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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齿轮 清晨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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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晨雾还未完全从老城区的巷弄里散去,微凉的风卷着路边梧桐叶的清香,轻轻拂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程翊轩站在“砚色空间”画室门口时,深棕色的实木木门已经虚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隐约能透出屋内暖黄的光线。
他特意比约定的上课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出门前反复核对过画具,连速写本和铅笔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原以为自己会是今天第一个抵达画室的学生,能安安静静地提前熟悉一下环境,平复心底那份对新画室、新老师的忐忑与期待。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把手,门内就清晰地传来了铅笔划过素描纸的沙沙声响,细碎、均匀,又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像春日里落在屋檐上的细雨,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程翊轩轻轻推开门,挂在门楣上的一串木质风铃随之轻响,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静谧,也瞬间融入画室的宁静之中。扑面而来的,是松节油清冽又略带苦涩的气息,混着现磨黑咖啡醇厚的焦香,还有画布、原木画架自带的淡淡木质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艺术空间的气息,干净、清冷,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抬眼望去,沈砚辞正坐在靠窗的最佳采光位置,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挺拔。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斜斜洒落的朝阳把衣摆边缘染成了一层暖金色,像镀上了一层细碎的星光。他手里握着一支2B铅笔,指尖骨节分明,正低头修改着画布上的细节,落笔轻缓却精准,每一笔都沉稳笃定,动作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至极的手术,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动静,都无法惊扰到他笔下的世界。
画室里并非只有沈砚辞一人,已经到了另外两个学生,一男一女,都是和程翊轩一样的美术复读生,各自守着画架,低着头专注地描摹着石膏素描,听见风铃响动和推门的声音,也只是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目光在程翊轩身上稍作停留,便又迅速落回眼前的画纸,重新沉浸在自己的画面里,整个画室安静得只能听见铅笔与纸张摩擦的声音。
程翊轩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他循着昨天的记忆,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昨天用过的画架旁,将背上的画板包轻轻放在地上,刚弯腰整理好画具,还没等坐稳,一道清冷淡漠却带着穿透力的声音,就从窗边的位置传了过来。
“把速写本打开,翻到昨天画的绿萝。”
是沈砚辞的声音。和昨天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今天的语气似乎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初次相识的疏离,可依旧带着一种身为专业老师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威严,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遵从。程翊轩的心头微微一紧,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匆匆从画板包里翻出米白色的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画板上。
柔和的晨光恰好落在纸页上,将上面的线条照得一清二楚。昨天练习画绿萝叶片时,因为过度纠结线条是否规整、是否符合应试标准,反复涂改留下的那道模糊痕迹格外醒目,深深浅浅的石墨印记,像一道未曾愈合的浅疤,突兀地横在叶片轮廓上,看得程翊轩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
他还没来得及遮掩,身后就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咖啡香气缓缓靠近。程翊轩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连指尖都微微发紧——是沈砚辞过来了。
沈砚辞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画笔,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杯底积成一小片水渍。他安静地站在程翊轩的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摊开的速写本上,呼吸间的咖啡香轻轻笼罩着程翊,距离近得让少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
“这里。”
沉默不过两秒,沈砚辞便伸出了手,食指轻轻点在那道反复涂改的模糊痕迹上。微凉的指尖温度透过薄薄的画纸,清晰地传至程翊轩的指尖,再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让他的后背瞬间绷得更紧,连耳尖都悄悄泛起了淡红。
“为什么犹豫?”沈砚辞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程翊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觉得线条太乱,想改得规整一点,看起来更干净。”
“规整等于好看?”
