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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府 景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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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七年·春·林家后花园
三月江南,烟雨朦胧。林家花园中,一树梨花盛放如雪。
林清月站在花树下,身着一袭天水碧罗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如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她伸出纤纤玉手,接住飘落的梨花瓣,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眸光流转间,尽是闺阁千金应有的娴雅与矜持。
“大小姐,您在这儿啊。”丫鬟春桃匆匆赶来,手中捧着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几封烫金请帖,“这是刚送来的,王家诗会、李府赏花宴、还有...太子选妃的初选通知。”
林清月接过那张最为贵重的请帖,指尖轻轻拂过“太子府”三个鎏金大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
三个月了。
距离那场柴房大火已过去三个月,距离她被赐婚给太子也已过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每日焚香沐浴,诵读《女戒》,练习宫廷礼仪,将那个温婉端庄、贤良淑德的林家嫡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没有人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悄悄来到后花园的假山密室里,喂养她的蛊虫,修炼那些从古籍残卷中学来的阴毒巫术。
“妹妹...”林清月望着梨花瓣,轻声呢喃,“若你泉下有知,定会为姐姐高兴吧。姐姐即将成为太子妃,未来可能是一国之后。而你...永远只能是那个被烧死在柴房的不祥巫女。”
她微笑起来,那笑容在梨花雨中纯净无瑕,眼底却冰冷如霜。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另一名丫鬟夏荷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宫里来了嬷嬷,要考察您的礼仪。”
“知道了。”林清月将请帖交还春桃,莲步轻移,向主院走去。
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步幅不能太大显得粗鲁,也不能太小显得做作;裙摆摆动幅度需恰到好处,既展现身姿又不失庄重;头微微低垂,目光落在身前三尺处,这是宫中嬷嬷最欣赏的谦卑姿态。
转过回廊时,她与几个洒扫的婆子擦肩而过。
“大小姐真是越来越标致了,难怪能被太子看上。”
“是啊,温柔贤淑,知书达理,比那个...”
“嘘!别提那个不祥之人!”
婆子们压低了声音,但林清月何等耳力,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笑容,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捏了个诀。一只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小虫从她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位提到“不祥之人”的婆子脖颈上。
今晚,这个多嘴的婆子会做一夜噩梦,梦见自己被火烧死。明天她就会染上风寒,至少卧床三日。
这就是多嘴的代价。
林清月微笑着步入前厅。
同日·江南某处偏僻医馆
痛。
这是林曦月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痛,仿佛整个人都被扔进火里烤过。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如铁。想发出声音,喉咙里只有破碎的气音。
“别动。”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烧伤很严重,现在乱动会撕裂伤口。”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小心而熟练。
林曦月努力挣扎,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但干净的房间里,身下是硬板床,盖着洗得发白的棉被。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床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用竹夹小心地夹起药膏,涂抹在她裸露的手臂上。
“我...”她试图说话,喉咙却痛得厉害。
“先别说话。”老者示意她安静,“你昏迷了整整三个月,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烧伤还能活过来的人。”
三个月...
林曦月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柴房...大火...姐姐温柔的笑脸...银刀刺入胸口的冰冷...还有那句“从今往后,你就是真正的巫女了”...
“啊——!”她猛地睁大眼睛,想坐起来,却被剧痛按回床上。
“都说了别动!”老者皱眉,“你想把刚长好的皮肉再撕开吗?”
“镜子...”林曦月嘶哑地说,“给我...镜子...”
老者叹了口气,从旁边的木架上取来一面破旧的铜镜。
镜中人面目全非。
曾经与林清月一模一样的脸,如今布满了扭曲的疤痕,左半边脸几乎完全毁容,右脸也遍布烧伤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虽然眼眶周围也布满疤痕,但眼瞳依然是清澈的琥珀色,与她姐姐那双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眼睛截然不同。
林曦月盯着镜中的自己,许久,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
“她...成功了...”
“谁成功了?”老者敏锐地问,“姑娘,老夫是在后山的溪边发现你的。你当时浑身是烧伤,胸口还有一道极深的刀口,但奇迹的是,你体内似乎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在维持生机。你能告诉老夫,是谁把你伤成这样吗?”
林曦月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绷带之下,那道被姐姐剖开的刀口已经结痂,但最令她震惊的是——她能感觉到,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不是她的。
那颗心跳动得沉重而缓慢,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陌生的、沉闷的节奏。
更诡异的是,她能“听”到这颗心在说话。
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意念,一种原始的、混沌的渴望——对水的渴望,对泥泞的渴望,对在泥地里打滚的渴望...
猪心。
姐姐给她换上的,是一颗猪心。
“呵呵...哈哈哈...”林曦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在抽动。
老者吓了一跳:“姑娘,你...”
“我叫什么名字?”林曦月止住笑声,看向老者。
“这...老夫不知。你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就叫我无名吧。”林曦月平静地说,“或者,叫我巫女。”
老者脸色微变:“巫女?姑娘,这话可不能说。江南一带对巫蛊之事忌讳极深,若被人听见...”
