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行舟二十年》冬什日

4、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南巷的清晨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陈烟雨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吱呀响，她睁开眼，醒了。昨天收拾完屋子，她和季行舟各自回了自己的老家。

　　陈烟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了窗外那棵老槐树。

　　记得在小时候的暑假，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喊季行舟。

　　“陈烟雨你是不是有病，才六点半。”
　　“起来了起来了，我们去河边抓鱼！”

　　“不去。”
　　“季行舟！”

　　“不去。”
　　“季行舟季行舟季行舟………！”
　　“行了别叫了，等我洗脸。”

　　那时候真好啊，陈烟雨笑了笑，然后翻身下床。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从厨房里翻出昨天买的挂面，西红柿和鸡蛋，准备做早饭。

　　老家的厨房很小，灶台还是那种老式，大多少时候需要用柴火或者煤炭点燃炉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陈烟雨把挂面丢进去，又从篮子里拿了两个鸡蛋。

　　季行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还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

　　“做的什么？”

　　“面条，”陈烟雨头也不回，“你坐着等会儿，马上好。”

　　季行舟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忙活，陈烟雨打鸡蛋的动作不太熟练，蛋壳碎了一半掉进锅里，搞她的有些手忙脚乱。

　　“行了，我来吧，”季行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筷子。

　　“不用不用，你……”

　　“陈烟雨。”季行舟把碎蛋壳捞出来扔进垃圾桶，“你做的饭能吃吗？”

　　陈烟雨愣了一下，然后抬脚踢了他一下，“你什么意思？我做饭很好吃的！”

　　“是吗？”季行舟把另一个鸡蛋打进锅里，“上次你去我家做的那锅红烧肉……”

　　“那次是意外，”陈烟雨急忙打断他的话，“凡事都有一次！”

　　“还有上上次你做的番茄炒蛋。”
　　“那个怎么了？那个明明很好吃！”

　　“放了半瓶酱油。”季行舟侧头看了她一眼，“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陈烟雨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最后哼了一声，“那你自己做吧，我不管了。”

　　她嘴上这么说，人却没走，靠在灶台另一边看着季行舟煮面，“你还挺会做饭的，”

　　“长大了，总得学一点。”

　　季行舟把两碗面端到院子里的木桌上，又回厨房拿了两双筷子，陈烟雨在木凳上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尝了尝。

　　“怎么样？”季行舟坐在她对面。

　　“还行吧，”陈烟雨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勉强能及格。”

　　“那你多吃点。”

　　“今天的计划是什么？”季行舟没由来的问了一句。

　　陈烟雨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第二页看了看，“今天有两件事，上午去老槐树，下午去小学门口吃刘奶奶的糖葫芦。”

　　“刘奶奶还在吗？”季行舟问。

　　“不知道，去看看呗，万一还在呢。”

　　“要是不在了呢？”

　　“那就在小学门口站一会儿也行，”陈烟雨把本子合上，“反正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这个计划本还是随身携带的？”

　　“对啊？”陈烟雨拍了拍口袋，“这是我们的行动指南，很重要的。”

　　早饭后，陈烟雨把碗筷洗了，两个人出了门。

　　南巷镇不大，从他们家到老槐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巷子还是那些巷子，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是斑驳掉漆的老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季行舟你看。”陈烟雨指着一面墙，“你还记不记得这里？”

　　“记得。”季行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你在这摔过一跤。”

　　“我没让你说这个！”陈烟雨瞪了他一眼，“我是说咱们在这画过画。”

　　“嗯。”季行舟点点头，“没想起来。
　　“季行舟！”

　　“好好好。”季行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无奈的笑了笑，“我错了。”

　　“季行舟，这样多好。”
　　“什么？”

　　“以前你老绷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你钱似的。”陈烟雨顿了顿，“现在好多了 。”

　　季行舟看了她一会儿，“有病。”

　　“你才有病！”陈烟雨松开了他的衣角，“好心当成驴肝肺。”

