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阳来复》夜喵仔

2、夜行

　　夜里九点半，林木跑到路口准备叫个滴滴，刚拿出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是家里的电话。
　　“哥，爸爸已经睡着了，我听到他打呼噜了，奶奶也睡着了，你忙吧，不用着急回来，我在奶奶屋里睡。”电话那头的林桐把声音压地很低，乖巧又安静。
　　林木松了口气，跟妹妹交代：“你睡到奶奶的床上，不要出屋门。”
　　林桐轻声答应，挂了电话后，林木愣怔了会。
　　十月中旬的夜，不冷不热，貌似正是一切适宜的时候。
　　是的吧。
　　林木把微信上老板给的工资收了，道声谢，在街边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家赶。
　　奶奶快不行了，林志国这时候回来也确实名正言顺，没人能撵得动他，奶奶应该也不会赶他走。毕竟是亲儿子，就算他再不像话，临了肯定也还是希望能让自己的儿子给自己送终。
　　林木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推开家门，酒气烟气扑面而来，茶几上一片狼藉，最里面的房间鼾声绵长，像是气儿只出不进。
　　林志国点的外卖收拾起来倒也快，没喝完的酒连着酒杯一起丢到塑料袋里，打个结，拎起袋子就出门奔着垃圾桶去。
　　以防万一，夜里林木是在沙发上凑合着睡的。早上起来后简单做了早饭，这才轻敲奶奶的房门喊林桐起床。
　　林桐的声音很快隔着门传出来：“哥？”
　　林木应了声，说：“出来吃饭。”
　　林桐开个门缝，探出小脑袋往客厅巡视一圈，这才拉开门走了出来。
　　“快去洗漱吃饭。”
　　“好嘞。”
　　林木盛了两碗小米粥端上桌凉着，又端起最先舀出来的稀米汤喂奶奶喝下，给奶奶喂完饭，林桐也已经吃了一半了。
　　林木坐对面边吃边交代：“今天起放学后别直接回家，你就在你们幼儿园门卫爷爷那待着，等我去接你一起回来。”
　　幼儿园下午四点半放学，学校门卫要等家长们接完孩子、老师们打扫完教室卫生、确定学校没人没事了才能下班，那段时间刚好能让林桐在那待会。
　　“好嘞。”
　　林桐嘴上答应着，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看看他，垂下眼睛，又看看他，再垂下眼睛。
　　“怎么了？”
　　林桐咽下一小口粥，说：“哥，我能跟你一起去上班吗？我在门口等你也行，我不乱跑，也不打扰你干活，好不好嘛？”
　　林木看了眼对面小人儿的额角，说：“我最近不去打工了。”
　　林桐额头上有道浅浅的疤，虽然一眼看不出来，但她心里对林志国的恐惧感却是抹不掉的。
　　林桐瞪大眼睛：“真的？”
　　“嗯，昨天晚上就已经跟老板说过了，我们一起在家陪奶奶。”
　　“你不赚钱了？”
　　不到五岁的孩子哪里真的会在乎钱多钱少，不过是因为哥哥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打工，所以觉得钱对哥哥很重要罢了。
　　“钱够用，桐桐想吃什么菜？放学后我们去菜市场买。”
　　“肉！”
　　“肉什么肉？大早上就喊着吃肉，多少年没吃过似的，没出息那样，真是跟那臭娘们一个德行。”林志国趿拉着鞋出来，扫了眼桌子，又去厨房逛荡一圈，“我酒呢？”
　　“扔了。”
　　“林木你他妈有病吧？钱多烧的慌你扔我东西？”
　　林木夹了个煎蛋放进嘴里，头都没抬下，压根没想搭理他。
　　林志国怒了，上前一脚踹在林木坐着的椅子腿上：“你他妈聋了还是哑巴了，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这边动静大了，里屋传出类似叹息的“啊”声，是床上躺着的奶奶费劲喊出的，她怕林志国又动手打孩子。
