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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平地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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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花园的修缮,不知不觉已过了半月。
牡丹圃的花苗逐批运来,祝清晏没有选姚黄魏紫那些常见的名品,而是挑了几样别致的——“冠世墨玉”墨紫近黑,沉着内敛;“青龙卧墨池”青中透紫,姿态奇崛;“玉楼春”洁白如玉,层层叠叠如琼楼玉阙;“雪塔”纯白无瑕,花心如塔。这几样品种,色不争春,形不媚人,却各有风骨。
她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指挥工匠栽种,行距、株距、深浅,皆有定数。秋阑跟在身后,捧着册子记录,墨迹未干便被风吹得皱了边角。
“祝司苑,这些牡丹倒是稀罕。”刘公公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说,“怎得不种姚黄魏紫?那些才是花中王者。”
祝清晏头也不抬,用手压实一株“冠世墨玉”根部的土:“姚黄魏紫太耀眼,种在东宫,反倒抢了主人的风头。这些品种低调内敛,只合在角落里静静开放,不招摇,不争宠——正是静养之人该看的花。”
刘公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站了片刻便借口有事走了。
他一走,秋阑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姐姐,太医院那边我打听过了。太子妃的脉案,果然只有沈太医一人经手。我问了太医院的其他人,都说没见过太子妃的面,只听沈太医说‘气血两虚,需静养’。”
祝清晏手上一顿,抬起头来。
沈易——那位曾在药库中与她说过凌贵妃旧事的老人,如今又成了太子妃的独诊太医。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姐姐,要不要我去找沈太医问问?”秋阑小声问。
“不必。”祝清晏摇了摇头,“沈太医性情孤僻,你去问或许也问不出什么。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东宫,隔墙有耳,不可轻举妄动。”
秋阑点点头,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工匠们收工散去。祝清晏照例独自留在园中做最后的巡查。暮色将整座花园染成一片暗金色,池塘的水面上浮着最后一缕霞光。她沿着小径慢慢走,走到北侧那道后墙附近时,忽然听见墙的那一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蹲下身,假装在查看牡丹圃的土质,余光却紧紧盯着那道墙。
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墙后的夹道中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低的说话声。声音太小,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丹陛……不妥……”
祝清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却再也听不到更多。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墙后恢复了沉寂。
她缓缓站起身,手心已是一层薄汗。
丹陛。又是丹陛。
有人在丹陛附近发现了什么?还是有人在丹陛那里做了什么?她无法判断,但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祝清晏全神贯注在墙的对侧,根本不察背后有人靠近,她先是一惊,听声音耳熟才卸下防备松了口气。
“故意吓人啊你!”她定了定神问道:“今日又是为何在此?”
“今夜我值东宫。”他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那道墙,“你方才蹲在那儿,在看什么?”
祝清晏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墙后面有人。我听见他们在说‘丹陛’。”
王廷璋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多问,只是走到墙边,伸手按了按墙面,又侧耳听了听。
“夹道通向东宫正殿的后门,平日上锁,很少有人走。”他低声道,“你若听见有人在那边说话,要么是有内侍偷懒躲在那边,要么——”他没有说下去。
祝清晏明白他的意思。要么,是有人在密谈。
“王廷璋,”她轻声说,“你之前说,替我查那面墙后面的东西,可还作数?”
王廷璋转头看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终于肯跟我说实话了。”
祝清晏一怔。
“你以为你藏着掖着,是保护我?”王廷璋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在东宫出了事,我连你为什么出事都不知道,怎么救你?”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祝清晏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我……”她垂下眼帘,“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件事关系太大,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王廷璋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祝清晏,从我在渡厄江边拉住你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已经谈不上‘连累’了。”
他顿了顿,定定望着她的双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若要蹚这趟浑水,我陪你。你若要查什么,我替你查。但你不能再瞒着我——一个人扛,扛不了多久的。”
晚风掠过,拂动他衣袍翻飞,簌簌轻扬。祝清晏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心头那压了许久的巨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旧书,翻到记载丹陛暗格的那一页,递给他。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泰定十二年春,东宫丹陛修缮,增筑了一处暗格。”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不知道那暗格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但我父亲当年被逐出宫,凌贵妃被害,淑妃伏诛……仿佛与东宫也脱不了干系。”
王廷璋接过书,借着月光看了片刻,面色渐渐凝重。
“暗格的位置,在丹陛哪一处?”
“父亲没有写明。只说‘丹陛之下’。”祝清晏摇头,“丹陛那么长,暗格可能藏在中段,也可能在边角。要找到它,必须靠近丹陛仔细查看。”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将书还给她。
“禁军每月初一会例行检查东宫各处的防火和防盗,包括正殿夹道。下月初一,我带人进去。”他说,“丹陛虽在殿前,不在例行检查的范围之内,但我可以借口查看殿基是否牢固,顺道走一圈。”
祝清晏心头一紧:“那会不会引人疑心?”
“例行检查,名正言顺。”王廷璋说,“就算有人疑心,也挑不出错。只不过——”他顿了顿,“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十五年过去了,那暗格可能已经被填平,也可能早已被人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我知道。”祝清晏点头,“但总得试试。”
王廷璋将书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郑重:“还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若那暗格里真的藏着什么东西——比如当年凌贵妃被害的证据,或者你父亲被陷害的线索——你打算怎么办?呈给圣上?还是交给昭王爷?”
祝清晏一时无言。
她一心只想找到真相,却从未想过,找到之后该如何处置。
“太子是国之储君。”王廷璋的声音很低,“若无铁证,贸然出手便是万劫不复。就算有铁证,圣上难道会为了一个已故的妃子和一个被逐出宫的造园师,废了自己的太子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祝清晏头上。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但我不能因为忌惮就畏手畏脚。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凌贵妃含冤十五年……若连查都不敢查,我枉为人女,也枉为臣子。”
王廷璋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劝慰。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祝清晏接过。
“茯苓饼。”他说,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淡,“不是御膳房多做的,是我让人买的。你今日恐怕又没好好吃东西,脸色发白。”
祝清晏握着那包茯苓饼,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四周点点疏光,幽淡朦胧隐于暗影之间,照得他的面容依然冷峻,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温热的关切。
“王廷璋,”她轻声说,“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大道理,最后还是要送我吃的。”
“吃得安稳,才有底气厘清真相。”他面不改色,“这便是至简至真的事理。”
祝清晏忍不住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将眉间的郁结冲淡了几分。
“王廷璋,”她忽然问,“你信不信,有些真相,查出来比不查更让人痛苦?”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信。但痛苦之后,是解脱。藏着的秘密,像刺,不拔出来永远都在那里隐隐作痛。拔出来,疼一阵便好了。”
祝清晏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神情笃定。
“你好像很有经验。”她说。
“我自然也有过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他收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祝清晏没有追问,只是将茯苓饼收进袖中,与他并肩走完了那段路。
到了苑囿司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王廷璋,下月初一,你务必小心。丹陛附近,人多眼杂。”
“我知道。”他点头,“你也是。这些日子在东宫,不要再盯着那道墙了。”
“好。”
“还有,”他顿了顿,“你挑的那些牡丹甚好。不与群芳争艳,独于一隅安然盛放,这般品性,倒与你一般无二。”
说完他转身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被她追上。
祝清晏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