沈砚辞的反问来得猝不及防,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说话时带起的微风轻轻拂过程翊轩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程翊轩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乖乖地听着。
“你观察这片叶子的时候,它是规整的吗?”沈砚辞再次开口,示意他看向窗台上那盆长势正好的绿萝。
程翊轩下意识地转头望去,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叶片上,那片他昨天反复描摹的叶子微微自然卷曲,边缘带着植物天生的褶皱与弧度,清晰的叶脉在光线里像交错纵横的河流,粗细不一、走向随性,没有一处是绝对笔直、绝对“规整”的,却透着最鲜活、最生动的自然生命力。
那一刻,程翊轩忽然有些明白了。
“艺术不是复制标准答案,不是照着刻板的规则画出让考官满意的线条。”沈砚辞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纸面的瞬间,程翊轩莫名觉得后颈的温度微微升高,心跳也乱了半拍,“是把你眼睛看到的、心里感受到的,用属于你自己的方式讲出来。你的眼睛很会捕捉细节,能看到别人忽略的叶脉与弧度,但你的手太怕犯错,太被规矩捆住了。”
程翊轩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铅笔,没敢回头。他知道沈砚辞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了他的问题核心。十几年的应试美术训练,像一道无形的沉重枷锁,从初学画画开始,老师就教他构图要标准、线条要规整、明暗要符合套路,久而久之,他每次落笔前,第一反应永远是“这样画会不会符合评分标准”“会不会被判低分”,却早就忘了画画最本真的意义,是表达,是记录,是把心底的热爱与感受诉诸笔端。
他不是没有天赋,只是被规矩困住了手脚。
“今天的早课内容,画晨光。”沈砚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画室中央的白色画板,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干净的板面上落笔写字。笔锋舒展有力,干净利落,“晨光”两个字跃然板上,和门口木牌上“砚色空间”的字迹如出一辙,清劲又洒脱。
“不限工具,不限形式,一个小时后交画。”
沈砚辞放下马克笔,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位学生,最后在程翊轩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程翊轩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字,脑海里突然想起昨天同行的伙伴江辰偷偷跟他说的话——沈砚辞是中央美院油画系的硕士研究生,毕业作品拿过全国青年艺术展金奖,前途一片光明,这样才华横溢的人,为什么会甘心离开大城市,守着这间藏在老巷里的小画室,教一群为了升学苦苦挣扎的美术复读生?
这个疑问刚在心底升起,就被沈砚辞的声音打断了。
“程翊轩。”沈砚辞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发什么呆?”
程翊轩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思绪,对上沈砚辞看过来的深邃目光,心脏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没、没有,我在听。”
沈砚辞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向另一位学生的画架,低头查看画面细节。程翊轩悄悄松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在微微发颤。他定了定神,从画材包里拿出颜料、画笔和调色盘,心里反复咀嚼着沈砚辞刚才说的那句话——用自己的方式讲出来。
晨光在安静的画室里缓慢移动,从窗台上的绿萝盆栽,缓缓爬到白色的画布上,又漫过学生们低垂的眉眼、握着铅笔的指尖,在地面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时间仿佛被拉得很慢,慢到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在光线里轻轻舞动。
程翊轩盯着落在画纸上的斑驳光斑,试着抛开所有关于构图、技法、评分标准的杂念,闭上眼睛,感受着清晨阳光的温度、亮度与质感,再睁开眼时,任由笔尖跟着心底的感觉慢慢走。
他没有用常规的平涂或排线手法,而是选择了点彩,将橘黄、浅金、钛白的颜料一点点点在白色的画纸上,又刻意混了一点清冷的钴蓝,勾勒出光斑边缘的朦胧过渡。起初的笔触依旧拘谨、小而密,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画错、画乱,可画着画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窗边低头改画的沈砚辞侧影上——暖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清瘦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那一刻,程翊轩握着画笔的手,竟莫名地渐渐放松了下来。
笔尖的力道越来越大胆,色块点得愈发肆意,甚至故意让几种相邻的颜色在纸面自然晕开,像水彩画一样洇出模糊柔和的边界,没有清晰的轮廓,没有规整的造型,只有一片随性又温暖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每天清晨天刚亮就爬起来,看爷爷在院子里浇花,阳光穿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地上、墙上、花瓣上,就是这样斑驳、细碎、温暖,带着无法复制的温柔与烟火气。
那是他记忆里最真实的晨光。
“喂,程翊轩,你这画的什么啊?”
