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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一篇书法 ...

  •   宋千章拿着笔的指尖一颤,日光下,眼底却如凝结了寒冰,表情在一瞬的呆滞后转为狠绝。

      好,好一个不死不休。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林夕若在旁听着,错愕的反应和宋千章异曲同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好吧,说来说去最后都必须以武力决断。

      她再也不期待什么,手探进袖子里,摸到小白蛇光溜溜的皮肤,抚弄着它,等待结束时的逃离。

      “不必再多说废话,文斗也好武斗也罢,动手吧。”卫无咎在催促,日光的照耀下,他血脉里的血液在升温,在沸腾,急需用杀戮来平息一切,用死亡来终结一切。

      宋千章转动手中笔,笔支翻旋开,末了停落在他拇指与食指间,两指捏合成书写姿态,他高喝而爽快道:“好,卫无咎,是你自找的,既然如此那么本座便以手中金笔,教你领教一篇书法如何,你若能看得完,我项上人头任君割取。”

      看完一篇书写的书法,这听起来很简单,可是其中所蕴含的只怕没那么简单。

      卫无咎当然不会蠢到因此而松懈下来,相反,他聚精会神,既然是以眼目观看,便不容有稍许怠慢,否则吃亏的可能是自己。

      “好,那就请吧。”卫无咎满口答应,他倒要看看宋千章卖的什么关子。

      宋千章既然提出以这种方式对局,必然是他最拿手的,而卫无咎只管来什么接什么,看看他深以为傲的究竟有多战无不胜。

      只见对面的宋千章右手提笔,也不需要铺陈纸张,便就着矮桌上方,于虚空中的右首边龙飞凤舞的写下第一个字。

      乃是一个心字。

      他字迹如狂草,笔触游走停顿皆具美感,看得出来深谙书法之道,然而虽然字写的够漂亮,内容却并非来自什么书法名家,第一行看来,却是一篇仙家道法的咒言。

      卫无咎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来,宋千章所写的咒言并不是什么损人身心具备攻击力的恶咒,而是很正常的,普通的一篇静心咒。

      生死对局,他怎会只单单以无害的咒言作为赌命的筹码。

      这简直难以置信,卫无咎凝聚精神,一个字不露的继续看下去。

      那漂浮在半空,强光中笔墨份外鲜明的诸字,如水面的波纹动荡在空气中,好似被赋予了生命般鲜活过来,一笔一划皆如舞动的身体,跳跃的四肢。

      宋千章写的极慢,一笔一划都勾勒细致,导致卫无咎看的也极慢,那每一笔画都如刀刻般印入他瞳仁,不知不觉反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宋千章边写字边偷偷隔着字隙观察卫无咎,见他每一个字都看进眼里,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林夕若相隔咒言有点远,那字体不算很大,她看不到具体的内容是什么,越是未知越是紧张,紧盯着那些字,唯恐它们突然会咬人似的。

      可看来看去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很平常而已,可又怎么会这样平常呢,如此不该平常的平常反而透着诡异。

      她看的入神,浑然不觉一旁多了几个人。

      宋千章的弟子们好端端站在他身后,专注师尊的一举一动,猜测个中玄机还来不及,压根顾不上移动半步。

      而不请自来随便进了观星台,又自觉站到了林夕若这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赶来观战的陆铭珏。

      陆铭珏兀自站定,随行而来只跟了两个随侍的奴才,而来的步履轻盈,不想惊动了围坐矮桌聚精会神的两人。

      宋千章那侧的弟子们有看到陆铭珏的,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他们的师尊亦是陆铭珏的老师,故而时常前来请教课业,大家都已习惯,所以把今天看待的也和往日一样。

      并不知他暗藏的不轨动机。

      林夕若余光掠到身旁与她并肩齐站的影子,乍一眼还以为看错了,毕竟不在天井口的日光中,显得没那么突出。

      “是你,你还来干什么。”林夕若没好气道,看着宋千章好模好样的来到波月宫,她就知道这个太子的话不能信。

      此人不论品行好坏,对卫无咎都有害无利,他与宋千章关系如何,也都断然不会帮着卫无咎对付身为老师的宋千章的,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结合当下的情况,陆铭珏肯定和宋千章合伙把卫无咎诓骗来好下手。