　　林木死死盯着林志国，毫无畏惧，朝奶奶喊道：“奶奶没事，吃饭呢。”
　　可能是考虑到老母亲没几天活头了，想最后尽尽孝道，林志国抬起的手慢慢放下，对着林木嗤笑一声：“嗯，吃饭呢，去，给你爹盛碗汤去。”
　　林木收回目光，两三口喝完汤，起身拉起林桐就往卧室走：“拿水瓶去，昨天你外套放哪屋了？”
　　“奶奶屋里。”
　　林木“嗯”了声，看林桐找到水瓶后，才去奶奶房间拿外套：“奶奶，我们上课去了。”
　　奶奶闭着眼睛没出声。
　　林志国倚着桌子看这兄妹俩出门，难得没再说什么。去厨房打开电饭煲看了眼，又是冷笑一声，锅里连口粥都没给他留。
　　林木到校的时候刚下早自习，他的位置在最后一排挨墙那，后门进出方便，谁也不打扰，谁也注意不到。刘靖康擦完黑板扭头看到他，手都不拍两下就奔回座位：“你这时间点卡的，又碰着阎王了吧？”
　　阎王是他们班主任，姓闫，教英语，是位处于更年期的女人，头发稀眼睛小，鼻孔朝人嘴角下撇，不是个慈善的主，所以学生们都喊她阎王。
　　林木“嗯”了声。
　　刘靖康乐了：“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班里第三年级第九，依旧稳的一匹！哈哈哈笑死我了！我都能想象到阎王的表情，你绝对是唯一一个她并不想你考出好成绩的学生，可奈何你就是天赋异禀……”
　　“你年级第一？”
　　林木一听到别人夸就不自在，条件反射打断刘靖康接下来的话，心里默背着昨天阎王让背的英语短文，脑子过一遍后，拿出英语书翻开，又最后看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后知后觉问同桌：“你说啥？”
　　得，人随口一问罢了，自己在那自娇自傲个什么劲儿。
　　刘靖康啧了两声，答：“没。”仿佛刚才一脸狂傲说出“理科状元舍我其谁”的事未曾发生过。
　　“哎，等下英语课，阎王估计又得指桑骂槐着说你。”
　　林木没吭声，他并不在意。
　　不是所有老师都应当偏爱成绩好的学生，就像不是所有父母都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总有不被爱的原因的。可能因为他在重要的高中时期却偏要特立独行不上早晚自己不补课，可能因为父母一个天真胆小一个自私狂妄都顾不上他。在这世上有那么多人需要去接触，不被喜爱的原因可能在自身也可能在他人，但总归都是有一番道理在的，无论道理如何，林木都能理解，也都能无感接受。
　　铃声响起，班主任阎王寒着脸在讲台上站定，成绩不好的学生们低着头生怕不小心跟老师来个死亡对视，林木翻看着卷纸上自己的错题，听力错了一处，书面表达错了个单词，粗心了。
　　老师扫视一圈，看到认真看题的林木时眉头微微皱了下，手在讲台上一拍，学生们瞬间正襟危坐抬头看向她。
　　“脑子里都灌铅了么抬不起头来？”
　　“我真纳闷了你们一天天坐在这都在干嘛！早晚自习上着就考出个这破成绩？单词和语法背了么到底！都当你们个个都有林木的本事啊？听个课就能拿高分了？狂妄！自负！”
　　“有些人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肆意妄为拎不清重点，你们什么脑子啊就有样学样？一个个都这么短视那还准备高考干什么！反正都走不长久！”
　　刘靖康胳膊肘碰了碰林木，对视时无语挑了下眉，脸上盛满无奈。
　　林木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这么点小动作还是被阎王发现了，一截粉笔头精准砸在林木肩膀上。
　　“你俩不想听就滚外面去！出去！”
　　刘靖康无所谓，出去就出去，反正这节课讲试卷，他俩也没必要听。林木出去时则带了课本和习题册，当自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