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深渊》月怡Lcy

1、误入歧途的开端

　　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卷着梧桐叶的浅黄，轻飘飘落在明阳中学的教学楼前。高三开学不过一周，整个校园都被一种紧绷又沉闷的氛围笼罩，走廊里来往的学生大多步履匆匆，书本抱在胸前，眉眼间全是对高考的焦虑与忐忑。

　　南知渊拖着一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教学楼下，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是今天才转来的转学生，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不得不中途插班，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进入这所全市闻名的重点高中——明阳中学。而他要去的班级，是高三（2）班，一个全年级成绩名列前茅、却也以纪律严苛著称的理科重点班。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南知渊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不安与局促。他长相清秀，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白皙，眉眼温和，气质干净得像一汪清泉，与周围行色匆匆、自带锋芒的高三学生格格不入。

　　他身上穿着明阳中学统一的蓝白色校服，尺寸稍稍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转学手续是父母提前办好的，只告诉他在主教学楼三楼找高三（2）班，却没来得及细说具体位置。

　　南知渊攥着手里的转学证明，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目光落在一间间教室门口的班级牌上，心跳一点点加快。他从小性格就敏感内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别说突然闯入一个全是陌生人的新环境，还是压力巨大的高三班级。

　　他甚至能感觉到，走廊里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让他浑身都不自在，只想快点找到教室，躲进那个属于自己的小角落。

　　就在他走到第三个教室门口，抬头看向班级牌时，几道身影突然从旁边的教室门口晃了出来，径直拦在了他的面前。

　　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身材壮实，留着利落的寸头，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蛮横，正是高三（2）班的赵磊。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孙浩和王超，三个人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南知渊。

　　南知渊被他们突如其来的阻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攥着转学证明的手指更紧了。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面前的三个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同、同学，请问高三（2）班是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本就温和，此刻带着几分不安，更是软乎乎的，听在赵磊等人耳里，反倒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懦弱。

　　赵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恶意：“高三（2）班？你走错了，这里是高三（1）班，（2）班不在这栋楼，在后面那栋实验楼的三楼，最里面那一间。”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坦荡，丝毫看不出撒谎的痕迹。孙浩和王超在一旁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却也跟着附和点头。

　　“对，（2）班在后面那栋楼，这栋楼只有（1）班是重点班。”
　　“你赶紧过去吧，马上就要上课了，迟到了班主任要骂人的。”

　　南知渊没有丝毫怀疑。

　　他刚到这所学校，对一切都陌生至极，眼前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看起来像是本校的学生，自然不会故意骗他。更何况，他本就因为转学而心慌意乱，根本没有心思去分辨对方话语里的真假，只当是自己真的看错了班级牌。

　　“谢谢你们。”南知渊乖乖地道谢，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带着几分腼腆，随即拉着行李箱，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去，按照赵磊说的方向，朝着后面的实验楼赶去。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赵磊三人再也忍不住，当场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傻子真信了！”
　　“太好骗了吧，转学生都这么蠢吗？”
　　“等着吧，等他绕一大圈回来，肯定要迟到，看李老太怎么骂他！”

　　三人笑得前仰后合，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恶作剧有什么不妥。在他们眼里，欺负一个懦弱好骗的转学生，不过是高三枯燥生活里的一点乐子，无伤大雅，甚至能让他们心情舒畅。

　　而另一边，南知渊拉着行李箱，急匆匆地穿过校园的林荫道，朝着实验楼赶去。九月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他后背微微发烫，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他却顾不上擦，只想快点找到教室，不要第一天就迟到。

　　实验楼比主教学楼偏僻很多，平日里除了上实验课，很少有学生来往。南知渊一路走到三楼，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一间间教室看过去，却发现所有的班级牌都是空白的，根本没有所谓的“高三（2）班”。

　　他心里渐渐升起一丝不安，在三楼来回走了两圈，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标注着“高三（2）班”的教室。