      林夕若无形挪远了一些,做好防备。

      “当然是来看好戏的。”陆铭珏的表情隐在黑暗里,晦暗难明,他说话的声量不大,只够较近的林夕若听到。

      而他所说的恰如所做的,真就死死的注视着矮桌两头的情形,一刻也舍不得疏漏,关心着对局的结果。

      不管这场对局谁胜谁负,对他都有好处。

      当然,陆铭珏最希望的还是卫无咎能胜,到时候他就可以借机换个新的,听话的辅佐者,而不肯听从他命令的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陆铭珏站在暗处,眸光阴寒,注视着昔日对他谆谆教导的师长宋千章,坦白来说宋千章算个不错的老师,也曾教他占星卜卦,知天理避祸事,在皇上口中留有功绩,除了非一日之功的仙道修炼,能教给他的都不藏私。

      可惜是不够的。

      作为一个未来辅佐君主的臣民,宋千章最应该进到的却没有进到。

      宋千章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的注视,透过一行行字墨与那道视线对上,对陆铭珏的前来感到诧异。

      几天前,陆铭珏来找他,同样在这个地方,想要他帮忙为他除去一人,宋千章只以为是哪个别的皇子党派的朝臣得罪了他,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他只需派遣弟子便可做成,何须他亲自出手。

      可陆铭珏却异常坚持,“这个人非您出手不能解决。”

      “是谁。”宋千章本能的不想拒绝,他与陆铭珏乃是一条船的人,百年之后皇上圣驾归天,蜀国的江山全部会交到陆铭珏手里,他这个旧臣亦将顺理成章的侍奉新主。

      所以陆铭珏想除掉哪个绊脚石,他都应该代劳,不止是为陆铭珏,更是为自己未来的前途铺路。

      可一听到名字是谁,宋千章非但不肯帮忙,反而诸多说辞:“你已经贵为太子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要让威胁到我的人全部消失。”

      “不行,谁都可以,只有陆修远不行,”宋千章不肯背弃同盟道义,毅然拒绝,与陆铭珏不欢而散。

      宋千章本以为陆铭珏会放弃,以陆修远的修为他想不到有谁可以帮到陆铭珏,而直到卫无咎出现在波月宫,他才后知后觉,陆铭珏居然暗中和卫无咎勾结了。

      宋千章不知道陆铭珏说服卫无咎的方法是出卖他,可当陆铭珏出现后又不禁往这方面怀疑起来。

      这一分神的功夫,掌中向笔尖传递灵力跟着一滞,宋千章看向卫无咎,发觉他仍盯着通篇字样,不曾移转,而眼神略带丝丝黯然,显然是着了道。

      他立马恢复传递灵力,以空笔写下最后一行字,任卫无咎逐个看过。透过笔尖向每个字输送灵力不断,使得每个字灵活般的游荡不停,紧紧的吸附着卫无咎的眼睛。

      宋千章早闻卫无咎的天火厉害,所以才相出这种方式,武斗他十有八九占不了便宜,但以这样攻心的文斗则未必不成。

      他故意提出让卫无咎看完整篇静心咒,静心咒本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修心修性,可帮助修士修炼倍增。大有裨益。

      然而,刻意注入攻击之力的便大大不同了,它变得不再是一篇简单的舒心咒言,静心咒言入眼是有益无害的,可伴随掺杂的攻击灵力侵入内在,那便是有害无益,两相充斥,变得南辕北辙。

      若因此而入了迷,轻者神智失常,重者则可导致走火入魔成为废人。

      就好像是同样治病的药,用一样或可奏奇效,用两样不同的,或者剂量不对,便会成为杀人的毒药。

      卫无咎不加防范,大开神魂受此咒言,加上看起来很是正常的内容,入到灵台,已然受到侵害。

      他一篇咒言看罢,双眼竟是空洞失神,仿佛找不到自己的意识,受宋千章暗藏灵力的咒言所致,脑子里眼前只不断的重复着每个字样。

      它们似活过来般,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都源源不绝的跳动着闪烁着,可却是凌乱无章的,他用尽力气都拼不成一句原本的话,甚至找不到第一个起始的字在哪里!

      他陷入挣扎,想要脱离,但在外人看来他又如正常般的端坐着,不偏不倚的。

      宋千章静静地看着,他这一招不可谓不险,所谓兵行险着,往往才能出奇制胜,当然算不上多光明,但为了能胜,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无休止的借咒言猛攻着灵力,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怕用这种方式自己的心力同样损耗了不少,可这场攻心之战,另一方不倒下难停止下来,现在只等卫无咎真正失了智入了魔。

      怎么回事,林夕若睁大了眼睛看着,卫无咎和宋千章好端端的正坐着,明明没有动什么拳脚,可感觉上又好像在战斗的对抗中了。

      她动着脑筋大胆推测,大概外表的身体算对抗的一种,神识魂体也算一种?这二人现在身体不动,所以是在以后者的方式相斗!

