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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秋霜覆亭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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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猎场,秋意浸骨。
尹韩星的马车停在山脚下时,林间已遍布禁军甲胄的冷光。他掀帘下车,素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苏文彦紧随身侧,低声提醒:“大人,夏微言的人守在各条路口,望岳亭一带,咱们的人无法靠近。”
尹韩星指尖微顿,袖下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平安扣,凉意直透心底。他抬眼望向山腰那座孤立的亭子,只觉那方小小的亭台,如同一张早已布好的网,正静静等着他自投罗网。
“无妨。”他声音轻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要见的是我,旁人不必跟着。”
苏文彦还想劝阻,却见尹韩星已抬步上山。青石板路上覆着薄薄一层秋霜,湿滑难行,一如他此刻步步维艰的处境。
不过半柱香功夫,望岳亭已在眼前。
夏微言早已在此等候。
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凌厉的身形,腰间佩剑寒光凛冽,他负手立于亭边,望着漫山秋林,侧脸线条冷硬如琢。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眼底翻涌的势在必得,瞬间将尹韩星周身的空气都凝固。
“首辅倒是守信。”夏微言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字字带着压迫,“本将还以为,你会临阵退缩。”
尹韩星停在亭外,不愿踏入那方被他完全掌控的空间,拱手行礼,疏离又克制:“将军有约,臣不敢不来。”
“不敢?”夏微言低笑一声,迈步逼近,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直逼得尹韩星连连后退,直至背脊撞上冰冷的亭柱,退无可退。
居高临下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夏微言俯身,气息裹挟着冷冽的草木香与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常年征战留在骨血里的印记。他目光扫过尹韩星泛红的眼尾、紧抿的薄唇,喉间微滚:“尹韩星,你我之间,不必再装这些虚礼。”
“昨夜御史府的下场,你应该看明白了。”
尹韩星心头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军滥杀忠良,就不怕天怒人怨,朝野哗然?”
“朝野哗然?”夏微言嗤笑,指尖轻轻挑起尹韩星散落的一缕发丝,动作轻佻又危险,“这大靖的兵权在我手中,陛下尚且要让我三分,谁敢多言?”
“至于你——”他顿了顿,指尖滑至尹韩星的下颌,微微用力抬起,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以为你躲得掉?你收了我的拜帖,受了我的重礼,满朝文武早已将你视作我夏微言的人。”
“你若敢与我划清界限,明日,首辅府勾结权臣的罪名,便会传遍京城;明日,天牢里,便会多一个你尹韩星。”
字字诛心。
尹韩星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翻涌着屈辱与愤怒:“夏微言,你卑鄙!”
“卑鄙?”夏微言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在你身上,用什么手段,本将都觉得值得。”
“我给过你选择。”他直起身,语气恢复冰冷,“与我合作,共掌朝政;或是,做我夏微言的人,此生不离。”
“两条路,你选一条。”
尹韩星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
他自幼饱读圣贤书,立志匡扶社稷、清正朝纲,可如今,却被权势逼至如此绝境。选合作,便是背弃心中道义;选后者,更是丢弃一身风骨,沦为他的所有物。
母亲担忧的面容、还有狱中含冤的御史……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没有选择。
夏微言看着他隐忍颤抖的模样,心头那点狠厉悄然软化,又添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他知道,眼前这株清高孤直的竹,终于要被自己折下,纳入怀中。
良久,尹韩星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光芒都已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顺从:“……我随你回将军府。”
六个字,轻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夏微言眸色一深,上前一步,伸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嵌入骨血。
“早该如此。”他埋首在尹韩星颈间,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偏执与温柔,“韩星,放心,我会护着你,护着尹家,无人再敢伤你半分。”
尹韩星僵在他怀中,浑身冰冷,一动不动。
眼眶微微发热,却倔强地不让任何一滴泪落下。
他知道,从说出这三个字起,他便不再是那个清高孤傲的尹首辅。
他成了夏微言的笼中雀,掌中囚。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陛下驾临的礼乐之声,打破了亭中窒息的沉默。
夏微言松开他,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几不可察的湿意,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秋猎开始了,记住,今日在猎场上,你只能跟着我。”
