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垩》砚姝

97、第97章 数字 嘟

　　嘟——

　　冗长等待的提示音，在房间里反复回荡，单调而又刺耳。

　　那一声声平缓的嗡鸣声像是一根根细密坚韧的银丝，无声地缠上心脏，勒得人胸腔发闷，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厚重的夜幕笼罩整栋楼宇，室内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昏暗。月光透过细密的纱窗缝隙斜切进来，在冰凉的地板上铺出一层薄薄的碎银，光影游走，顺着地面、墙沿缓缓向上攀爬，最终落定在少年清隽又晦暗的侧脸上。

　　整片空间里，唯有手机屏幕凝着一点幽蓝冷光，微弱的光线映在虞淸汜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明暗交错，衬得他指尖泛着青白。周遭静极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胸腔沉稳的心跳声。

　　咔哒。

　　接通声响骤然打破这一片死寂。

　　一道沉冷的气息顺着听筒飞速蔓延过来，裹挟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与压迫，沉甸甸地压满耳畔，让人莫名呼吸一滞，心口骤然发紧。

　　“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人声低沉淡漠，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像是刚刚结束一场耗时耗力的冗长会议，百忙之中才分出一丝闲暇接的这通电话。

　　虞淸汜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我要开发布会。”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静默。

　　几秒的空白过后，听筒里漫出一声极淡的轻笑，笑意浅薄，裹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居高临下的暗讽，像是听见了一场不自量力、荒唐而又可笑的闹剧。

　　“你确定你手里的那支药剂能公之于众？”虞淸城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冷意暗藏，“别到时候闹出人命，给我丢人。”

　　微凉的月光恰好落在虞淸汜的眼尾，将他晦暗不明的眉眼切割得层次分明。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被夜色浸染的天际，神色淡然地纠正道：“我不卖药。”

　　“哦？”

　　虞淸城的语调骤然添了几分探究，“那你费这么大功夫，是打算做什么？”

　　“我要造势。”

　　虞淸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电话那头又是一瞬沉默。

　　“为了她？”

　　“对。”

　　虞淸汜坦然应声，随即话锋一转：“除此之外，我还要一所医院的使用权。”

　　他微微停顿，像是早已敲定目标：“就要阿灼之前待过的那家私立医院，后天我就要搬进去。”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应允他：“可以。”

　　顿了顿，虞淸城的语气添了几分警告：“玩玩闹闹可以，别彻底陷进去。不要把所有心思都耗在实验和这些琐事上，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该做的事。”

　　“别玩过头了。也别让旁人抓到把柄，生出多余的祸端。”

　　虞淸汜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的边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尽数压下，听不出半分异样：“我知道了。后续完整的方案，我会整理好发给你。”

　　“嗯。”

　　虞淸城的语气明显松弛下来。

　　“明天会有人过去跟你对接所有事宜，全程必须使用第三方名义进行操作，记住不许闹出无法挽回的人命。”

　　“也再别牵扯到虞家来。”他停顿了会，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前几天阿灼回来说，清清醒了？”

　　虞淸汜手猛地攥紧，他声音平淡道：“醒了，但意识没有回来。”

　　虞淸城忽然笑了，随后咔哒一声。

　　电话被匆忙挂断，房间内又陷入一片死寂。

　　虞淸汜缓缓收起手机，抬眸望向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悬着一轮半圆冷月，清辉澄澈，散落的星星微微闪烁着，将漆黑的天幕洗得干净透亮，近乎冰冷。

　　“人命吗？”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底映着窗外寒凉的月色，细碎的冷光沉在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

　　那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晚风穿窗而过，卷起轻微的凉意。天边飘忽的乌云缓缓聚拢，一点点遮蔽皎洁的月光，浓重的阴影顺着窗沿倾泻而下，瞬间吞噬整间屋子。

　　……

　　滴——滴——

　　平稳规律的仪器提示声，在耳畔反复响起。

　　浓郁清冽的消毒水味充斥整个鼻腔，刺鼻而又冰凉，是病房与实验室的专属气息。

　　齐晴只觉浑身四肢沉重无比，像是被千斤重物死死压制在床上，四肢绵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惨白，视线模糊浑浊，什么景物都看不真切。

　　透明的输液管线贴合着皮肤，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蔓延至四肢百骸，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缓慢浸透全身。

