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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重新开始 ...

  •     俞羽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模糊的白影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郑允慈和邱撤哭得又红又肿的双眼。

      “娘……”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恍惚的。

      她甚至欣喜若狂地以为,刚才的那些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直到,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郑允慈的眼泪。

      “啊——!”
      右手手腕处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将她所有的侥幸和幻想撕得粉碎。

      ……这不是梦。

      听到这声痛呼,郑允慈的眼泪落了下来。

      在她和邱撤眼里,俞羽永远都有着使不完的牛劲儿,遭受什么不痛快便歇斯底里骂一通,然后转头就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活蹦乱跳。

      他们何曾……见过她脸上露出这样灰败、空洞的表情?

      郑允慈流着泪,紧紧握住俞羽没有受伤的左手:“小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去晚了!我们在镇上找了你两天两夜,也没见着你的人影,后来还是豆丫说你是不是去了州府,我们才找过去……正好从他手里……把你带了回来。”

      郑允慈没有说的是——

      当时他们带着官差赶到巷子,满地都是尸体。谢燕回浑身是血地抱着俞羽,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最后,还是她拿往日的收留之恩相逼,才让他先允许她们带俞羽回来医治。

      俞羽呆呆地靠在床头,眼珠子定定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许久没有眨一下。

      “娘,”过了许久,她才哽咽着挤出几个字,“所以我的手……我的手……”

      “手筋已经接上了。娘给你找了全州府最好的大夫!救治得很及时,你的手……你的手以后会好的!”

      俞羽缓缓地抬起眼,眼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那……那我的右手,还能拿剑吗?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郑允慈一顿,没有说话,只是眼圈更红了。

      邱撤在旁边抽泣着说:“姐,你也别太着急了。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遍寻天下的神医,到时候一定……一定能把你的手治好的!”

      那也就是……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就算是华佗在世,也不能让断过的手筋完好如初了。

      俞羽眼底那一簇微弱的光,瞬间熄灭了。

      她练了十年的剑。

      从八岁那年拿起那把重剑开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流过无数次血汗,终于练成了那套独属于自己的重剑剑法。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底气,是她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仗剑走天涯的——唯一倚仗。

      如今,全毁了。

      她再也拿不起那把重剑了。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一场错误的感情,一个错误的人。

      她没法说自己现在到底是恨那几个北戎人多一些,还是恨谢燕回多一些,又或是……更恨那个被情爱蒙蔽了双眼,活该落得如此下场的自己。

      她无力地抬起左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只有肩膀在绝望地颤抖。

      郑允慈看她这样,心痛如绞,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小羽,一切都还有转机的,你不要放弃,我和小撤会永远陪着你!我们现在就走,无论去哪儿,咱们都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这个伤心地了,好不好?”

      俞羽缓缓放下手,那双带着泪水的眼睛通红一片。

      走……是得走。

      必须走得远远的。

      她不能就此放弃。她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年华,她还有她的理想,她还有……另一只手。

      “对,我还有左手。”俞羽喃喃道,声音嘶哑却清晰,“我的左手还好着。若是右手好不了……我就从头改练左手剑。大不了,就是再来个八年、十年。我如果就这么倒下了……那我这辈子都对不起我自己。”

      郑允慈和邱撤看着她眼里的决绝,顿时哑然了。

      “娘。”

      俞羽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擦去眼泪。

      “我们现在就走,娘,我会好好养伤的。我们……去新的地方吧。”

      “好……好……等你伤好了我们立马走……”

      “不,现在就走。”俞羽打断她,“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些和过去有关的人。”

      郑允慈愣了一下,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娘听你的。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晚上就走。”

      ……

      暗室外。

      谢燕回浑身浴血,毫无理智地往外冲去。

      苏笑心忍着揍他的冲动,一把拦在他面前:“你干什么去?”

      “让开。”

      “你疯了?都这个节骨眼了,你难道还要去找俞羽?人家因为你已经毁了一只手,现在他们一家估计恨你恨得要死,你还凑上去干嘛?找骂还是找死啊?”

      “正因如此,我更要守在她身边。”

      谢燕回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他整个人都像是魔怔了一样,执着道:“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她……我要去找最好的大夫给她治病。对,找全天下最好的名医。治不好就杀了他们,反正一定要让她的手恢复如初……”

      苏笑心看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彻底呆住了:“你没事吧?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皇帝的暗卫在满城找你,你这个时候还要去找俞羽,你把她又置于何地?若是让暗卫查到你和她的关系,她就又成了你的软肋。他们会拿她来要挟你、折磨你的!”