尹韩星垂眸,掩去所有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夏微言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伸手牵住他的手腕。指尖相触的瞬间,尹韩星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牢牢攥住,再也无法挣脱。
两人并肩走下望岳亭。
秋风卷着寒霜,覆满山路。
猎场之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一场皇家秋猎,正式开始。
而尹韩星与夏微言之间,这场以权势为缚、以深情为劫的无尽纠缠,才刚刚开始。
山风卷着霜气扑在脸上,尹韩星的手腕被夏微言攥在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被迫与夏微言并肩而行,青石板路上的霜花被踏碎,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心绪。身后苏文彦忧心忡忡地跟着,却碍于夏微言的威势,半步不敢上前。
山腰之下,御驾已至。
明黄色的华盖在秋林中格外醒目,陛下端坐于御辇之上,目光淡淡扫过相拥而来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见到夏微言公然牵着首辅尹韩星下山,皆是神色各异。有惊惧,有了然,有鄙夷,却无一人敢出声议论。
谁都清楚,如今上京,夏微言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而清高如皓月的尹首辅,终究还是折在了这位铁血将军手里。
夏微言全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反而将尹韩星的手握得更紧,带着他径直走到御驾前行礼,姿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臣,夏微言,携尹首辅,恭迎陛下。”
一句话,将“携”字咬得极重,分明是在昭告天下——尹韩星,是他的人。
尹韩星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所有屈辱与难堪,只跟着微微俯身,行礼如仪,却一言不发。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密密麻麻,痛入骨髓。
陛下抬手虚扶:“二位爱卿平身,秋猎既已开始,诸位便尽兴吧。”
话音落,侍卫牵来两匹骏马。
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是夏微言的坐骑“踏雪”;另一匹则是温顺的白色骏马,显然是夏微言早为尹韩星备好的。
夏微言先翻身上马,随即俯身,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伸手直接将尹韩星拦腰抱起,稳稳放在自己身前。
宽阔的胸膛从后方将他完全包裹,熟悉的冷冽草木香将他笼罩。
尹韩星浑身一僵,下意识挣扎:“将军,不可——”
“别动。”夏微言低头,唇瓣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里风大,你身子弱,坐我前面,我护着你。”
语气是温柔的,动作是亲昵的,可那眼神里的占有欲,却让尹韩星不敢再动分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沉稳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一下下撞在他的背脊上,也撞在他的心尖上。
夏微言满意地轻笑一声,抬手揽住他的腰,勒紧缰绳,黑马昂首嘶鸣一声,朝着猎场中央奔去。
秋风在耳边呼啸,漫山红叶从身侧掠过。
尹韩星缩在夏微言怀中,身体僵硬如石,心却乱作一团。
他能感受到腰间那只滚烫的手掌,能感受到身后人沉稳有力的怀抱,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落在他发顶的、轻柔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炽热,太过深情,与方才在望岳亭里逼他妥协的狠厉判若两人。
尹韩星闭了闭眼,心头一片茫然。
他分不清,这个男人对他,到底是势在必得的占有,还是深埋心底的情意。
就在这时,林间突然窜出一只雪白的野兔,仓皇地朝着前方奔去。
夏微言眼神一利,随手拿起弓箭,动作干脆利落,搭箭、拉弓,一气呵成。
可就在箭尖即将射出的刹那,他却突然顿住。
怀中人身子微微一僵,轻声道:“别杀它。”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夏微言搭箭的手一顿,低头看向怀中人。尹韩星依旧垂着眼,长睫轻颤,模样温顺得像一只无害的小鹿。
那一刻,夏微言心中所有的狠厉与偏执,都化作了一滩春水。
他松开弓弦,箭矢擦着野兔的耳边飞过,吓得野兔瞬间窜进密林,没了踪影。
尹韩星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夏微言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低声笑道:“都听你的。”
阳光穿过红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暖意。
秋风依旧寒凉,秋霜依旧覆路。
可尹韩星的心,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他慌忙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远方,心跳却乱了章法。
他怕。
怕自己会在这温柔陷阱里沉沦,怕自己会忘记所有屈辱与道义,更怕……自己会对这个逼他入绝境的男人,动了不该有的心。
夏微言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眸中笑意更深,揽着他的腰,策马缓缓前行。
猎场之上,旌旗猎猎,人声渐远。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场以权势为缚的纠缠,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缠上了不该有的情愫。
秋霜虽冷,却抵不过怀中人心头渐起的涟漪。
心劫,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