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作梦》德尔斐神谕

2、第一梦（上） 入梦

　　01/
　　为期三个月的试用期终于结束，远远不到50%的转正率。
　　当晚同期留下的管培生组了一个局，庆祝他们经历地狱般的磨炼后终于成为正式员工。
　　彼时徐知时酒量还不行，跟着喝得昏天黑地，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了，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过来。
　　入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周末被徐知时睡没了一半。
　　第二天酒醒的徐知时预约了一位医生。
　　……
　　医生：现在感觉怎么样？
　　病人：痛苦。
　　医生：具体是什么样的痛苦？
　　病人：像瓶子，裂开的。
　　医生：难受时会用什么方式宣泄？
　　病人：没有。
　　医生：会想哭吗？
　　病人：哭不出来。
　　医生：最近一次大哭是什么时候？
　　病人：想不起来。
　　医生：上周、上个月或者上一年？
　　病人：很久了……留学前，在机场……有两年了。
　　医生：空闲时间喜欢做什么事情？
　　病人：很少空闲……大概是睡觉。
　　医生：忙碌的状态持续了多久？
　　病人：七八年……
　　医生：今年是二十三岁？
　　病人：二十二，出生登记早了一年。
　　医生：睡觉会让你感到放松吗?
　　病人：会做梦。
　　医生：什么样的梦？
　　病人：会梦到……陆尚。
　　医生：陆尚是谁？
　　病人：陆尚是谁……
　　医生：会经常梦到吗？
　　病人：有段时间不会。
　　医生：最近呢？
　　病人：最近总是出现。
　　医生：你们认识多久了？
　　病人：四岁就认识了。
　　医生：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病人：昨天。
　　医生：地点是？
　　病人：费城。

　　02/
　　五岁前妈妈带着徐知时、徐知行在美国生活，爸爸则国内外两地飞。
　　徐知时对国外的生活没什么印象，记忆能追溯到的最早场景是见陆尚的第一面。
　　妈妈与陆阿姨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两家又同在一个别墅区，回国不久妈妈就邀请陆阿姨到家里做客。
　　两家大人见面便开始寒暄上了，妈妈与陆阿姨已经很多年没见，有着说不完的话。
　　“知时，快过来。”妈妈把她招呼到跟前。
　　“小公主怎么长得跟妈妈一样漂亮，今年几岁了？”
　　“五岁，双胞胎。”妈妈在旁边补充道。
　　“什么时候过生日？”
　　“在夏天。”
　　“那看来比陆尚还小几个月，陆尚，来，和妹妹打个招呼。”
　　只见陆阿姨身后走出来一个人，长得比徐知时还高一点点。
　　“你好，我是陆尚。”
　　这是陆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徐知行在背后轻轻地推了一下徐知时，徐知时才回过神来回握了陆尚还留在半空的右手。
　　只是碰了一下。
　　徐知时只记得自己脸上烫烫的的，脑袋一片空白。
　　事后徐知行常拿这件事揶揄她，“徐知时你个不争气的，犯什么花痴。”

　　很快徐知行跟陆尚成了好朋友，徐知时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两人的跟班。
　　徐知行仗着比她出生早几秒总拿哥哥的派头欺负她，其实一点哥哥的样子也没有，可让人讨厌。
　　陆尚就不一样了，小时候还懵懂的徐知时认为哥哥就该是陆尚这样子的，所以总跟在陆尚身后一声哥、哥地叫，传到徐知行耳朵里就成了谄媚，听烦了就踹她，这时陆尚会把她护在身后，踹不着的徐知行只能大骂——“徐知时，小小年纪你就吃里扒外，干脆连名也改了叫‘陆知时’得了！”
　　“要改也是改叫‘陆时’。”陆尚纠正道。
　　“陆尚你别不要脸！”徐知行这会真一脚踹了过去。

