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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摩崖山 ...

  •   在山民的心中,摩崖山是仁慈的神山,几乎从不发怒,自然灾害很少,凶猛的野兽时有出没,但罕见袭击人类。
      因此,吉拉尔薇对周围的环境完全没有防备意识,她把大山当成自家后花园,乐于和飞禽走兽沟通,甚至与某些特别的存在交朋友。
      当索玛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已经和山里的苔狼以及“山神”交上了朋友。
      我真是个迟钝的监护人!索玛暗骂自己。
      苔狼莫尔还好说,她见过它许多次,性情独特温和。苔狼冷静聪明、肌肉爆发力强,它们的捕猎往往高效残酷。但摩尔几乎不像同类那样捕猎,它的动作很快,多了一份轻柔及忧伤。
      那个“山神”就不同了。
      整个摩崖山脉都是联邦的自然保护区,部分划入了曜能实验区。大山深处是高维观察区,——民间俗称旧神残响区,联邦设置了岗哨,除了科研人员和军队,几乎没别的人会进去。
      “山神”是那个小雾妖自己认领的职务。自从出现在这里,它就自动融入了摩崖山的能量谱系,兢兢业业地履行职责,——拿走祭品,恶劣天气时预警、给迷路的人引路……联邦官方对这种不起眼的“稳定共存型异常体”(NHAE-Ⅲ)并不怎么干预。山民们也默认它是这一代的山神。
      自卡伦塔努大冲击以来,泽尔星几百年形成了一个共识:存在即合理,荒诞即事实。
      但索玛依然保持着一名曜士的职业性警惕。
      初次发现小雾妖白回离吉拉尔薇太近时,她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的曜能刀,刀还未出鞘,就被一双小手按住了。
      吉拉尔薇似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回头,脚步被绊住,跌向索玛,正好双手按在索玛的手上。
      她仰起脸,绿色眼眸对上了索玛的黑色瞳孔,才发现撞上了自己的监护人。
      “婆婆,你怎么来了?”
      随即她退后一步,伸手胡乱理开遮住眼睛的额发,站稳了脚步,指着小雾妖介绍:
      “婆婆,这是白回,他是山神!”
      索玛思索片刻,手从刀鞘上挪开。
      雾妖从刚才起就一直警惕地盯着索玛,显然有点心虚。
      索玛对缩成一团的笨拙小雾妖打了声招呼:“您好啊,山神!”
      “山神”咳嗽了一下,腼腆地起身,向索玛鞠躬,随后小声说:“我……我最近在努力做好这份工作。”
      听到这句话,索玛愣了片刻,笑出声来。第一次混沌潮防御战那年,她曾听人讲过几乎同样的话。
      那个下午,吉拉尔薇和白回在森林里摘了两个多小时的莓果。索玛就在不远处呆着,假装漫不经心地散步看风景,但她的注意力却一直在两个小家伙身上。小家伙?那种能量体,存在的年头恐怕比她都长。
      但小雾妖的能量太纯净了,白光亮得耀眼,那不是妖魔的光。直觉告诉她,它不会伤人。
      当天晚上,她在神龛前燃起了松柏枝,习惯性地向风神祈祷。青灰色烟雾袅袅上移,走向预示着吉祥。恍惚中,她仿佛看到风神本尊点了点头。好吧,且再观察。

      接回白回的前一天晚上,索玛做了个梦。
      梦里,风从摩崖山最高峰呼呼而下,山峰附近的云朵不断变幻形状。
      一颗流星穿透云层,从天空坠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迸发出耀眼的光明,又倏然熄灭。水面蒸腾,激荡起弥漫天地的大雾。
      她在岸边的浓雾中穿行,远远看到一点亮光,好像两个大灯笼。
      等她走近了,才发现那对灯笼是一双巨大的眼眸,瞳仁金灰交加,光彩清澈,却含着一丝意兴阑珊。
      风从背后扑了索玛一下,她转身,背后什么也没有,再回头,倏然见到岸边坐着一个孩子。她知道那是谁。
      “小山神?”她喊。
      孩子似乎听到了,正待回头,索玛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曜士巡查组请她参加一个紧急临时会议。
      醒来后,她一阵忙乱。
      “阿薇,早饭我可能来不及了……”
      她还没有说完,吉拉尔薇已经打开冰箱,麻利地取出食材,搭上阶梯凳在厨房操作台前动起手来。
      等索玛收拾停当,吉拉尔薇已吃完早饭,溜出去玩了。索玛看着餐桌上留给自己的那份早餐,煎鸡蛋、小菜、荞麦饼、牛奶,惊觉阿薇在一天天长大。
      她急匆匆出门,忙碌了大半天,快到中午,才想起了那个梦。她有种预感,今天必须要亲自到山里去一下。会议一结束,她便风急火燎地开车进山。
      小山神白回变成人了。见到小男孩的第一眼,她就动了恻隐之心,就像她当年发现吉拉尔薇时那样。白回虽然比吉拉尔薇高半个头,但苍白瘦弱,整个人像根豆芽菜。吉拉尔薇身体结实,拽着他的手往前跑,反倒拉得他步态有些狼狈。
      她把他带回了家。
      混沌妖魔也会变成清醒的存在,更不用说无害的稳定共存型异常体。
      大洋上那个年轻的国家,西风同盟,甚至公开承认这些奇异生命的公民身份,在泽尔星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收养这小雾妖比收养吉拉尔薇要麻烦一点。当晚,她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的椅子上冥思苦想,这可怎么办呢?如果按实情上报官方,白回就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夏天的夜里,气温降了下来,一阵凉爽的风迎面吹来,索玛脑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个小男孩吗?连自己都只能看出,他只是个普通的小男孩。

