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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风拂檐前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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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就出宫了。”薛又成语气重归平和,宛若奔涌许久的长河,表层水波早已归于沉寂,可深水之下,依旧透着彻骨寒凉,“大皇子封了太子之后,我递了辞呈,说家中老母病重,要回乡侍疾。太子没有挽留,批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可祝清晏从他垂下的眼帘和微微攥紧的指节中读出了不甘。
“薛先生,”祝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平和,“那封信,你可还记得写的是什么内容?”
薛又成缓缓抬眸,眼底如一汪封冻经年的寒潭,湖面看着死寂无波,深处却凝着层层叠叠化不开的坚冰。“记得。”他说,“那封信说,凌贵妃与淑妃之间因宫务分配起了龃龉,凌贵妃曾私下抱怨淑妃越权,言语间有不敬之意。我写的时候,只当是寻常的宫闱琐事,可后来才明白——那信送到圣上手中时,便成了凌贵妃‘结党宫斗、非议妃嫔’的凭据。”他顿了顿,“那封信,是在她被迁去清芷轩前一日送到圣上案上的。”
祝清晏指尖微微收拢,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她将那张纸收回袖中,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朝薛又成行了一礼:“多谢薛先生。今日之事,我不会对旁人提起。”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那封信,不是您写的。是别人借您的手写的。”说完她便抬步走出了那扇旧木门。
门外的日光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快步走出巷口。王廷璋还是站在那棵老柳树下,她走过去时他没有问结果。她也没有急着说,只轻声道:“回去吧。”
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走了一段路,祝清晏才开口:“那封信是被送到圣上案上的。凌贵妃被迁去清芷轩,不只是因为‘疯’,还因为那封信——有人用一封信,在圣上心里先种了一颗钉子。钉子钉下去之后,送药、锁门,再放那把火,就顺理成章了。”
王廷璋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封信是薛又成写的,可写它的人是太子。”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脚步反而轻了几分。
他们回到宫中,在御花园附近分了手。祝清晏没有直接回苑囿司,而是绕道去了一趟清芷轩。芷蘅正在廊下绣一方帕子,见她面色郑重,便停了手中的针线,将帕子搁在膝上。祝清晏在她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芷蘅,若有一日,有一封信摆在圣上案前,那信上写着你姨母做过一些她并没有做过的事,你会怎么做?”
芷蘅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封信上写的,是谁的笔迹?”
“是一个并不知情的人。”
芷蘅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方绣了一半的兰草,沉默了片刻。“那么写那封信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把那封信送到圣上案上的。”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姨母从前说过,这宫里最怕的不是刀子,是‘由头’。只要有了一个由头,什么事都能做。”
祝清晏看着她,忽然觉得芷蘅比她自己以为的看得更清楚。她没有再多说,只握了握芷蘅的手,站起身来:“我明白了。”
从清芷轩出来,暮色已经开始收拢。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心里反复转着芷蘅那句话——“重要的是谁把那封信送到圣上案上的。”薛又成写了信,可送信的人绝不是他。那封信从重华宫飞到圣上的案上,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只要找到其中一个人,便能把那根线从头牵到尾。
她想起了那本账册里的条目:“泰定十二年正月,东宫送玉如意一对,称贺节。收之,觉其意不在节。”凌贵妃觉得那玉如意的“意不在节”——那“意”在哪里?在东宫送东西的人身上?还是在那玉如意本身?她快步回到苑囿司,翻出账册,将那一页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她之前一直以为“意不在节”是指送礼的人别有用心,可此刻再看,她忽然生出一个新的念头——若“意不在节”不是说送礼的人,而是在说那对玉如意本身呢?若那对玉如意里,藏着什么东西呢?
她合上账册,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一个念头渐渐成形。她要找到那对玉如意。十五年了,它若还在,会在哪里?若不在——又是被谁拿走了?