　　徐知行从小学开始与陆尚同班，这是徐知时最羡慕的事情。
　　徐知时入学要比徐知行晚一年，入学测表现不太好哭了一晚上，到了上学的第一天家门口还没迈出就哭得撕心裂肺，妈妈觉得也不用上太早学，就请了早教老师在家教。
　　等徐知时上了一年级看着天天跟陆尚一起上课下课的徐知行，她又有了新的想法，给自己定了一个跳级的目标。
　　不管是上课还是写作业徐知时都极其认真，晚上还偷翻徐知行的课本挑灯研究二年级的题目，但很快被抓包了。
　　“徐知时你要高考啊，头一回见你读书那么认真。怎么不理我，叫声哥哥听听我就教你，怎么样？喂，徐知时，这怎么是我的课本，你要跳级啊？”
　　“要你管。”徐知时抢过徐知行手中的书，抹了一把眼泪别过脸去。
　　徐知时是个爱哭鬼，眼泪跟大坝泄洪一样止都止不住，一哭徐知行就没辙了。
　　“好了不逗你了，”徐知行举手投降，“想跟陆尚同级啊？天天跟在身旁你不腻也不怕陆尚腻的，知不知道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什么叫距离产生美？一年级有什么不好的，能天天等你上下学，教你功课，还有，有我俩在，哪个一年级的敢欺负你？”
　　徐知行的话听进了一些，徐知时没再琢磨着怎么跳级了。

　　02/
　　初中开学的第一周徐知时就遇到了麻烦。
　　大抵是玩了一个暑假，又是小升初，没适应上课的强度，几天下来晕乎乎的，坐久了腰酸背痛。
　　到了放学，班上同学三三两两结队走了。
　　徐知行班上有拖堂的习惯，徐知时在教室待一会等他俩。
　　她的手表弹出消息。
　　“有事，你先跟陆尚回去。”
　　徐知时收拾好书包准备出教室，她刚站起来有身上一股异样的感觉，低头一看椅子多了几滴血渍。
　　徐知时两眼一黑，她深色裙子上污点很明显，最后两节课她都没离开过座位，回想起此前上厕所没有不对劲，应该还没人看到。

　　徐知时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双手托着下巴，愁眉苦脸的。
　　陆尚敲了敲教室的后门。
　　“走了。”
　　陆尚简单的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裤子，才初二身高就比徐知时高了一截。
　　“你有没有外套……”
　　徐知时的肢体动作有点僵硬。
　　“校服，在教室。”
　　“能不能，借我一下？”她艰难地开口了，不知道该如何跟陆尚解释。
　　“等我。”
　　周一上午的升旗需要到，陆尚一般把校服放储物柜里，两周带回去洗一次。
　　他很快折返回来，把外套给了徐知时。
　　“校门口等我一会，我很快的。”
　　“好。”
　　等陆尚一走，教室里只剩她一个，徐知时才送了一口气。
　　校服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陆尚身上的一样。
　　“对不起了。”徐知时小声默念，然后将深色的校服系在腰上遮住裙子的污渍。
　　她拿出湿纸巾擦干净椅子，又去了一趟厕所，看起来量不大，徐知时垫了两张卫生纸，从学校走回家也就十来分钟，应该能坚持住。
　　等处理完这一切徐知时快步下楼梯。
　　正准备小跑到校门时她被一把拉住了。
　　“慢点。”
　　徐知时才注意到等在一楼的陆尚。

　　陆尚走在前面，徐知时跟着后面。
　　这个点其他学生早回到家了，没什么人。
　　“徐知行呢？”
　　“跟球队去外校打友谊赛了。”
　　“你不用去吗？”
　　陆尚跟徐知行同在校篮球队。
　　刚踏进中学部的校门，徐知行与陆尚的名字就自动从同学口中灌进了徐知时的耳朵，说是“风云人物”不过分，不过徐知时还没看过他俩打球。
　　“有他在就行了。”
　　这是教练的战术，区里的正式比赛在后面，这次友谊赛双方先试探彼此的实力，他们球队的王牌得留一张。
　　即使把陆尚放在人群中依旧是惹眼的存在，教练干脆让他别去，要研究对方回头看录像就行了。

　　总算回到家了。
　　爸爸妈妈在出差，家里只有阿姨。
　　“知时，饭做好了。”
　　“等会来。”
　　“哥哥呢？”
　　“要晚点回。”
　　徐知时小跑上了楼。
　　这是她第一次来月事，她的同学中已经有人来了，妈妈六年级时也教过徐知时。
　　徐知时回卧室翻出早准备的卫生巾，洗过澡后换上。