      郡儿童与家庭署的外勤官与治安巡查所的警察一同登场,前任外勤官已调离,继任的是位胖乎乎的高大女士,笑声爽朗,情绪很有感染力。
      由于旧神残响区的影响,摩崖山确实偶尔会出现来历不明的人。他们的状态不一,有的受伤、有的失忆、有的精神错乱。
      他们将白回带到镇上的治安巡查所做了仔细的检查。各种检测显示他就是一个有轻微曜力反应的普通男孩。警察又对他进行了详细的问话。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白回。”
      “你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
      “你最初的记忆在哪里?”
      “摩崖山。”
      “孩子,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摩崖山的?”
      “……应该是7月13号?那天早上。”
      “那天你最早遇到了谁?”
      “吉拉尔薇。”
      ……
      所有的问题,白回都老实回答。没有任何疑点。
      郡儿童与家庭署只能先录入数据,再找他的家人。他们同意让索玛临时照护半年。
      “感谢您,白风女士,感谢您对联邦的贡献。”此后每次上门例行访问时,外勤官都会说同样的话,她对索玛充满了尊敬。
      有时候索玛会注意到她很激动,想问些什么。有些年轻人总想问她在过去战役中的事,但他们也总会克制自己。这时候索玛总是对他们微笑,并显示一丝疲惫的表情,她确实不想说太多。
      半年后,走失人口库仍无匹配,儿童与家庭署把他从临时安置转为长期监护,索玛签了字。
      手续办完的当天,回到家中,索玛佯装严肃,以谈判的口吻对白回说:
      “小山神,说真的,告诉我——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白回闭上眼,认真地想了很久,才睁开眼。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是吗?”索玛没追得太紧,“那你能不能至少想起一点——任何一点?”
      “我有一天……”白回犹豫着,“做了个梦。”
      “梦?什么样的?”
      “我梦见,我在一个有很多人的家里长大……”白回把那个热闹的梦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像是怕索玛失望,又补了一句,“这个梦对我来说很特别。”
      索玛听完,没立刻评论。瘦小苍白的男孩,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像怕弄乱客厅的秩序。
      “你喜欢那样的生活吗?”她问。
      “太吵了。也还好。”白回想了想,“不算糟糕。”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我也想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那阿薇呢?她又是从哪里来的?”
      索玛语气随意:“天上掉下来的。”
      白回笑了。
      “您真幽默。”
      “哈,”索玛也笑,“白风族有这种神话。等阿芝有空,让她慢慢给你们讲。”

      一月中旬,午后的山风已经带上了高处雪线的气味。阳光从南侧落地窗中斜照进来,光线落在地板和桌面上,如一层朦胧的金粉。室内地暖开着,空气中混合着木梁与干燥草药的清香。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落尽叶子,枝干线条清晰,几枚干枯的果梗还挂在顶端。
      阿芝坐在茶几旁的蒲团上,双手动作飞快,同索玛一道剥起黑花生来。花生磨成浆后熬粥,是孩子们的最爱。
      “亲爱的,养小孩可不比养猫。”阿芝把两粒花生丢进碗里,“就连养猫,也不能见一个捡一个啊。”
      “阿薇缺个伴儿呢,这孩子也没地方去啊。”索玛苦笑。
      院子里响起孩子们的嬉闹声。吉拉尔薇和白回从落地窗前跑过,跟阿芝的孙子、邻居家的两个小孩一起翻过矮石墙,跑向前方的田野和草坡中。白回翻墙的动作明显更谨慎,落地前还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客厅中的索玛。
      索玛的目光追着孩子们的背影,并不言语。
      “天神呐,”阿芝叹气,“你的眼神,母爱泛滥得像发大水的白风河。我这三个孩子的妈都自愧不如。”
      “这孩子和摩崖山有缘,家里也就是多一双筷子而已。”
      “两个孩子!”阿芝抬手扶额,“你有没有考虑真正的结婚生子?你们巡查组那个老给你献殷勤的水曜士还不错……”
      “结婚?”索玛笑出声,“求你了,我的好阿芝,我已经这把年纪了。”
      “你和我可不一样,”阿芝哼了一声,“你看上去就像我女儿。你故意让别人叫你索玛婆婆,但你依然年轻,真招人恨。要不是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真想和你打做一团。”
      “好吧,”索玛投降,“女人的嫉妒真可怕。”
      “太不公平了!”阿芝忿忿不平,“我都绝经了。”
      “行了。”索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句话念叨十年了。曜士的代价是,我要多干几十年的活,你满意了吧。”
      阿芝笑了:“这安慰还不错。”
      她伸手捋了一下鬓角灰白的头发。她的眼角虽爬上了皱纹,但眼神依然锋利,像她小时候那样,最擅长无情拆穿大人们的种种伪装。
      起初阿芝是父母的骄傲:村里最美最聪明的女孩子,远近闻名,索玛则木讷害羞,是阿芝的跟班。
      早先索玛的母亲每次见到阿芝,总要赞叹几句,再看一眼索玛,欲言又止。索玛知道母亲心中在暗暗较劲,三个女儿没有一个比阿芝更出色,她不免心理失衡。
      后来发生了逆转。小学五年级,索玛测出了B级风曜力,阿芝却一直没有反应。
      从那以后,每年曜力测试前,阿芝的父母都很紧张。阿芝母亲见到索玛,总会不无艳羡地说:“什么时候,我家阿芝能跟你一样呢?”
      索玛不知该如何回答。阿芝如果听见,就会没好气地顶回去。
      “别盼望了。没有就是没有。妈,你别把生孩子当成买彩票。”
      阿芝从不向生活低头。她是真正的摩崖山的女儿。不管你介意还是不介意,摩崖山都横亘在那里,雪山上的风也一样会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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