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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当时已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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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晏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当她是独自入宫思念亲人。过了好一会儿,安昭仪才站起身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对祝清晏笑了笑。
“祝司苑,谢谢你。这园子,我很喜欢。”
“娘娘喜欢,便是臣女最大的福分。”
安昭仪在清芷轩中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安静而平淡。她不爱出门,也不喜应酬,终日只在轩中读书、写字、赏花。皇上得闲时便过来坐坐,两人对坐品茗,倒也其乐融融。
祝清晏每隔几日便去清芷轩巡查花木,与安昭仪渐渐熟稔起来。安昭仪虽出身名门,却没有半点架子,待祝清晏如姐妹一般,时常留她喝茶说话。祝清宴原本忌惮二人地位之差不敢应下这声姐姐,可见安昭仪满目愁容便也不忍推辞。
“祝姐姐,”这一日,安昭仪忽然问她,“你听说过清芷轩从前的事吗?”
祝清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娘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安昭仪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入宫之前,母亲嘱咐我,说清芷轩不干净,让我住进来之后多加小心。”她的声音很轻,“可我觉得,这座院子干干净净的,花木葱茏,鸟雀啁啾,哪里有什么不干净?”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娘娘信吗?”
安昭仪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泉。
“我不信。”她说,“我信的是表哥。他说清芷轩可以住,我便住。他说祝司苑是好人,我便信你。”
祝清晏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这深宫之中,她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人,圣上的深不可测、太子的温润如玉、淑妃的笑里藏刀、昭王爷的隐忍克制,纵然是自己也以假面周旋世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伪装。
可安昭仪心性澄澈纯粹,素来心怀良善,始终坚信世间温情居多,险恶甚少。
祝清晏忽然有些心疼她。
“娘娘,”她轻声说,“清芷轩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您只管安心住着,有臣女在,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您的清静。”
安昭仪笑了,眉眼弯弯,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谢谢你,祝姐姐。”言罢她稍作沉吟,抬眸柔声相商道:“往后私下相处,姐姐不必处处拘谨,直接唤我闺名便是。整日娘娘相称,反倒显得疏离客套。”
祝清晏闻言心头一凛,当即敛衽起身,恭谨垂首:“臣女万万不敢,尊卑有别,断不可如此。”
“宫中规矩是做给旁人看的,你我私下相交,何须拘泥这些?我知你心存敬畏,可我素来不爱摆位分架子,只盼与你坦诚相交。”
祝清宴见她再三诚心相劝,终是松了神色,浅声作答:“娘娘待我这般亲厚,臣女岂敢再三推脱。往后私下相处,我便依娘娘所言便是。”
安昭仪这才有了几分笑意。
从清芷轩出来,祝清晏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秋阑跟在身后,叹了口气道:“姐姐,安昭仪真是个单纯之人。”
“嗯。”
“可这深宫之中,单纯往往……”
她没有说下去,祝清晏却明白她的意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祝清晏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声音平静,“我们能做的,便是尽力护着她。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禁军值房的灯已经亮了。
王廷璋站在窗前,望着她归来的方向。两人的目光隔着重重宫墙,遥遥相触,又各自收回。
清芷轩内静悄无声,安昭仪独坐窗前,手捧书卷,良久未曾翻页。她凝眸望着庭前的素心兰,目光落在湖石上镌刻的二字,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萦绕着一缕怅然,心绪纷乱难言。
清风穿窗而入,拂乱案间书页,簌簌轻响,她浑然未觉,兀自失神怔忡,思绪早已飘至远方。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了半月。
祝清晏每隔两三日去一次轩中查看花木,与安昭仪说说话,倒比从前多了一处投契的去处。安昭仪性情沉静,不喜热闹,平日只着一身素淡衣裳,或在廊下读书,或在花圃中独自侍弄那几盆素心兰。她话不多,偶尔开口,声音也是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待祝清晏极为亲厚,虽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热络,可每次见了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总会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日,祝清晏正在值房中整理万花会的余档,忽然有小太监来传话,说安昭仪请她去清芷轩赏新得的茶。