　　徐知时将校服泡了水，加洗衣液搓了起来，怕洗得不干净换水搓了好几次。
　　洗衣液加多了洗手台全是溢出的泡沫。
　　徐知时开始过水，连过了几次等衣服搓不出泡沫才罢休。
　　她拧干后放进烘干机。
　　等徐知时做完这一切才下楼吃饭，徐知行正好回来。
　　“干嘛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了？”
　　“才没有，”徐知时试着转移话题，“比赛赢了没？”
　　“废话，不看看你哥是谁，足足拉打对面十五分。”
　　徐知行想用脏手扒拉徐知时，被她躲了一下。
　　“脏！”
　　“要是陆尚你躲不躲！”
　　徐知行白了她一眼，上楼洗澡去了。

　　很快到了周一。
　　徐知行已经吃完早餐了徐知时没还起床。
　　“睡过头了吧。”徐知行正准备上楼喊。
　　“让你妹妹再睡会儿，我等下开车送她去。”妈妈说。
　　“您就溺爱吧。”徐知行嘴上说得酸酸的，拎着书包出了门。
　　家里有司机和专车，徐知行想坐车上学也很简单，不过妈妈从小给他俩养成了走路上学的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
　　等徐知时匆匆忙忙下楼时徐知行早没影了，餐桌上只有爸爸妈妈。
　　“妈妈，爸爸，徐知行呢？”徐知时预感不妙。
　　“周一要升旗，你哥跟陆尚都是校仪仗队的，得提前到，就先走了。”
　　“走多久了？”
　　“这会应该到校了。”
　　“啊？”徐知时整个六年级没和他俩一起上学，还不知道仪仗队这个事。
　　“先吃早餐，吃完送你去。”
　　“不吃了要来不及了！”徐知时看了一眼表，拎着书包就要走。
　　“校服带了没？”
　　“在书包里。”
　　妈妈拿了钥匙跟上徐知时，五分钟就到了校门口。
　　徐知时已经等不及了赶紧解开安全带，妈妈给她递了一袋面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的。
　　“早餐记得吃。”
　　“妈妈再见！”徐知时和妈妈挥了挥手，然后小跑进了校门。

　　此时距离升旗仪式还有半小时。
　　徐知时只听徐知行说过他们教室的位置，还没去过。
　　高年级不管学长还是学姐长得就是高，说起来徐知时和他们中的一些还是同龄人呢，但看起来就感觉是低年级的小学妹。
　　她数着班级排终于找到了徐知行的教室，一眼看过去都穿着校服，徐知时眼睛花花的，感觉他俩都不在。
　　“找谁？”一位坐在后座的学姐的发现了她。
　　“请问……陆尚在吗？”
　　“不在，怎么了？”来找陆尚的人可太多了，学姐已经习惯了。
　　“我叫徐知时……有事找他。”徐知时先自报家门。
　　学姐没听说过徐知时，但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徐知行的妹妹。
　　“你去楼下老师办公室，刚被叫去了。”
　　“谢谢！”徐知时冲学姐笑了笑，赶忙下了楼。

　　“校服呢？”
　　今天班主任请假，作为主科任课老师的李老师帮忙管理班级事务，就遇到陆尚给他出的难题。
　　“在家。”
　　“还不快回去拿！给你十五分钟，升旗马上就要开始了，没穿上校服你这仪仗队的位置就腾给别人！”
　　李老师也是急脾气，看见陆尚不慌不忙火气就上来了，升旗是很重要的事情，马虎不得。
　　不过李老师知道陆尚家不远，让家里人送来的话十五分钟也够了。
　　刚被训完的陆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了徐知时，像是刚跑过，小小地喘着气。
　　“给，”徐知时将纸袋递给他，里面是陆尚的校服外套，“洗干净了。”徐知时小声说道。
　　陆尚拿出来穿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害你挨训了。”徐知时很是抱歉，原本周末想拿给他的，但陆尚不在家。
　　“来得正好。”陆尚揉了揉她的脑袋。
　　少年比她高半个头，做这动作格外顺手。
　　“我先去队里，”末了又补一句，“老李一向脾气急，别放心上。”
　　徐知时点了点头。
　　李老师还是有点不放心的，没一会儿就出了办公室，正好看到陆尚已经套上校服，身后还跟着一个不知道哪个班的女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