      可宋千章一开始何以又要提出看什么静心咒的书法,莫非咒言也算攻击的一种方式!

      林夕若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卫无咎的背影挺拔笔直,骨若钢筋,可难保不会在下一刻倒下,她很想上前帮他一把,却不知该怎么帮,像那次入幻阵后的叫醒吗,可这一次还会有用吗,或许会适得其反呢。

      她陷入纠结。

      说来看戏的陆铭珏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会是谁呢,到底被打败的会是谁呢,谁的命留到最后一刻他便会站到谁那一边,当然,他希望这个人是卫无咎。

      届时,宋千章这个不听话的臣下便需要清除干净了,然后再换一个新的,真正听话的。

      卫无咎如老僧入定,自我进行着天人交战,与神识中凌乱的字样,他在寻求一个解法,然而通篇凌乱的字样在他的急迫下非但不顺从,反而陡生异样,个个生出怪异的形体,变得张牙舞爪,如同一个个黑漆漆的怪物,噬咬抓扯着他的神识。

      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越着急促使那生成的怪物仿佛会繁衍般变得越来越多,而仿佛陷入恶循环,怪物越增多促使他就越急躁,而后,整个神识都被无限繁衍的怪物占据。

      啪嗒——

      嘴边的血顺着下巴流下,浸润上他的衣摆,一点一滴的,他的神识受困,与身体剥离,五感也感觉不到受了内伤,连为自己擦血都做不到。

      静心咒,原本用来静心有助修心的良言,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他的魔障,卫无咎此刻若有感觉,想必也会觉得可笑。

      可他没有,他的神识已然控制不了身体,只能任由着墨水变成的怪物掠夺尽他的神识,最后身躯也会跟着由内而外崩溃殆尽。

      卫无咎被困在另一方空间,好似连自救都做不到,而越是努力反而越是适得其反,他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一个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的死胡同。

      “你呀,太过急功近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你还很年轻,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何必太过心急呢,修炼一事若不稳扎稳打,只恐会留下隐患喏。”

      冥冥中,在卫无咎被怪物压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仅存的一点意识推动着他翻起过往种种,想到了一个人的话。

      卫无咎刻骨铭心的过往大多在沧澜宗,可沧澜宗中许多都是他不愿再提及的人事,可有一人却大大不同,

      那人如一股清流,是卫无咎在宗门的记忆里为数不多,不,是独一份带给他舒心畅快的人。

      修行切记心浮气躁,曾在宗门时,卫无咎因为不想落于人后,也曾贪功冒进,那些个功法剑诀巴不得一股脑全灌进去,有道是欲速则不达,他也因此修炼受阻,又静不下心停下来。

      磋磨多时,差点不可逆转剑走偏锋。

      便在那时,他想到了那个人,想到了能带给他一方清净的地方。

      那人头发胡子花白,老成本该持重,言语却轻挑散漫着:“呦又来啦,今天气色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卫无咎照旧不语,他在宗门里一向很少说话,因为很少有人和他说话,他的这个不怎么好的习惯早在入门后便养成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他也不想改,他对宗门的师兄弟总存着戒备,尤其在领略到他们扎过来血淋淋的刺后,即便面对的老者不算他的师兄弟。

      “不肯说就算了。”发须尽白的老者懒得再问,自顾自忙起自己的事来。

      卫无咎便如往常一般,待在他的小院里,鼻息间嗅着各种各样的药草味,什么都不再想,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不少。

      待到他待够了临走时,老者从忙碌中抽出空来,总算有个百岁年纪该有的样子,语重心长对他说出一番话,如三月春风拂面,令他受用不尽。

      卫无咎平和下来,听了进去。

      最后,老者边摆弄药草,边道:“司徒空没教过你静心宁神的咒言吗,惹得你需要到我这里来。”

      教当然教过,只是卫无咎一下钻进不畅通的牛角尖,便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哦?看来你是忘了。”老者笑道:“那好,老头子我倒还记得,不如由我来念给你听吧。”

      老者缓缓念来,他的声音如晨钟暮鼓,响彻进卫无咎的神识,为他尽除数以万计包围肆虐的怪物,重复一片清明。

      卫无咎陡然睁开眼,眼里亮光一片,灼灼不可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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