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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残红识旧踪 ...

  •   账册在枕下藏了三日。每至夜深人静,祝清晏便悄悄取出翻阅,纵使反复看过多遍,依旧总能从细密纸页间读出未曾留意的隐情。

      册上账目条条细碎克制,字迹排布工整绵密,看得久了,她仿佛能窥见当年凌贵妃落笔时止不住震颤的指尖。那颤抖无关恐惧,是蚀骨的愤懑。

      若是走到这一步,想来凌贵妃心里早该清楚,身侧早已无一人值得托付信赖。

      第三日傍晚,暮色沉沉漫落,祝清晏并未折返苑囿司,而是绕道去往了清芷轩。

      廊下清幽无人,青萝不知去往何处,只剩芷蘅独自蹲在一盆建兰前,持细竹签细细松土。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抬眸抬头,望见祝清晏面色沉敛凝重,当即放下手中竹签,缓缓起身立住。

      祝清晏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先落向那盆建兰。碧翠兰叶缀着精致金边,细如发丝,在昏沉暮色里漾着一层浅浅柔光,清雅又坚韧。

      芷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喜怒:“这盆建兰,太子殿下每隔三日便会遣人来问询一趟。问它是否抽蕊含苞,问长势可好,问需不需要换土移盆。”她顿了顿,字句里藏着一丝浅淡讽刺,“东宫花圃名贵牡丹无数,他却偏偏对这一盆建兰格外上心,珍视得远超那些名花。”

      祝清晏听出了话中暗藏的讥讽,却并未接话附和。她静默片刻,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纸,徐徐展开,平置于身侧石桌之上。纸上无半句多余文字,唯有几行炭笔勾勒的简略字迹,是她从凌贵妃账册中摘出的核心记录,时日、物件、相关人物一一罗列,条理清晰,分毫明晰。

      芷蘅垂眸凝视纸面,目光久久定格在那几行字迹上,沉默不语。唯有指尖微微蜷缩紧绷,似是无意触碰到了尘封多年的隐秘旧事,心底暗流翻涌。廊外晚风穿林,拂过竹叶簌簌作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沉郁。

      “这是姨母的笔迹。”良久,芷蘅才轻声开口,嗓音极轻,带着几分笃定,“我认得这个‘大’字。她落笔向来独特,横画沉厚偏重,竖画清瘦挺拔,似是执意要将所言所记的分量,尽数落在笔墨之间。”她微微蹙眉,眸光凝着纸面,“这些条目……”

      “是你姨母的亲手手记。”祝清晏坦然直言,并未有半分隐瞒,“我在赵衍的别院寻得这本账册,那座宅子,原是凌贵妃入宫前的旧居。”

      芷蘅骤然抬眸,眼底涌上一瞬茫然,可这份懵懂转瞬消散无踪。心底沉沉迷雾之中,忽然亮起一星微光,恰似暗夜里孑然摇曳的孤灯,不足以照亮周遭无边沉沉暗影,却堪堪映清了脚下方寸之路,让她窥见了些许真相的轮廓。

      她收回心绪,再度细细端详纸上条目,良久才缓缓开口,语声带着追忆的轻缓:“赵衍这个名字,我幼时便听过。姨母尚在时,我曾去重华宫小坐,无意间听见她对表哥提过一句‘工部那个姓赵的’。”

      她偏头凝神回想,旧时细碎画面缓缓浮现:“我至今记得那一幕,彼时她手中正捏着一枝新摘的玉兰,花瓣清润,缀着莹莹晨露。那句提及赵衍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宛若随口闲谈,可表哥听罢,沉默了许久许久,始终未曾接话。”

      祝清晏抬手将素纸折好,妥帖收归袖中,抬眸问道:“太子彼时缄口不言,是刻意装作不知,不愿让你姨母洞悉他的心思,还是从那时起,他便已然暗中追查此事?”

      芷蘅轻轻摇头,垂眸摩挲着石阶上微凉的青苔,嗓音愈发微弱:“我不知道。可表哥素来谨言慎行,从无虚言妄语,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皆是深思熟虑、反复斟酌过后的结果。”

      二人静坐廊下,再无多余言语。有些真相不必道破,留半分余地藏于心底,便是对彼此最好的体谅。祝清晏起身告辞之际,芷蘅忽然出声将她唤住,眸中含着恳切的劝阻:“祝姐姐,那座别院你不该再去了。有些机缘、有些旧物,寻到便是终点,不必执意深究,徒惹风波。”

      祝清晏回头望她一眼,不答亦不拒,只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缓步走出了清芷轩。

      待她折返苑囿司时,天色已然彻底沉暗。秋阑在院中燃了一盏灯火静静等候,见她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压低声线禀道:“姐姐,今日午后,东宫刘公公曾来过一趟。”

      祝清晏脚步微顿,神色未变:“他所为何事?”