　　老槐树在老街的尽头，听镇上的老人说，这棵树少说也有一两百年了，树下有块空地，几十年来一直是镇上的小孩们耍的地方。

　　陈烟雨和季行舟小时候也没少在这棵树下面疯跑。

　　树根旁边还有一口井，井口用铁盖子盖着，现在已经不用了，陈烟雨还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趴在井沿上往下喊，听自己的回音。

　　“到了！”陈烟雨在老槐树下站了站，仰头看着枝叶，季行舟站在她旁边正看着她。

　　“第二步……”陈烟雨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在老槐树下许愿。”

　　“还真许愿？”

　　“那当然，”陈烟雨收起本子，“许愿吧，你有什么愿望？”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陈烟雨歪头看着他，“你肯定有。”

　　季行舟想了想，“你许吧，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不行，必须许。”陈烟雨拽着他的胳膊走到老槐树的树根下面，“你就当是为了我许一个，行不行？”

　　季行舟被她拽着，没再反对。

　　陈烟雨在树根旁边蹲下，“小时候咱们不是经常这么许愿吗？”

　　“你还信这个？”

　　“信不信不重要……”陈烟雨闭着眼睛说，“重要的是有这个仪式感，还有，万一能实现呢？”

　　季行舟最后也闭上了眼睛，没办法，旁边陈烟雨的眼神太“毒辣”了，他完全忽视不掉。

　　过了一会儿，陈烟雨先睁开眼，凑过来问，“季行舟，你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又是这句话，”陈烟雨撇了撇嘴，“那我不问你的，我告诉你我的！”

　　“停停停。”季行舟毫无留情地打断她，“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也信这个？”
　　“你小时候不是说过——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陈烟雨被他用自己的话噎了一下，“那……那好吧，不说就不说。”

　　“接下来去哪？”季行舟随口问了一句。

　　“先随便逛逛，”陈烟雨看了看时间，“刘奶奶的糖葫芦一般下午才出来，咱们先到处走走。”

　　“嗯。”

　　两个人从老槐树那儿出来，沿着老街走着。

　　南巷的老街没什么变化，卖杂货的铺子还在老地方，门口挂着一串落了灰的红灯笼，理发店的转灯还在慢悠悠地转着，十几年如一日，街角的包子铺倒是换了招牌，以前的“老张家包子”变成了“小张家包子”。

　　“换人了 ”季行舟看了一眼招牌。

　　“是老张的儿子接手了。”陈烟雨也看了一眼，“我妈上次回来说过，老张前年走了。”

　　“走吧。去小学那边看看。”

　　“这么早就去？”陈烟雨看了眼手表。

　　季行舟摊开手，“反正也没别的事。”

　　南巷小学在镇子的西边，从老街走过去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早就干了，河床上长满了杂草，几个小孩还在草丛里捉蚂蚱。

　　过了桥，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南巷小学的门口。

　　学校还没放暑假的时候，门口总是热闹的，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小玩具的，挤满了整条街。

　　现在放暑假了，学校的大门紧锁着，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推着小推车卖凉粉的老大爷。

　　“刘奶奶还没来。”陈烟雨站在校门口往四周张望了一圈。

　　“可能下午才来。”季行舟看了看周围，“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去哪儿？”

　　季行舟指了指学校旁边的一家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片小树林加几张石凳，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季行舟。”陈烟雨靠在石凳的椅背上。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学的时候，有一回你逃课跑到这儿来。”

　　“记得。”季行舟说，“你也跟过来了。”

　　“对啊。”陈烟雨笑了起来，“我看你翻墙出来，我就跟着翻，结果裙子被墙头的铁钉挂住了，下不来。你在下面等了我好久好久，最后是你爬上来帮我把裙子解开的。”

　　“你那裙子是新的。”季行舟说，“回去被你妈骂了一顿。”

　　“那会儿真傻啊。”陈烟雨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就因为不想上课，跑到这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是你非要跟着出来的。”
　　“我怕你一个人害怕嘛。”