　　实验楼的窗户敞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让他越发心慌。他掏出手机，想给父母打电话问一下，却发现手机因为早上匆忙出门，忘记充电，此刻已经自动关机，黑着的屏幕映出他慌乱无措的脸。

　　怎么办？

　　他站在走廊中央，茫然地看着四周，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找谁帮忙，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就在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马上就要上课了。”

　　南知渊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米色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教案和花名册，眉眼间带着几分严肃，却又不失温和。

　　这个人，正是他后来的班主任，高三（2）班的李老师。

　　“老师……”南知渊像看到了救星，连忙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是今天转来的转学生，我找高三（2）班，有人告诉我在这里，可是我找不到……”

　　李老师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早就知道班里的赵磊等人调皮捣蛋，喜欢欺负新生，却没想到刚开学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骗人。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薄清秀、满眼慌乱的少年，心里生出几分怜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高三（2）班不在实验楼，在前面主教学楼的三楼，我就是（2）班的班主任，跟我走吧。”

　　“啊？”南知渊瞬间愣住，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一片滚烫。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那几个男生骗了。

　　一股难堪又委屈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傻傻地被人耍得团团转，在陌生的校园里来回奔波，像个不折不扣的傻子，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对方一句恶意的谎言。

　　李老师看着他窘迫的样子，也没有多问，只是带着他往主教学楼走去，一路上轻声安慰：“没事，刚来不熟悉很正常，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用怕。”

　　南知渊低着头，跟在李老师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又羞又恼，却又无处发泄。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忍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恶意，将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藏在心底。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却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两人再次回到了主教学楼三楼，走到了最开始那间教室门口——正是刚才赵磊等人拦住他的地方，教室门上，清清楚楚地挂着高三（2）班的班级牌。

　　那几个烫金的字，此刻在南知渊眼里，显得无比刺眼。

　　李老师抬手，轻轻敲了敲教室的门，然后推开，率先走了进去。

　　“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瞬间停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落在了站在李老师身后的南知渊身上。

　　南知渊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僵硬地跟了进去，站在讲台旁边，被所有人注视着，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台下同学的目光，却清晰地听到，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紧接着，哄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哈哈哈，傻子真的绕了一圈回来了！”
　　“我就说他肯定信，太蠢了吧！”
　　“实验楼好玩吗？转学生~”

　　嘲讽的话语、肆无忌惮的笑声、戏谑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南知渊的身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教室后排，正好对上赵磊、孙浩等人的眼睛。那三个人正趴在桌子上，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眼神里满是恶意与嘲弄，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恶作剧。

　　周围的同学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是跟着起哄，有的是觉得有趣，有的则是冷漠地旁观，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样的嘲笑有什么不对。

　　在这个人人自顾不暇的高三重点班，一个陌生转学生的难堪与委屈，不过是他们枯燥学习生活里的一剂调味，无关痛痒，甚至可笑至极。

　　南知渊的脸颊烧得滚烫，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地忍住，不肯落下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当场崩溃。

　　原来，从他踏入这所学校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落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恶意里。

　　没有人告诉他，高三（2）班的位置；没有人提醒他，有人在故意捉弄他；更没有人在意，他只是一个想要好好上学、努力适应新环境的转学生。

　　李老师皱紧了眉头，严厉地拍了拍讲台：“安静！笑什么笑？都高三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班主任的威严终究是有用的，教室里的笑声渐渐平息，却依旧有不少人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南知渊，眼底的戏谑与好奇丝毫未减。

　　李老师无奈地看了一眼南知渊，轻声道：“做个自我介绍吧。”

　　南知渊抿着发白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我叫南知渊……从今天起，转入高三（2）班，请大家多多指教。”

　　短短的一句话，他说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难堪与窘迫。

　　李老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一个空位上：“南知渊，你就先坐在那里吧，座位之后再调整。”

　　“谢谢老师。”

　　南知渊低下头，拖着行李箱，一步步朝着最后一排的空位走去。

　　教室的过道很窄，他走得很慢，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他的身上，像实质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弄，有冷漠，唯独没有善意。