肩膀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江辰压低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惊讶,在耳边响起。程翊轩猛地回神,转头看见江辰正探着脑袋,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的画纸,眉头微微皱起。
“这哪里像晨光啊?别的同学都画窗户、画光影、画静物,你这倒好,乱七八糟的色块堆在一起,跟打翻了的调色盘似的,沈老师看了肯定要批评。”
江辰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程翊轩刚刚涌上来的勇气与灵感。
他的心猛地一沉,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画纸,刚才还觉得充满温度与情绪的色块,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混乱、突兀、毫无章法。是啊,哪里有人这样画晨光的?没有主体,没有结构,没有符合常理的光影关系,分明就是毫无逻辑的胡闹。沈砚辞那么专业严苛的老师,看到这样的画,肯定又会说他不按规矩来、基本功不扎实。
窘迫、不安、自我怀疑,瞬间淹没了程翊轩。他紧紧攥着画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把这张画纸撕下来藏起来。
“画完了?”
就在这时,沈砚辞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却让程翊轩吓得手一抖,画笔差点从手里掉落在地上。他僵硬地抬头,看见沈砚辞正站在他和江辰中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张“混乱不堪”的画纸上。
江辰见状,立刻识趣地闭了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画室里其他正在画画的学生,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笔,偷偷往这边张望,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翊轩的画纸上,像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审判。
程翊轩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沈砚辞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画纸上那片杂乱的色彩,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像一个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
沈砚辞没有说话,周身的气息依旧清冷平静。他微微俯身,凑近画纸,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处笔触、每一块晕开的色彩。程翊轩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松节油与咖啡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来自腕间木珠的清雅木质香气,干净又安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程翊轩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快要绷不住情绪的时候,沈砚辞低沉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
“用了莫奈的光影手法,但笔触是你自己的。”
程翊轩猛地抬头,眼里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惊讶,瞳孔微微放大。
他以为会迎来批评、指正、甚至否定,却万万没有想到,沈砚辞不仅看懂了他的表达,还精准地点出了他借鉴的光影思路,更肯定了他独有的笔触。
沈砚辞的目光从画纸移到他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深邃冷淡的眼睛里,似乎褪去了部分疏离,多了一丝浅浅的温度与认可:“你怕别人觉得不像,怕不符合所谓的‘常理’,但你忘了,每个人眼里的光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心里的晨光,也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样子。”
他再次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画纸右下角那片最浓郁、最果断的金色色块上:“这里的笔触很放开、很果断,为什么不一直保持?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感受,比相信任何规则都重要。”
程翊轩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底的不安、窘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暖意与被理解的欣喜。他没想到,沈砚辞不仅没有批评他的“胡闹”,反而一眼看穿了他藏在混乱色块里的小心思,读懂了他想要表达的、记忆里的晨光。
“下午加练速写。”沈砚辞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冷静,褪去了刚才的温和,“去资料架上找《印象派光影研究》,看完写五百字笔记,上课交。”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江辰的画架,继续检查画作,只留下程翊轩一个人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沾着金色颜料的画笔。温暖的晨光再次落在画纸上,那片在他眼里曾经混乱不堪的色块,此刻竟在光线里透出一种奇异鲜活的生命力,热烈、温暖、真实,像他此刻砰砰乱跳、久久无法平静的心。
“可以啊你程翊轩!深藏不露啊!”江辰立刻凑了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佩服,“沈老师居然夸你了!他刚才看我的画,就冷冰冰说了句‘结构太死,缺乏生气’,跟冰锥似的,吓死人了,对你也太不一样了吧!”
