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猫不理Sean

25、心悸 身体启

　　身体启动了自救程序，把最后那点血液收回到了躯干里，四肢已经不再是优先供应的地方，他想抬手帮秦炎擦擦眼泪，可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了。
　　药丸的反噬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啃食他的内脏一般，把他仅存的那点气力一寸一寸地吞没。
　　宋何说得没错，世上哪有什么快速复原的神药，现在，代价来了。
　　暗红色的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混着嘴角溢出的那一缕，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
　　秦炎慌乱地抬起手，想要帮他擦干净，仿佛只要擦干净沈亭云就没事，可他怎么擦都擦不掉。他刚抹掉一道，鼻尖就又淌下来一道，像是要把他身体里最后那点温热的东西全都流干了才肯罢休。
　　“沈亭云。”
　　秦炎在叫他，沈亭云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叫我的名字。
　　“你他妈别闭眼。”
　　我闭眼了吗？
　　他意识不到，脑子里好乱，他甚至开始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哪。
　　这周围怎么这么吵？
　　脚步声、尖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洞穴里撞来撞去，周围嘈杂得像一锅沸水。那些人不知道狐狸已经死了，还在没命地逃。
　　阴阳客的敏感性让他在濒死之际仍然有着某种条件反射，透过那些嘈杂的声音，他再次捕捉到了危险的信号，那是岩石碎裂的声音。
　　“别…”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发出了一丝声音。
　　“什么？”
　　秦炎俯下身靠近了他，将耳朵贴到了他的嘴边。
　　他很想说，“别哭”，可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说这句话呢，他努了努嘴，硬生生的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周围太黑了，他本就有夜盲症，这种情况下根本看不清秦炎的脸，他甚至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其实眼前的人根本没为他哭。
　　就当他为我哭过吧，他哄骗自己。
　　“别…别让他们…乱跑…”
　　他从喉间挤出了这句不算完整的话。
　　秦炎愣了一下，看向那双已经失了焦却还在努力睁着的眼睛，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了，十年前，他见过无数双这样的眼睛。
　　“都别他妈跑了！狐狸已经死了！”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那片混乱的人群大喊，那声音在洞穴里来回震，像一颗炸雷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混乱的人群被这一声生生震住，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可沈亭云还是听到了一声极为清脆的岩石碎裂的声音，比刚才的还要大，那是刚才秦炎那一嗓子喊的。
　　要不是他实在没力气了，必然要翻个大白眼吐槽他一通。
　　笨蛋，这么大声会放出岩石后面的东西的。
　　耳畔的一切都在退潮，所有声音的全都变成了一种嗡嗡的、模糊的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时发出的白噪音，而后突然回归平静。
　　他听不见了。
　　他庆幸在自己听力还在的时候做完了这件事，否则岩石一旦碎裂，这里的狐狸可不止一只了，想到这里，他嘴角扬了扬。
　　或许是失血过多，他的心跳开始不对劲了，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猛地捶了一拳，然后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撞。
　　那心跳忽快忽慢，快的时候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慢的时候又像是随时要停下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徒劳地挣扎，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地拍打尾鳍，却还是越来越无力。
　　秦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指从沈亭云脸上移开，颤抖着按上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上沾了血，湿滑得几乎按不稳，他在找脉搏。
　　可他太紧张了，手抖的厉害，抖得他按了好几下都没按对位置。他把手指往里收了收，又换了一个角度，往腕骨内侧压了压，还是没有，他感受不到他的脉搏。
　　他慌了神，手指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慌乱地摸索着，到最后几乎是用掐的了，沈亭云的手腕都被他掐出了一道红印，他才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又混乱的脉搏。
　　秦炎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脉，就像是有人在胡乱地敲一面鼓，没有任何的规律，指尖下的血管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有时候连着跳几下，然后突然一顿，停上那么一瞬，有一次的停顿尤其长，长得秦炎的心脏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然后才有一记重重的跳动撞上他的指尖，像是要把刚才漏掉的都补上。
　　一种难言的恐惧蹿上了他的心头。
　　“宋何！”
　　此时的他顾不得其他的东西了，他只知道沈亭云不能死，内心的本能已经为他做出了选择。