　　“少找借口。”

　　太阳西落的时候，两人已经从公园出来了，陈烟雨先看到了刘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陈烟雨拽了拽季行舟的袖子，“刘奶奶睡着了。”

　　“看见了。”

　　“咱们小声点，别吵醒她。”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摊子前面，陈烟雨蹲下来，仔细打量草把子上的糖葫芦。

　　季行舟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些糖葫芦，“你还记得小时候多少钱一串吗？”

　　“一两块吧。”
　　“现在多少钱？”

　　陈烟雨脖子找了找价格，发现草把子上没写价钱，“不知道，等刘奶奶醒了问。”

　　“要叫她吗？”

　　“不要。”陈烟雨摇摇头，“让她再睡会儿，反正咱们又不急。”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摊子前面，过了一会儿，陈烟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草把子拍了张照。

　　“你拍这个干嘛？”季行舟问。

　　“留个纪念。”陈烟雨看了看照片，觉得角度不太好，又拍了一张，“万一以后来不了了呢？”

　　季行舟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来，“我给你拍一张。”

　　“啊？”

　　“站到摊子旁边去。”季行舟站起来，“把你那个本子也拿出来。”

　　陈烟雨愣了一下，“你还主动要给我拍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拍不拍？”

　　“拍拍拍，”她赶紧站到草把子旁边，把本子举在胸前，“给我拍的好看一点。”

　　季行舟举起手机，镜头里的陈烟雨站在糖葫芦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了吗？让我看看。”陈烟雨跑过来凑到他身边。

　　手机屏幕上，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灿烂，挺好看的。

　　“拍得还行。”陈烟雨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你拍照技术还不错嘛。”

　　刘奶奶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谁呀？”

　　陈烟雨连忙转过身，“刘奶奶，是我，买糖葫芦的。”

　　刘奶奶揉了揉眼睛，戴上挂在胸前挂着的老花镜，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小姑娘，你……”

　　“我是陈烟雨，”她蹲下来，“老陈家的，您还记不记得我？”

　　“陈烟雨？”刘奶奶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老陈家那个小丫头？小时候天天拽着行舟那小子的衣角跟在他后头跑的那个？”

　　“刘奶奶，您怎么光记着这些。”

　　“怎么不记得，”刘奶奶笑了起来，“你小时候啊，可厉害了，有一回行舟不给你买糖葫芦，你蹲在我摊子前面哭了半个钟头。”

　　“刘奶奶！”陈烟雨恨不得捂住老太太的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季行舟在旁边笑出了声。

　　陈烟雨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

　　刘奶奶看看陈烟雨，又看看季行舟，“行舟也来了？过来让奶奶看看。”

　　季行舟往前走了两步，在陈烟雨旁边蹲下来，“刘奶奶。”

　　刘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这么高了，比奶奶高出一大截了。小时候你才这么点……”她比了个高度，“瘦瘦小小的，现在结实多了。”

　　“您身体还好吗？”季行舟客套的问了一句。

　　“好，好，”刘奶奶点点头，“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别的都好。你们呢？都上大学了吧？”

　　“今年刚高考完，”陈烟雨说。

　　“考得怎么样？”
　　“还行，等成绩呢。”

　　“那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刘奶奶笑了笑，“你们俩从小就有出息，奶奶看得出来。对了……”然后，刘奶奶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拔草把子上的糖葫芦，“来来来，奶奶请你们吃糖葫芦。”

　　“不用不用！”陈烟雨连忙摆手，“我们自己买。”

　　“拿着。”刘奶奶挑了两串最大的，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奶奶请你们的，多少年没见了，吃！”

　　陈烟雨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刘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办。

　　“拿着吧，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见着你们一面，心里头高兴。”

　　“谢谢刘奶奶，”季行舟替陈烟雨接了过来。

　　“这才对嘛。”

　　陈烟雨撕开玻璃纸咬了一口。

　　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