      “我会保护她的!”谢燕回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怒吼,“我会带着她去别的地方,我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我们!我们不能分开,我们发过誓,永远……不能分开……”

      苏笑心傻眼了。

      玉璧里暗藏的线索迟迟没有进展,皇帝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他们寻找前朝遗物、图谋复仇的大计遥遥无期,而自己这个至关重要的主子……竟然从头到尾都不清醒!

      现在,他更是变成了一个疯子,放弃颠覆江山的可能,非要死乞白赖地去和人私奔!

      他苏笑心怎么就摊上这些破事!

      “你敢走!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就先杀了我!”

      谢燕回眼神阴鸷,没有半分退让:“你以为我不敢?让开!”

      说完,他抽出软剑,直朝苏笑心刺了过去!

      “我靠!”苏笑心大叫了一声,“你他妈来真的?!”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几招过后,他便不敌谢燕回,被一脚踢中胸口,滚到了地上。

      谢燕回立即跨过他,就要往外走。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公子!苏公子!”

      来人是他俩安插在京城的暗探。

      谢燕回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笑心捂着胸口爬起来大喊。

      那暗探抬起头,盯着谢燕回的背影,慌张道:“谢公子!京城的老宅子里传来消息——谢嬷嬷她……去世了!”

      谢燕回的背影猛地一僵。

      那只正欲推开院门的手,生生顿在了半空。

      苏笑心也愣住了,瞪大眼睛:“你说什么……谢嬷嬷去世了?”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僵住的背影。

      风穿过院子,把谢燕回沾血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谢燕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门,这一刻,他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谢嬷嬷。

      那个将他从襁褓中抚养到十八岁的嬷嬷。

      在那段极其漫长、阴冷、不见天日的岁月里,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虽然他们极少说话,虽然她对他并不算好,虽然她每天都会在他的饭菜里下毒,用毒来控制他……

      他自认为,他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可是在那段不敢回想的岁月里,她至少……是他身边唯一的一个人了。

      如今……她死了。

      而俞羽,也不要他了。

      耳边嗡”地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断,而他胸腔空茫的那个地方,也终是彻底塌了下去。

      他和这世上最后的一丝联系,彻底断了。

      他真正成了一个无处可去、无人可依的怪物。

      苏笑心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祁弥皇室真的是要死绝了。”他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如今,这世上流着皇室血脉的,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如果你就此离开,那所谓的灭国之仇……也终究是无人能报了。”

      他盯着谢燕回的背影,一字一句道:

      “谢燕回,你确定你还要当个沉溺于情爱的疯子,继续逃避下去吗?

      ……

      俞羽坐上了通往蜀地的马车。

      临走前,她最不舍的就是豆丫。

      豆丫并不知道在州府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当她看着俞羽那只被厚厚白布包扎得面目全非的右手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抱着俞羽,一遍又一遍地问:“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不是……是不是谢燕回?”

      俞羽听到那个名字,原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脏,还是钝痛了一下。

      这个名字,曾经让她回想起来便觉得柔情似水,温情蜜意。可如今想起,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怖和战栗。

      她脑海闪过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那道锁链,还有那利刃划开手时的痛楚和绝望。

      失去内力,失去力气……这一切的屈辱和噩梦,都是那个人带给她的。

      俞羽看向豆丫,极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不是。只是之前见义勇为,惹上了一群人,我没防备,就被他们报复了。”

      她不想说,自己是被曾经的爱人囚禁,才沦落至此的。

      她俞羽这辈子最要骨气。事已至此,在离开前,就允许她再撒一次谎,再维护一次自己那可怜的尊严吧。

      “那你和谢燕回……”

      “我们没有关系了。”俞羽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死水,“以后在我面前,永远不要再提他了。”

      “好,好,不提了。”豆丫点头,“羽儿,挺好的。还是你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时候最好看。虽然那时候你整天风风火火、上蹿下跳的没个正形,但是一点心事都没有,笑得多灿烂啊。什么时候……你才能回到当初那样呢?现在的你,看得我都觉得不像你了。”

      俞羽心头一酸。她挤出一个笑容,反握住豆丫的手:“一定会回来的,给我一些时间。”

      “嗯!我也相信,你一定会的!只是……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豆丫,”俞羽抱紧了她,“等我缓缓,我会回来看你的。你也要好好保重,无论什么时候,万事都要以自己的心意为重,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嗯!”