　　胸口闷得发慌，沈亭云想张嘴吸气，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谁讨价还价似的，吸进去的那点空气根本不够用。肺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破棉絮，怎么都填不满。
　　秦炎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那是空气艰难地挤过狭窄的气管时发出的声响。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了。
　　秦炎感觉到他在抖，缺氧带来的痛苦折磨着他，他看见秦炎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算了，反正这些都不关他的事了，人活着就好，不能再有人死去了，而他呢，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眼皮越来越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挣扎着想要睁开，想要再看一眼那个人的脸，可视线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秦炎的脸开始模糊，像浸在了水里，轮廓一点一点地化开，最后融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光里，然后世界黑了。
　　身体里所有的知觉都在一瞬间抽离，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坠入无尽的黑暗，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亭云？”
　　秦炎感觉到了怀里的人突然沉了下去。
　　“沈亭云！”
　　他慌了神，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秦炎的手指还按在他脉搏上，他能感觉到那团混乱的跳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弱。
　　“沈亭云，你他妈给我喘气！”
　　沈十七和宋清辞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秦炎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师兄！”
　　沈十七喊了一声。
　　秦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住了脸上的表情。
　　那些恐惧、慌乱，全都在一瞬间被他压了下去。
　　可他的表现没逃过宋清辞的眼睛，为什么秦炎会有这种表现，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可她还是猜不出原因。
　　“让开！让我看看他。”
　　宋清辞蹲下身来，伸手去探沈亭云的脖颈。
　　秦炎没有松手。
　　“秦炎。”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沉了几分，“放开他！”
　　秦炎还是没松手。
　　不该这样，会暴露的，他自己清楚这一点，可他内心还是不肯松手。
　　宋清辞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你他妈清醒一点！”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刺耳，秦炎被打得偏过了头，脸上浮起一片红印，嘴角渗出了一点血丝。
　　“滚开！你凭什么这样抱着他？”
　　秦炎愣住了。
　　是啊，他凭什么？
　　他是沈亭云的什么人？仇人？朋友？还是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关系？
　　他回答不上来，可他就是不想松手。
　　“你想害死他吗？”
　　直到这一句话扎进他的耳朵里，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不好意思，刚才小沈爷舍身相救，秦爷一时情绪上头，失了态。”
　　宋何终于赶了过来，随口编了个理由，一把拽起了发懵的秦炎。
　　宋清辞没有再跟秦炎废话，她已经伸手探向了沈亭云的颈侧，指尖压在那片沾着血的皮肤上，努力的寻找着那一点微弱的跳动。
　　时间流逝，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长久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结果。
　　“还有脉搏。”
　　摸到那一点跳动的时候，她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情况不好，心跳的太乱了，这样下去会引发心脏骤停的，这里没有急救设备，我们必须马上出去，十七，赶紧找路！”
　　宋清辞边说边为沈亭云清理伤口，外表的伤都是皮外伤，他的口鼻不停的出血，明显是受了内伤。
　　吴中也跟了上来，但显然这个家伙并不想上去，他正想说什么，只听“轰隆”一声，洞穴突然震动了一下，所有人都趔趄了一下。
　　周围的岩壁突然出现了一条条裂缝，头顶上还不时有些碎石块落下来。
　　“地震了吗？”
　　人群中发出一声声吵嚷声，已经到达极限的手电终于支撑不住纷纷停止了运转，洞里一下子黑了起来。
　　“快把备用电源拿出来，把灯点亮，一群废物！”
　　吴中又在咆哮。
　　“噗噗…”几声，好像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一阵浓烈的臭味混杂着血腥味瞬间拥进了众人的鼻腔。
　　手电再次亮起时，人群爆发了一声声尖叫，一具具尸体横在了地上，内脏被吃了个干净。
　　“是第一批下洞的人和刚才失踪的人，尸体上没有打斗的痕迹，看样子他们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杀了。”
　　宋何蹲在地上检查着尸体。
　　“一二三四五六…”
　　“咦？好像少了一个人？”
　　“是狐狸？”
　　吴中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问道，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沈亭云那里，也不在眼前的尸体上，至于死了几个人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此刻他只想赶紧找到墓门。
　　只是这次不用别人回应他了，因为远处，那阵诡异的笑声再次从洞穴的深处传来。
　　“呵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