　　她清晰地感知着这一切，意识悬浮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

　　这里是病房。

　　她心里无比清楚，却无法动弹，如同被困在一场绵长又真实的梦魇里。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的病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咔哒。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动作轻缓。

　　一道修长的人影缓步走到病床边，缓缓落座。那人的样貌隐在柔和的背光与朦胧光影里，轮廓模糊不清，辨不出眉眼神色。

　　耳边断断续续飘来人声，絮絮叨叨，温柔又低沉。那些字句轻飘飘地落在耳畔，却始终模糊，一字一句散开又落空，像夏夜里蚊虫嗡鸣，怎么也拼凑不成完整的语句。

　　意识沉沉浮浮，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她被困在这片白茫茫的幻境之中，分不清虚实，辨不明昼夜。现实与梦境层层交织，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寒气顺着宽松的衣袖缓缓钻入肌理，一寸寸攀爬、蔓延，浸透肌肤与骨骼，带来刺骨的寒凉，冷得人微微发颤。

　　就在无边寒意蔓延全身之际，一束温暖柔和的光线骤然落下，精准覆在她的脸颊之上，驱散了周身的寒凉。

　　暖意融融，像一只温热的手掌，抚平了所有紧绷与冰冷。

　　齐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费力地眨了眨眼，终于从漫长混沌的梦境中挣脱。

　　脑海里残留着无数散碎模糊的画面，光影斑驳、场景错乱，零星片段在记忆里飘忽游走，任凭她如何回想，都无法串联成完整的画面，抓不住关键信息。

　　她恍惚失神片刻，才慢慢回过神来，只记得自己不知何时趴在桌前沉沉睡去。手肘长时间受压，传来阵阵酸麻，脖颈僵硬酸胀，浑身都带着疲惫的倦意。

　　齐晴撑着桌面缓缓起身，浑身的酸软尚未褪去，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起身倒了一杯温水。

　　桌子上的文件尚未放稳，起身的动作带动着重心偏移，只听哗啦一声——

　　无数文件、照片散落一地，哗啦啦铺满整片地面，凌乱地摊开在阳光之下。

　　温水滑入喉咙，顺着食道缓缓淌落，浸透四肢百骸，驱散了残留的困意与梦境里裹挟的寒意，让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窗外的晨光澄澈温暖，金灿灿的阳光铺满整个房间，落在地板、桌面与散落的纸张上。

　　齐晴微微俯身，蹲在地上，将散落一地的纸张、照片逐一拾起，轻轻抚平褶皱，规整叠好，一点点塞回随身的文件袋中。

　　这一摞厚厚的资料，全是私家侦探几日整理的调查报告、取证记录与现场照片，沉甸甸的一沓，压在手心里，也压在心底。

　　指尖穿梭在纸张之间，动作沉稳有序，直到无意识地触碰。

　　一张质地截然不同的纸条，映入眼帘。

　　那是一张泛黄陈旧的小纸条，边角早已磨损起毛，纸张微微发脆，带着岁月沉淀的老旧痕迹，上面的字迹褪色发淡，却依旧依稀可辨。

　　寥寥一串字符，清晰印在纸上：

　　001号研究实验，09 3 789 27 4032

　　齐晴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牢牢锁在那串陌生的数字与代号上，眼底瞬间涌上层层疑虑。

　　001号研究实验。

　　这串数字，她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她凝眸细看良久，心底翻涌着无数猜测与不安，最终还是压下所有纷乱的思绪，将纸条小心翼翼叠好，重新塞进文件袋的夹层之中，妥善收好。

　　平复了片刻翻涌的心绪，她抬手拿起桌边的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瞬，带着几分迟疑，才缓缓落下，精准敲击屏幕。

　　【我要知道093789274032，这串数字与001号项目有什么关联。】

　　消息发送成功。

　　屏幕安静了三秒，顶端弹出一条极简回复，干净利落，只有一个字：

　　【1】

　　简单的一个数字，代表着对方已收到，会查。

　　齐晴轻轻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心头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她抬手锁屏，将手机随手放在桌面一旁。

　　心底有一个无比清晰的猜测与预感。

　　这个隐秘的001号实验项目，这串神秘的数字密码，绝对和多年前父母那场疑点重重的车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她不敢深想，不敢肆意揣测，生怕最终的真相残酷到让人无法承受，提前给父母的车祸定下绝望的判决。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执拗的期待。

　　既希望所有猜测都是假的，又隐隐希望一切有可能都是真的。

　　他们，或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