程翊轩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心底像被阳光填满,软乎乎、暖融融的。
上午的专业基础课过得飞快。沈砚辞讲课向来话不多,从不说多余的废话,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每个学生画面里最核心的问题,三言两语就能点醒迷茫的人。他走到程翊轩身边的次数,明显比其他学生要多,每次都会多停留几分钟,安静地看他落笔、调色,偶尔会拿起他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轻轻添几笔示范。
指尖偶尔不经意间碰到程翊轩的手背,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轻轻掠过,总能让程翊轩的心跳莫名漏掉半拍,耳尖悄悄泛红,连落笔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午休的铃声在巷子里响起时,学生们纷纷收拾好画具,三三两两地离开画室去吃饭。江辰一边收拾背包,一边拉着程翊轩的胳膊,热情地邀请:“走,巷口那家面馆超好吃,汤鲜肉嫩,我带你去尝尝!”
程翊轩却想起了沈砚辞下午布置的笔记任务,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不饿,想留在画室看书,把笔记写完。”
“别这么卷啊兄弟!”江辰一脸夸张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老师又不在这里查岗,不用这么拼命!”
程翊轩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他其实并不是为了赶笔记而留下,更多的,是想趁这个安静的空档,安安静静地看看这间画室,看看这个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画画本真意义的地方,也悄悄多看几眼那个清冷又温柔的老师。
等所有学生都陆续离开,热闹了一上午的画室,终于恢复了最初的宁静。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程翊轩和坐在窗边的沈砚辞两个人。
沈砚辞依旧坐在那张靠窗的书桌前,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精装油画册,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将他平日里显得清冷疏离的轮廓,柔化了不少。他的桌角放着一个未拆封的金枪鱼三明治,从上午放到现在,一口都没动过,旁边的黑咖啡已经空了大半杯,杯壁上的水珠早已干透。
程翊轩轻手轻脚地走到资料架前,从层层叠叠的专业书里,找到了那本《印象派光影研究》。书页有些微微泛黄,是被反复翻阅的痕迹,页边空白处写满了细致的批注,字迹清劲有力,和白板上、木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显然是沈砚辞一笔一画写下的。
他抱着书,走到离沈砚辞最远的画架旁坐下,安安静静地翻阅起来。看得很认真,每一页、每一段文字都仔细品读,偶尔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记下重点与感悟,连画册里几处细微的印刷错误,都悄悄标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程翊轩看得有些入神,下意识地抬头放松眼睛,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沈砚辞的目光。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画册,正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翊轩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像被惊到的小鹿,慌忙低下头,声音紧张得有些发颤:“我……我在写您布置的笔记。”
沈砚辞没有说话,缓缓起身,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拿起了程翊轩放在一旁的速写本,安静地翻看着。程翊轩的字迹和他的性格一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棱角,笔画工整,笔记记得详细又认真,连沈砚辞写在书页上的批注,都一并整理记录了下来。
“看得很仔细。”沈砚辞合上速写本,轻轻递还给她,语气里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没有半分责备,“但别只死记别人的理论,书本是参考,要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去感受真实的光影与色彩。”
“嗯!”程翊轩用力点了点头,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的暖意又多了一分。
沈砚辞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桌,拿起那个一直没动过的三明治,轻轻撕开外包装,又重新走了回来,不由分说地递到程翊轩面前:“先吃饭。”
程翊轩彻底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递到眼前的三明治,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这是给我的?”
