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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王 ...


  •   王萤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她入行后敛的第一具尸骨。

      是她的母亲。

      那日,正是晚春初夏时,店铺门口有株玉兰花树,粉白相间的花朵落了满地,王萤边拨着算盘,边指挥人将送来的木材推到后院的棚子下。

      她在的寿善堂是本镇的唯一寿器店,她又是这店里唯一的女伙计,身兼数职,算账,理货,忙起来还去帮忙做纸扎,去给棺材板儿刷桐漆,偏巧又生了一双巧手,做的童男童女唇红齿白,栩栩如生,叠的金元宝又大又饱满,整日忙的头脚倒悬,家里又离镇上十来里,索性每晚住在店里,晚上看顾后院的家伙事儿,许久没回家了。

      杨掌柜刚吩咐人将掉在地上的玉兰收拾干净,王萤便隐隐听到有人叫她,将左耳往门前递了递,听明白了便从柜台后跑了出来,刚迎到门口,便看到村长家的长工陈大壮跑了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下了步子,满目潮红,目光躲闪,不敢与她接触,抛出的话却像平地惊雷,将王萤劈在了原地。

      “王萤,快回家吧!你娘……你娘她淹死了!”

      那年的春天早已来了,可冬天还不肯走,牢牢的钉在这片土地上,将寒意兜头盖下,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赶回去的时候,娘早已凉透了。

      河边的石滩上围了一圈人,却没人敢上前,看着她过来时大家都闭上了嘴。

      人就躺在湿漉漉的地上,脸朝着天,水从她的衣摆和袖口往外渗,沿着石头的缝隙缓缓淌回河里。

      她的脸泡得发白,嘴唇泛着青紫,眼睛半睁半闭,散乱的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

      王萤上前给她阖上眼睛。

      这河淹死了他弟,今日又带走了她的娘亲,她看着河水哗哗的流,绕过身边的那块大石头,又撒着欢儿往下游跑去了。

      她抱着的人,冷的硬的像河边的那块石头。

      突然,怀间的冯淑芳睁开了眼睛,眼白上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蝌蚪一样,在眼球里游动。

      猛的睁眼,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

      又做了这个梦,一模一样的场景,真实还原了那天的情形。

      醒来便再也无法入睡,披衣起身,一路穿过月洞门,又沿着西侧廊庑往北走,夜风徐徐让人心旷神怡,白日的奔波劳累现在才觉得缓和了些,一直走到甬道尽头,王萤看到内宅的门敞开着。

      有人。

      星月高悬,悬在县衙内宅的飞檐之上。

      白日里的这儿一派公务繁忙的模样,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往来都是胥吏皂隶,脚步匆匆,可到了夜里,便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月光薄薄的,洒在院子里的青砖上,高墙投下的阴影沉甸甸地,静得让人心慌。

      院中有棵槐树,不甚高壮,晚春初夏,槐花开正好,被夜风拂过,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杨承昌坐在这棵槐树底下的石凳上,不知坐了多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大人也睡不着?”

      杨承昌点点头,一身青布长袍皱得不成样子,前襟沾着林子里的泥点,干了结成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后背洇着没干透的雨水,袍角沾着草屑,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

      狼狈不堪。

      “明日卯时初刻就动身,约莫两个时辰便能到,刚好正午。”

      声音嘶哑,心火扑了嗓子,“这趟去段家村,怕不太平,人多了反倒容易坏事,我想着就只你和我,再叫上牛旺,他识得路,就别牵扯旁人了。”

      王萤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不知道孙玉郎现在怎么样了,明日从段家村回来我去看看他。”

      她说话的时候,杨承昌刚好抬头看了过来,怔了一怔,想到了什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王萤有些疑惑:“我说不知道孙玉郎现在怎么样了,明日从段家村回来我去看看他。”

      “再说一遍。”杨承昌将桌上的风灯朝王萤移得更近了一些。

      “不知道孙玉郎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谁?”

      “孙玉郎。”

      “谁?”

      “孙玉郎。”

      “再说一遍。”

      “孙……玉……郎……”

      王萤脑中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震惊的抬起头,和杨承昌四目相对。

      所以……这个口型。

      慧娘在镜中说的那三个字,是孙玉郎。

      杨承昌提着风灯,王萤跟在身后,沿着夹道快步疾走,灯笼罩着的微光只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砖地,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片刻便停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推了推,门上了锁。

      杨承昌欲转身叫人,王萤却摆了摆手,掏出短刀从窗户缝里挑开了闩子,翻身而入,杨承昌也撩开长袍翻了进去。

      昏黄的光探进去,只见满屋子都是木架,架上一摞一摞的黄册堆得比人还高,落满了灰。

      点上灯,杨承昌指着一侧的木架:“找戌字那一排。”

      二人凑到架子前,埋头开始翻找,积年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呛得王萤打了好几个喷嚏。

      烛火微微跳动,满室的阴影也跟着摇晃。

      “找到了。”