祝清晏坐在窗前,将那本账册在手中又翻了一遍,目光反复落在“东宫送玉如意一对”那几个字上。窗外夜色已经浓了,远处的宫墙轮廓隐没在暗沉的天幕中,只有苑囿司檐下那盏绢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她将那行字默念了几遍,指尖点在“如意”二字上,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子妃曾说过的那句话,“宫里什么都有人替你打点好,连花都有人替你种了。”她当时只当那是在说太子。可此刻再想,若那对玉如意里真的藏着什么东西,替凌贵妃“打点好”一切的人,恐怕不只是太子。还有那个送玉如意的人,那个将玉如意递到凌贵妃手中的人。他才是离那对玉如意最近的人。
她合上账册,吹灭了灯,没有立刻歇下,而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她决定明日去找一个人——内务府季公公。他在内务府管了二十多年的库房,所有入宫出宫的贵重物件,都要从他手中过一道账。
那对玉如意若真是东宫送出的,一定会在他掌管的旧档里留下痕迹。若连旧档里也找不到,那便说明它从未被记入账册。
翌日清晨,祝清晏去了内务府。季公公见她来得早,略有些意外,仍旧笑着迎上来:“祝司苑今日来得早,可是缺什么东西?”
“季公公,我想查一样旧物。”祝清晏没有绕弯子,“泰定十二年正月,东宫曾送过一对玉如意到重华宫。公公经手的物件多,可还记得这一笔?”
季公公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戳中了记忆里不太常碰的角落。他转身走到后间的架子前,翻了一阵,找出了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翻开,指尖滑过几页,停在其中一处:“泰定十二年正月十八,东宫进玉如意一对,羊脂白玉,雕缠枝莲纹,高六寸,入重华宫,记于贺节项下。”他抬起头来,“是有这么一笔。”
“那对玉如意,后来可曾出过重华宫?”
季公公又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册子上没有出库记录。按例,宫中物件入册之后若有转赠或销毁,都会注明去向。这上面没有,说明它应一直在重华宫中,未曾离库。”他说完,抬眼看向祝清晏,“祝司苑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我奉命整理凌贵妃旧物时看到一笔记录,但在库房中一时未寻见,怕圣上责罚故而先来查证一下。”祝清晏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谢过季公公,转身出了内务府。
她走在宫道上,心中反复转着季公公那句话——“未曾离库。”若那对玉如意一直留在重华宫,没有出过库,那凌贵妃出事之后,它应该还在重华宫的遗物清单里。可重华宫清退花木时,御苑花房那份清单上只列了花木,不曾提及玉器。那么它去哪里了?
她正走着,前方拐角处忽然出现一道身影,来人步履匆匆,差点与她迎面撞上。她侧身避让,定睛一看,竟是东宫的一名小太监,面生得紧,见是她,匆匆低头行了个礼,又快步走了。祝清晏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那小太监的腰侧别着一块不显眼的旧玉牌,玉色青白,纹样模糊,却隐约看得见一朵兰花的轮廓。
她站在原地,心跳骤然快了几拍。那并非东宫的腰牌,是重华宫旧物。她认得那朵兰花的纹样,与她在账册中见过的重华宫器物标记一模一样。可重华宫已经空了十五年了,一个东宫的小太监,为何会带着一块重华宫的旧玉牌?
为免打草惊蛇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声张,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小太监消失在宫道尽头。她快步回到苑囿司,没有歇脚,直接去了禁军值房。王廷璋正在值房内看一份值守名册,见她面色不寻常,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来:“怎么了?”
“东宫有一个小太监,腰上别着一块重华宫的旧玉牌。”祝清晏轻声道,“方才在内务府附近碰见的,走得很急。我认得那玉牌上的花纹,分明是重华宫独有的标记。”
王廷璋紧锁眉宇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外面宫道上往来的人影,片刻后开口:“那个小太监,你之前见过吗?”
“没有。面生得很。”
王廷璋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明日我让人查一查,东宫近年新入的内侍名单。”应是见祝清晏神思不定,他柔声道:“不必惊慌,应无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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