　　他走到最后一排，将行李箱放在墙角，伸手想去拉椅子坐下。

　　可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椅子的瞬间，一股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猛地一顿。

　　他疑惑地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张木质椅子的椅面上，被人涂满了五颜六色的水彩颜料，还有一层厚厚的透明胶水，黏糊糊地粘在上面，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而他刚才下意识地一抓，手指已经沾了一大片蓝色的颜料，黏腻又恶心。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刚才因为慌乱，已经下意识地往下坐了一点，臀部轻轻蹭到了椅面，此刻站起身，只觉得背后一阵黏紧，伸手一摸，校服的后背已经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与胶水，脏兮兮地粘在皮肤上，难受至极。

　　“噗——”

　　又是一阵哄笑，比刚才更加放肆，更加刺耳。

　　“哈哈哈哈，他坐上去了！”
　　“衣服全脏了，太好笑了！”
　　“转学生，椅子舒服吗？这可是我们特意给你准备的见面礼哦！”

　　赵磊等人笑得最是嚣张，甚至拍着桌子，肆无忌惮地大喊大叫，完全不把讲台上的李老师放在眼里。

　　南知渊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手指微微颤抖，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又摸了摸背后脏兮兮的校服，所有的委屈、难堪、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明明只是一个刚转学过来的新生，明明什么都没有招惹，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捉弄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他不懂，也想不明白。

　　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沾满颜料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冷。

　　他狼狈地站在教室中央，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承受着全班同学的嘲笑与打量，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讲台上的李老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厉声看向后排的赵磊等人：“赵磊！是不是你们干的？”

　　赵磊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吊儿郎当道：“老师，你可别冤枉我们，我们怎么知道椅子上有颜料？说不定是他自己不小心弄上去的。”

　　死无对证，又没有监控，李老师即便知道是他们做的，也没有丝毫办法。她只能压下怒火，看向南知渊，语气软了几分：“南知渊，你先去洗手间清理一下，衣服我办公室有备用的，一会儿过来拿。”

　　“……谢谢老师。”

　　南知渊哽咽着吐出三个字，再也不敢停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教室。

　　他跑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直到冲进洗手间，关上门，将所有的嘲笑与恶意都隔绝在门外，才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哗哗的流水声，安静得可怕。

　　南知渊蜷缩在角落，将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哭声压抑又委屈，在空旷的洗手间里轻轻回荡。

　　他以为转学是新的开始，以为重点高中会是安心学习的净土，以为高三的日子会平静而充实，却没想到，踏入明阳中学高三（2）班的第一步，就坠入了一个充满恶意与霸凌的深渊。

　　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懦弱的转学生，在开学第一天的洗手间里，哭得有多绝望。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以玩笑为名的恶意开端，会成为他漫长黑暗里，第一道挥之不去的伤痕。

　　阳光透过洗手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颤抖的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冷。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而高三（2）班的教室里，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肆无忌惮的嘲笑与捉弄，从未发生过。

　　只有南知渊留在椅子上的颜料痕迹，和他沾满污渍的校服，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少年在明阳中学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不知道霸凌会不会变本加厉，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孤立无援，遍体鳞伤，像一叶孤舟，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看不到一丝光亮，找不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彼岸。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教室靠窗的第一排，一个始终安静坐着、未曾参与嘲笑的少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眉眼锋利，皮肤冷白，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指尖握着黑色的水笔，目光淡淡落在洗手间的方向，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蹙了蹙眉。

　　他是夏灼阳。

　　高三（2）班的第一名，全市统考常年稳居榜首的学霸，校长重点栽培的尖子生，也是学校最受瞩目的校草。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没有起哄，没有嘲笑，只是安静地看着。

　　可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南知渊的狼狈与委屈，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

　　一个深陷黑暗，一个身处光明。

　　一个等待救赎，一个尚未知晓自己会成为那束唯一的光。

　　只是此刻的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始于恶意的相遇，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开出怎样缠绵又痛苦的花，会走向怎样毁灭又绝望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