“我不饿,没时间吃。”沈砚辞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在递一支普通的画笔,“下午要整理仓库,搬画材,算是体力活,不吃东西撑不住。”
程翊轩怔怔地接过三明治,指尖触到包装纸上残留的、淡淡的温度,心底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金枪鱼馅的三明治,味道清淡不腻,没有过多的调味,却意外地合他的胃口。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角的余光悄悄看向重新坐回窗边的沈砚辞。
阳光温柔地落在男人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平日里像冰山一样难以接近的人,在这一刻,竟显得格外温和。程翊轩忽然觉得,这个外表清冷、话少严苛的老师,其实一点也不难以接近,他只是习惯了用冷淡包裹温柔,用专业藏起细腻。
下午的“体力活”,是整理画室后院的仓库。沈砚辞说下半年集训要用的画材、画框全都到了,堆在仓库里杂乱不堪,需要带着学生一起分类、搬运、整理。仓库在画室的后院,空间不大,堆着不少淘汰下来的旧画框、干枯的颜料管和尘封的画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陈旧油彩混合的味道,光线有些昏暗,只有气窗透进几缕细碎的阳光。
程翊轩和江辰分到一组,合力搬运一个大号的实木画架。画架分量极重,表面还沾着一层层干掉的油彩,粗糙磨手。两人咬着牙,一点点把画架往仓库门口抬,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撞到堆放的杂物。
就在快要走到门口时,程翊轩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块散落的木屑,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眼看就要狠狠撞到旁边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上。
“小心!”
一声低沉的提醒骤然响起,紧接着,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算大,却异常沉稳,硬生生将他前倾的身体拽了回来。
程翊轩重心不稳,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撞进了一个带着清冽松节油气息的怀抱里,鼻尖轻轻蹭过对方柔软的衬衫布料,那股熟悉的清雅木质香气,再次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他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沈砚辞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深邃冷淡的眼眸里,此刻竟清晰地映着他慌乱的模样,瞳孔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担忧。阳光穿过仓库狭小的气窗,细碎地落在他的眼底,揉成一片温柔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掉的星星。
程翊轩的心跳瞬间彻底失控,疯狂地跳动着,像要冲破喉咙跳出来一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砚辞抓着他胳膊的手掌,温热干燥,掌心因为常年握笔而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茧,触感清晰而安心。
“谢、谢谢沈老师。”程翊轩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慌忙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都泛起了淡红,紧张得话都说不完整。
沈砚辞的手还维持着伸出的姿势,看着少年慌乱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眸色不自觉地深了深,沉默几秒,才缓缓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微微有些低沉:“搬东西看着点脚下,仓库路滑,注意安全。”
江辰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凑过来:“刚才怎么了?我一回头你就差点摔了,沈老师反应也太快了。”
“没、没事,我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程翊轩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去看沈砚辞的身影,只是用力推着沉重的画架往前走,可心底那股汹涌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低头的瞬间,沈砚辞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泛红发烫的耳尖,常年握画笔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而柔软的波澜。
仓库的整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所有画材分类归置、地面清扫干净时,暮色已经渐渐笼罩了整座城市。老城区的巷弄里,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穿透渐浓的夜色,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程翊轩背着沉甸甸的画板包,拖着微微疲惫的身体走出砚色空间的木门。巷口的晚风吹过,带着傍晚独有的微凉气息,轻轻拂过他发烫的耳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下午没吃完的三明治,淡淡的香气残留着,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像被清晨的阳光彻底晒过一样,暖融融的,满是安心与欢喜。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画室的窗户。
砚色空间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柔和的灯光透过窗帘洒出来,在巷子里投下一片暖黄。窗帘上,清晰地映着沈砚辞清瘦的身影,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画册或画布,安安静静,专注而温柔。
晚风轻轻吹过,门楣上的风铃再次轻响。
程翊轩站在微凉的暮色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清晰而强烈的期待——
他在期待,清晨的第一缕晨光;
期待明天画室里铅笔与纸张的轻响;
期待再一次听到那个清冷又温柔的声音,指导他落笔、调色、勇敢表达;
更期待,在这间满是松节油与咖啡香的小屋里,继续遇见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晨光。
巷子里的灯光越来越亮,程翊轩轻轻笑了笑,转身走进暮色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画画对他而言,不再是为了应试的枷锁,而是藏在晨光里、藏在笔触间、藏在身边人温柔注视里的,热爱与光。
而属于砚色空间的故事,属于他与沈砚辞的朝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