      王萤凑过去,只见杨承昌从架子上抽下一本厚厚的黄册,吹去封皮上的灰,露出“三明镇”的字样,他把册子摊在条案上,就着灯光,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页泛黄发脆,翻动时沙沙作响,猛地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页纸上,户头登记着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孙玉婵。

      后头附着一行小字。

      赘婿孙玉郎。

      又另起一行。

      本姓段,名玉郎。

      原籍三明镇段家村。

      原来如此。

      二人对视一眼,孙玉郎,竟是玉婵的赘婿。

      刑房里,值夜的书吏正在打盹,就听见有人进来,睁眼便看见知县老爷站在眼前,张口便要看孙府的卷宗。

      书吏还未从睡梦中缓过神来,就见这一尊大佛立在眼前,惊魂未稳,颤颤巍巍地去翻白天的案卷,不多时,捧出一卷文书来。

      杨承昌接过来,招呼王萤来看,越看面色越沉。

      “......周身无伤,唯头部头皮全无,颅骨外露,边缘不整,疑为死后遭啮噬,失血过多而亡......”

      底下签着仵作老周和老丁以及见证人的名字,画着押,再底下,是尸亲签字画押。

      孙玉郎三个字醒目的嵌在纸上。

      不得不说,孙玉郎写了一手好字。

      尸格末尾,附着典史的批文:验明无他故,准尸亲领回安葬,日期是今日,申时末批的。

      杨承昌抬手,将案卷一把掷在地上:“领回尸体这么大的事,为何无人禀报?”

      书吏躬着身子,额头沁出细汗:“回大人,是典史老爷的意思。”

      杨承昌抬头看他:“徐文庆?”

      书吏点了点头:“大人今天出门办案,回来得晚,典史老爷原想着等您回来就禀报的,可又说您府上也出了事,怕您心里烦,就没敢拿这事去扰您,横竖尸格填妥了,手续也都走齐全了,不差这一夜,明儿一早再禀也不迟。”

      杨承昌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今夜西跨院那边是谁当值?”

      书吏忙回话:“是仵作老周。”

      “去唤他过来问话。”

      书吏一溜烟便跑了出去,片刻便叫了老周来。

      老周刚才床上起来,披着衣裳出来,看清是杨承昌,哆嗦着行了个礼,不安的和书吏交换着眼神。

      “孙府的案子是你和老丁复验的?”

      老周点头:“是,大人。”

      “什么时辰?”

      “申时初刻,小的,老丁,典史大人,以及尸亲都在场,还有两个街坊做见证,小的从头到脚验了一遍,当场填的尸格,在场的人都按了手印。”

      “验出什么了?”

      老周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头皮全没了,露出头骨,失血太多,可除了这个,身上再没别的伤。小的验了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杨承昌盯着他:“那你怎么填的?”

      老周慌忙摆手:“县尊,尸格不是小的填的,小的验完,如实说了情况,是典史老爷填的字,填了个失血而亡,小的......小的就按了手印。”

      杨承昌抿了抿,压着火气又问:“尸体现在何处?”

      “晚间就被领回了,验完尸,尸亲催得紧,典史老爷也说没问题了,再验也验不出什么了,批了领回的字,尸亲就把尸体抬回去了。”

      “徐文庆批的?”

      “是,是徐典史批的,说既是验清楚了,又没别的疑点,尸亲又催,就让他们领回吧。”

      杨承昌没再说话,倒是身旁的王萤满肚子疑惑。

      “孙玉郎这么着急,是想做什么?”

      王萤席地而坐,她开始回忆起孙玉郎,相处的一些片段,老实讲,她对孙玉郎的印象算是不错。

      虽说他养尊处优,磨磨唧唧,但他和夫人的感情是非常好的。

      想来想去,想不出他身上有什么疑点。

      杨承昌捏了捏眉心,毫无头绪,这时那一旁的书吏开口了,压低声音:“这赘婿不是想吃绝户吧?”

      王萤和杨承昌都看了过来,那书吏缩了缩脖子,略显不安:“小人也只是猜测。胡乱说的,胡乱说的......"

      杨承昌却摆了摆手:“你继续说,本官听着。”

      书吏清了清嗓子,又开口:“按大明的律例,招婿的人家要是没儿子,主人一死,就得从同宗里头挑一个来立嗣,立了嗣,家产就不是赘婿一个人的了,得跟嗣子均分,孙家是大族,宗族那边,可巴不得有这么个机会呢。”

      他往那卷宗的方向努了努嘴:“所以你看他妻子刚咽气,尸格刚到手,连夜就把人领回去,说不定连夜就要发丧入殓,棺材一落钉,坟里头一埋,这就叫‘生米做成了熟饭’,等宗族那头得了信儿赶过来,棺材已经入土了,人已经安葬了,你还能怎么着?总不能刨开坟头,把死人再请出来,给他过继个儿子吧?”

      “先发制人,把‘户主已葬、家事已毕’这事做实了,宗族来了也是白来。”

      王萤:“如果他动的是这腌臜心思,那今晚......便会发丧?”

      书吏:”如果是,今晚,必会发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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