      ……

      经过一个多月的舟车劳顿,他们终于抵达了蜀地。

      蜀道艰难,山川险峻,却也因为这份偏僻与险阻,成了一个绝佳的避世之所。

      郑允慈带着他们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偏僻小镇,买了个带院子的宅子,安顿了下来。

      蜀地当地的文化风情,和往日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大有不同。这里的人喜食辛辣麻麻的食物,口味极重。且蜀地多商贾马帮,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只要东西新奇,生意反而比青阳镇更好做。

      郑允慈一时没急着开铺子,而是先去了解当地的各种小食和特产,准备改良一下自己的腌菜方子,先摆个小摊试试水。

      至于邱撤,他在这儿没住多久,就得准备动身去京城了。

      州试放榜,他竟然直接考了个解元。这一下可把俞羽和郑允慈乐坏了,简直恨不得敲锣打鼓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出了个文曲星!

      但考上了解元,就意味着要准备会试和殿试了。

      十月初的时候,邱撤便要随贡使的队伍,沿蜀道北上,去往京城。这一去,若是真的考中了进士,那可能就要留在京城做官,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

      临行前的一天傍晚。

      俞羽刚练完剑。这两个月,她的右手刚好了些,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练剑了。

      右手的经脉虽然接回来了,但上面留下了一道明显又狰狞的疤痕。如今日常的活动可以,但是再想提重物,或者练武使力,却是不可能了。

      俞羽力大如牛这么多年,也是终于体会到了一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还挺新奇的。

      既然如此,她便果断地开始练左手剑。幸而,她左手的力气本来就比右手要更大一些,所以重剑的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但招式讲究熟练,之前右手用习惯了,突然改成左手,准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开始连剑都握不稳,一招挥出去,剑身直接砸在自己脚背上。

      不过,凭着她那股死磕到底的狠劲儿,改换的过程竟然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一些。用不着十年八年,顶多一两年的光景,她就能重回当初的巅峰。

      “姐,练着呢?”

      邱撤走到她身边。这小子如今高中了解元,看起来确实比之前成熟稳重了一些。那种欠扁的贱样稍微收敛了点,眉眼间多了几分文人清俊。

      “干嘛?不是明早就要出发吗?不去好好准备?”

      邱撤一屁股坐下:“这不是咱姐弟俩好久没好好说话了嘛。我这一走,下次再见面,估计就得你来京城看我了。”

      俞羽斜了他一眼:“我们……有什么时候‘好好’说过话吗?”

      邱撤:“……”

      他道:“你要老是这么说话,那我可走了啊!”

      “哎哎哎!你说,你说就是了。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邱撤清了清嗓子,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坐好听我说。”

      看他难得这么正经,俞羽半信半疑地坐了下来。

      邱撤叹了口气:“我这么一走,家里就没有个男人了。你们俩女人在家,我其实还挺不放心的。”

      俞羽瞪大眼睛:“那你想多了。你走不走,对这个家的安全是没任何影响的。”

      邱撤:“……”

      这是大实话,但这大实话太伤人的心了。

      两人互怼完,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两个月,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名字,仿佛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存在过第四个人。

      可邱撤今日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即将远行,心里生出些离别的惆怅。他看着俞羽,轻声道:“姐,其实我最欣慰的,是你终于走出来了。你刚来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差劲,看得人那叫一个心酸。”

      俞羽愣了一下:“……我有吗?”

      “有。”邱撤认真点头,“当时我和娘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轮流在门口听你的动静,就怕你一个想不开,干傻事。”

      俞羽不由得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她刚来蜀地的那段日子,的确是痛不欲生。

      虽然她立志要重新练左手重剑,哪怕再来十年也在所不惜。可当她第一次试图握起重剑,却因为右手使不上力,连剑都提不起来时……她还是崩溃了。

      她整夜整夜地失眠,整晚整晚地哭。不是说挑断经脉这个行为不残忍,可任何人遭受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像她一样生不如死。因为那是折断了她的傲骨,她的理想,她活得耀眼张扬的一切底气。

      但有时候,冷静下来后,她又会有些病态地觉得——这一遭其实也挺好的。

      如果不是废了这只手,让她彻底心死。或许……她还会偷偷念着和那个人的那点旧情。毕竟,他们曾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甚至爱到了交付所有的地步。

      如果只是欺骗,也许再过些年,他对她的那些伤害,真的会随着时间流逝,她可能还会心软,还会重蹈覆辙。

      但现在,不会了。

      那道右手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曾被怎样残忍地对待过。

      至少现在,她还是恨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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