她搁下笔,换了身衣裳便去了。
刚进月洞门,便见安昭仪独自坐在廊下,身着一袭月白襦裙,落落清冷,鬓边珠翠朴素简约,不染半点艳色,周身透着几分疏离寡淡的气韵。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烟袅袅,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之中。廊前的素心兰开得正好,花瓣雪白,香气清远,衬得她的身影愈发单薄。
“祝姐姐来了。”她抬起头,声音轻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快坐下,这是表哥从江南带回来的雨前龙井,我尝着还好,便想着请姐姐来品一品。”
祝清晏行礼落座,安昭仪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祝清晏面前。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圆润秀气,肤若凝脂,腕上露出一只素银镯子,光润无纹,像是戴了许多年。
茶汤清碧,香气幽远。祝清晏饮了一口,赞道:“好茶。”
安昭仪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她自己也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捧在手中,目光落在远处的花圃上,不知在想什么。
祝清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花圃中那几株素心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凝着露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芷蘅有心事?”祝清晏轻声问。
沈芷蘅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心事。只是……有些走神。”
她没有再多说,祝清晏便也不追问。两人对坐饮茶,安静却不尴尬。风穿过廊下,吹动芷蘅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动作迟缓而温柔,像春日里慢慢融化的薄冰。
过了好一会儿,芷蘅忽然开口:“祝姐姐,你在宫中多久了?”
“快一年了。”祝清晏答。
“一年……”芷蘅喃喃重复,目光又落在花圃上,“日子过得真快。我入宫才半个多月,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祝清晏心中微动,轻声道:“宫中日子是慢些。你若不嫌弃,我日后多来陪你说说话。”
芷蘅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添了一丝欢喜。
“好。”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从屋里取出一摞旧书,放在祝清晏面前。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在库房里翻到的,像是当年姑母留下的。”她的声音很轻,“里头有不少花木的记载,我瞧这上面有姐姐父亲的名字,拿回去吧,也算物归原主。”
祝清晏接过那摞书,翻开一页,果然是父亲祝朗的笔迹。她心头一热,正要道谢,芷蘅已经转过身去,又坐回了廊下,捧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地饮。
那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祝清晏站在她身后,看着廊前那几株素心兰,又看着芷蘅单薄的肩线,忽然想起昭王爷说过的话——“她小时候常来宫中住,母妃在世时,她最爱跟在母妃身后赏花。”
幼时丧亲,寄人篱下,如今又被送入宫中为妃。虽有昭王爷照拂,可深宫寂寂,身边无一个知心人。那些忧伤入骨,早已成了她性子里的一部分,不必诉苦,不必落泪,只消一个背影,便让人心疼。
“芷蘅,”祝清晏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芷蘅点了点头,转身送她出了房门。
祝清晏捧着那摞书,走出清芷轩,在月洞门前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秋阑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姐姐,安昭仪今日好像不太高兴?”
“不是不高兴。”祝清晏望着远处的宫墙,声音也低了下去,“是心里藏着事,说不出来。”
她没有再多说,带着秋阑回了苑囿司。
回到值房,祝清晏将那些旧书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父亲的笔迹她太熟悉了。清隽有力,一丝不苟,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这些并非花木图谱,而是一本日记——记录着泰定十二年前后宫中各处园林的修缮情况。
她翻到其中一页,忽然手指一僵。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泰定十二年春,东宫丹陛修缮,增筑暗格一处,不知何用。”
东宫。丹陛。暗格。
她心中轰然作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那页纸反复看了数遍,确认无误后,才将书合上,小心收好。
窗外,天色渐暗。她坐在桌前,望着那摞旧书出神。
父亲在泰定十二年春发现了东宫丹陛下的暗格,同年,凌贵妃被人下毒,淑妃开始布局,数月后清芷轩大火,凌贵妃薨逝,父亲被逐出宫。这其中,莫非有什么牵连?
她须得亲自去查查方能打消疑虑,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踏入东宫、接近丹陛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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