怪不得闻不到信息素，也是，没有omega愿意在这alpha云集的地方让人闻到自己的信息素。
　　他悻悻皱了皱鼻子。

　　外宴，无非推杯换盏虚情假意，两面三刀呵呵笑几声，却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秦凌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许瓷必须善于应付。
　　他今晚其实没在状态，很多时候，他的目光都在频频往中年人的方向瞄。
　　那人他还有印象，不，岂止是有印象。他“叛逃”后不久被闻?找到过一次，不过实在不是什么好回忆，任谁被锁在闻?的私人住处折腾大半年都没那个心情去怀念。
　　他现在都还记得闻?看到他背上没洗的标记时的神情，突兀的缱绻的温柔，惊诧和怔愣，深渊里的恶鬼见到了阳光，尽管遍体鳞伤，却依旧渴望。
　　闻蛸，闻?的一个叔叔，从最开始扶持闻?的长者，也是早期闻、秦两家拉郎配的牵头人。
　　他唇角不自觉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拉郎配，还是拉皮条更贴切些。
　　没有闻蛸，没人会注意到他和闻?那97%的契合度，没人会让他被条疯鬼缠上，时不时彰显下那假惺惺的深情。
　　最后从那儿再次逃出来，还是因为迟穆急红了眼，明明还是个孩子，几次三番冲进迟家让迟昇认下他，借助那施舍般的一点资源，孤身把被折腾得厉害的秦凌暗送出来。
　　也是在那之后，秦凌决定披上许瓷的皮，尽管双手沾满黑血，也要建立自己的权力网；也是在那之后，迟穆决定争上那么一把，尽管变得蛇口佛面，也要取得必须的权柄。
　　闻?是这样，他又何尝不是。
　　他几乎控制不住那温良皮下咄咄逼人的恶意，把闻蛸那类人千刀万剐。
　　烂得好啊，就这样互相猜忌折磨彼此吧。
　　谁也别想好过，谁也没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