“我已经是了。”林曦月打断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这里面跳动着的,就是巫女的证据。”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三个月前,在柴房大火中,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她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胸前的莲花胎记中涌出。那力量保护了她,让她在烈火中幸存,但也彻底唤醒了她体内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房间里不止她和老者两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些微小的生命——墙角的蜘蛛,梁上的壁虎,被褥里的跳蚤,还有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灵。
它们都在“看”着她。
“蜘蛛...”林曦月闭着眼,轻声说,“您左手边的墙角,有一只刚织完网的蜘蛛,网是昨晚织的,捕捉了三只蚊子。”
老者猛地转头,果然在墙角看到一张完整的蛛网,网上黏着几只蚊虫尸体。
“您怎么...”
“壁虎在梁上第三根椽子后面,尾巴断了一截,是三天前被猫抓的。”
老者站起身,搬来凳子查看,果然找到一只断尾壁虎。
他下来时,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姑娘...你...你真的...”
“我不是巫女。”林曦月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但我现在是了。姐姐给了我这份‘礼物’,我不能不收下。”
她尝试调动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却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
“呃!”她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绷带。
“别乱来!”老者急忙按住她,“你胸口那刀伤离心脏只差毫厘,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不管你有什么特殊能力,现在都不可妄动!”
林曦月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喘气。
许久,疼痛才逐渐消退。
“你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但被某种东西压制着。”老者沉声说,“那股力量与你的心脏相连,而现在你的心脏...”
“不是我的。”林曦月虚弱地接话。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老夫行医多年,也略通一些旁门异术。你的心跳频率、声音都不对劲,确实不像人心。但奇怪的是,这颗心在你体内竟然能够运作,而且还与你的血脉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融合。”
“能取出来吗?”林曦月问。
老者摇头:“以老夫的医术,做不到。那颗心已经和你的血脉长在一起了,强行取出,你必死无疑。”
林曦月闭上眼睛。
所以,姐姐不仅夺走了她的身份,夺走了她的清白名声,现在还夺走了她的心,强行将“巫女”的命运绑在她身上。
而姐姐自己,将带着那颗真正的巫女之心,嫁给太子,走向荣华富贵的巅峰。
“姑娘,你打算怎么办?”老者问。
林曦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屋顶的横梁,脑海中闪过十六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小到大,每次她稍有开心之事,第二天必会遭遇不幸。
她想学琴,琴弦突然断裂,割伤了手指。
她想跟姐姐一起参加诗会,却在当天突然高烧不退。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花园里的牡丹,那株名贵的牡丹第二天就莫名枯萎。
所有人都说她不祥,连亲生父亲都对她避之不及。
只有姐姐,永远温柔地对她笑,说“妹妹别怕,姐姐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说“妹妹不要难过,姐姐陪你”,说“妹妹,外面的人都坏,你待在院子里就好,姐姐保护你”...
多么温柔善良的姐姐啊。
温柔地将所有诅咒和污名都推到她身上。
温柔地在她胸口剖了一刀。
温柔地笑着饮下她的心头血。
“我要活下去。”林曦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我要回京都。”
“京都?可你的身体至少需要半年才能下床行走,而且你这脸...”
“脸不重要。”林曦月说,“身体可以慢慢养。至于去京都的路...我会找到办法的。”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看她。
林曦月集中精神,尝试与它沟通。
这一次,没有剧痛,只有一种奇妙的、微弱的链接感。她能感觉到麻雀的思绪——简单、直接,主要是对食物的渴望和对危险的警惕。
“去...”她用意念传达,“帮我看看...京都的方向...”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老者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你能控制鸟兽?”
“不是控制。”林曦月疲惫地闭上眼睛,“是请求。而且...很累。”
仅仅这么一小会儿,她就感到精力透□□颗不属于她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消耗着她的生命力。
“你需要时间恢复。”老者严肃地说,“在你完全康复之前,不要乱用这种能力。否则不等你报仇,你自己就先油尽灯枯了。”
“报仇...”林曦月喃喃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被疤痕拉扯的笑容,“是啊...报仇。”
窗外,春雨渐沥。
江南的烟雨温柔如纱,却掩不住这间简陋医馆里,那颗正在熊熊燃烧的复仇之心。
而同一场雨,也正落在林家后花园的梨树上。
林清月刚送走宫里的嬷嬷,撑着油纸伞站在花树下,听着雨打梨花的声音。
“大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管家来报。
林清月点头,转身时,胸口突然一阵轻微的灼热。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按住胸口。那颗属于林曦月的心脏,此刻正异常活跃地跳动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林清月蹙起秀眉,随即展颜一笑。
“妹妹,是你吗?”她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你还活着?真好...姐姐还担心游戏就此结束了呢。”
她撑着伞,缓步走向书房。
雨中的身影优雅如画,任谁也想不到,这幅美丽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多么扭曲黑暗的心。
双生花的命运之轮,在这一天,再次开始转动。
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