      “听闻姐姐前几日出过宫,特意前来问询去向。”秋阑如实回话,“我回说姐姐是出宫为花圃挑选花苗,他听罢笑了笑,并未多问,转身便离去了。”

      祝清晏默然无言,抬步走入屋内,静静落座于窗边。秋阑为她添亮烛火,便识趣退了出去,屋中只剩烛火轻轻噼啪的细碎声响。她借着摇曳灯火,从枕下取出那本珍藏的账册,徐徐翻至最后一页。
      页间夹在两则寻常物件往来记录之间,藏着一行字迹,墨迹干涸淡浅,几乎难以辨识,看似随手落笔、无关紧要,可细细凝望,字里行间却压着沉甸甸的隐秘,藏着落笔人未尽的心事。

      泰定十一年冬月,淑妃携一嬷嬷同来,自称姓卫,言是娘家旧仆。嬷嬷话少,目不斜视,然观其步态,不似寻常仆妇。余疑其曾为宫人。

      祝清晏指尖轻覆纸面,缓缓摩挲着墨迹微微凸起的纹路,心头沉凝。寥寥数语,一笔带过,可凌贵妃特意落笔记录,足以见得当年早已心生疑虑。她所疑心的,便是这位跟随淑妃入宫、沉默寡言、步态不凡的卫姓嬷嬷。

      她合上册页,将“卫嬷嬷”三字在心底反复斟酌。宫中宫人无数,姓卫者不在少数,可既能侍奉淑妃母家、又能随其出入重华宫,且身姿仪态绝非寻常仆婢,此人必定在宫中旧档留有痕迹,或是内务府名册,或是太医院旧录。

      她不识这位卫嬷嬷,却知晓一人,必定能为她寻得线索。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祝清晏未去东宫当差,再度绕道前往清芷轩。芷蘅正立于廊下,持壶为素心兰浇水,见她来得这般早,不由微怔,随即放下水壶迎上前来。

      “祝姐姐今日怎来得这般早?”

      祝清晏无心寒暄,侧身落座,压低声线径直问道:“芷蘅,你可曾听过一位卫姓嬷嬷?早年在宫中当差,后出宫去往淑妃母家,又曾随淑妃出入重华宫。”

      芷蘅蹙眉凝神细思,片刻后猛然抬眸,眼底浮出些许印象:“卫姓……我依稀听姨母提过此人。她说淑妃身边有个老嬷嬷,行路悄无声息,看人目光冰冷漠然,不似寻常伺候人的下人,反倒像是……替人暗中盯察、看守诸事的眼线。”

      祝清晏心头一紧,追问一句:“那嬷嬷后来去向如何?”

      “淑妃出事之后,她便凭空消失了。”芷蘅轻轻摇头,语声压低,“世人说法不一,有人说归了原籍,有人说染病而亡,更有传言说……她早已被人灭口,悄无声息殒命。”

      祝清晏默然片刻,缓缓起身。线索渺茫,可只要尚有一丝生机,她便绝不会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寻到这位卫嬷嬷,揭开当年旧事的真相。

      辞别芷蘅,祝清晏径直赶往禁军值房。王廷璋正低头擦拭佩剑,见她骤然闯入,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兵刃,示意她合上房门。

      “账册里藏着一条关键线索。”祝清晏开门见山,语声沉稳,“有一位卫姓嬷嬷,早年是宫中宫人,后出宫依附淑妃母家。凌贵妃在册中记下,此人仪态不凡,绝非寻常仆妇。芷蘅亦佐证,她曾随淑妃出入重华宫,行事隐秘,形同眼线。”

      王廷璋并未即刻接话,沉吟片刻,沉声问道:“你想寻她?。”

      “此人常年伴于淑妃身侧,屡次出入重华宫,必定知晓当年隐秘。只要她尚在人世,便能为我们佐证旧事。”祝清晏目光坚定。

      王廷璋微微颔首,未曾劝她谨慎避险,亦无半分迟疑。他移步窗前,推开半扇木窗,望着远处连绵宫墙,略一思量,缓缓开口:“淑妃母家杨氏,祖籍青州。若是归乡避世,大概率回了青州。倘若仍滞留京中——”

      他回身看向她,语气笃定:“我即刻让人彻查淑妃府中旧仆去向,以及当年出宫宫人名册,三日之内,必给你答复。”

      祝清晏应声应允,转身离去。三日光阴,不长不短,却足够让人心绪悬宕,日夜惦念。

      往后三日,祝清晏依旧如常赴东宫当差,修整花木、对接工匠、应酬刘公公,一言一行皆与平日无异,看似安然平和,心底却始终悬着一根紧绷的弦,静待尘埃落定。

      第三日傍晚,暮色垂落,秋阑趁四下无人,匆匆归来,手中紧攥一方叠好的纸条,悄悄塞入祝清晏袖中。待回至值房,祝清晏方才凑近烛火,展开纸条细看。

      纸上字迹遒劲利落,是王廷璋的笔迹,行文仓促:卫氏尚存,隐于城西柳条胡同,随侄女同住,已改姓戴。

      祝清晏指尖微收,指节悄然绷紧。隐姓埋名,僻居陋巷,绝非寻常安度晚年的旧仆所为,分明是刻意藏匿,躲避旁人追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残红识旧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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