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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蚕光初现 ...

  •   一、残玉回光

      万嶂山脉的余脉在视野中不断放大,从远处看去的青灰色轮廓,逐渐化为眼前狰狞的乱石、深不见底的沟壑、以及遮天蔽日的原始古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草木蒸腾、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低阶妖兽留下的标记,也是瘴气开始弥漫的前兆。

      王永生贴在身上的“轻身符”灵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符纸上用劣质朱砂绘制的符文线条正在快速消退。他喘着粗气,靠在一块被风雨侵蚀出无数孔洞的巨岩背面,胸口剧烈起伏。从玉清城一路疾驰至此,近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法力。炼气四层的修为,在修仙界底层,连长时间赶路都是一种奢侈。

      他取出一个粗糙的陶瓶,拔开塞子,倒出最后一颗淡黄色的“回气丹”。丹药表面坑洼不平,色泽晦暗,是市面上最劣等的那种,只能缓慢恢复极少量的法力,且杂质颇多。王永生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微弱的热流,开始缓慢滋养干涸的经脉。他闭目调息,同时耳听八方。

      山脉并不寂静。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尖锐或低沉的鸣叫,近处有窸窸窣窣的爬虫声,风穿过石缝和林梢,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深处,隐隐有沉闷的轰鸣,似雷非雷,那是地火躁动,或是强大妖兽活动引发的动静。

      必须更加小心。王永生睁开眼,眸中的疲惫被警惕取代。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照记忆中从某个濒死老散修口中换来的模糊信息,朝着据说曾有“火莲子”出没的“熔岩谷”方向潜行。他没有选择直接穿越山林,而是尽量沿着植被相对稀疏、岩石裸露的脊线移动,这样视野稍好,也能避开一些喜阴湿的毒虫和潜伏的妖兽。

      尽管如此,危险仍无处不在。一条伪装成枯藤的“铁线妖蛇”从岩缝中暴起,快如闪电,直噬他的脚踝。王永生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反应,身体近乎本能地侧移,同时腰间青钢短剑出鞘,剑身灌注了刚刚恢复的一丝法力,划过一道黯淡的青光。

      “嗤!”

      妖蛇被斩成两段,断面焦黑,散发出一股腥臭。这剑虽是凡铁为主,但掺入了极微量“风铜”,又被王家先祖以特殊手法锻造过,对低阶妖物有一定克制。王永生不敢停留,迅速离开。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东西。

      两个时辰后,他遭遇了一小群“腐豺”。这些形如土狗、皮毛溃烂流脓的一阶下品妖兽,单体威胁不大,但成群结队,悍不畏死,且爪牙带有腐毒。王永生且战且退,用掉了两张仅存的“火弹符”,烧死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只,又凭借地形和剑术周旋,才勉强摆脱。左臂被一只腐豺的利爪擦过,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边缘开始发黑溃烂。他立刻用短剑削去腐肉,挤出毒血,再撒上些廉价的“清瘴散”,用布条紧紧扎住。

      伤口处理得粗糙,疼痛钻心,但王永生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这更重的伤,他受过太多了。只是法力再次见底,回气丹已无,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

      夕阳西斜,将山峦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王永生终于接近了目的地附近。空气中的温度明显升高,硫磺的气味变得浓烈刺鼻。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呈暗红色的断裂带,像是大地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伤口。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流动,热浪扭曲了空气。这里就是熔岩谷的边缘,地火余脉不时喷涌之地。

      火莲子,传闻是地火莲的伴生灵种,虽远不及地火莲心珍贵,但也蕴含精纯的火灵之力,且性较温和,可以作为替代品。它们通常生长在熔岩流淌过后冷却形成的、富含特殊矿物质的岩壁上,或是某些耐高温的奇异植株根部。

      王永生伏在一处背阴的巨石后,小心翼翼地观察。谷地边缘区域,已经有了一些零星的足迹,以及战斗留下的痕迹——焦黑的坑洞,碎裂的岩石,干涸发黑的血渍。显然,知道这里可能存在火莲子的人,不止他一个。而且,有人已经来过了,并且发生了冲突。

      他的心情沉了下去。竞争,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等待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活物气息,王永生才猫着腰,如同鬼魅般滑下陡坡,进入熔岩谷外围。地面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灼热。岩石多是蜂窝状的火山岩,尖锐而易碎。他尽量选择阴影和岩石凹陷处移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处可能生长灵物的缝隙、岩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浓,但熔岩谷中并不黑暗,裂缝深处地火的光芒映照上来,将谷地染成一片朦胧的暗红,光影摇曳,更显诡谲。王永生搜遍了外围大半区域,只找到几株年份浅薄、灵气微弱的普通火属性药草,对他毫无用处。

      难道信息有误?或是早已被人采尽?

      焦躁和绝望开始啃噬他的内心。妹妹苍白的面容在眼前晃动。他不能空手而归!绝对不能!

      咬咬牙,王永生将目光投向了更靠近地裂缝隙、温度更高、也更加危险的区域。那里热浪蒸腾,岩石表面甚至有些发软,空气中游离的火毒之气也更加浓郁,长时间停留,即使有法力护体,也会损伤经脉。

      他取出那截得自落日峡谷的“金阳木”枯枝,握在手中。枯枝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能稍微驱散周围的炽热和火毒。这是他身上唯一能提供些许保护的火属性灵材了。

      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王永生向着那片灼热地狱般的区域潜去。

      每一步都更加艰难。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留下白色的盐渍。吸入的空气灼烧着气管和肺部。法力消耗极快,主要用于维持最基本的体温平衡和隔绝部分火毒。手中的金阳木枯枝,暖意也在高温中迅速流失。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烤干、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一处向内凹陷的岩窝。那岩窝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巨石遮挡了部分直接的地火辐射,岩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红色结晶状。而在那结晶岩壁的底部,几片赤红色、形如火焰的巴掌大叶片中间,托着三颗鸽卵大小、表面布满细密金色纹路的暗红色果实!

      火莲子!而且看其色泽纹路,年份至少超过五十年!足够用了!

      狂喜瞬间冲垮了疲惫。王永生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最近那颗火莲子的瞬间,异变陡生!

      “嘶——!”

      一道赤红色的影子,快得超出了王永生的反应极限,从岩窝最深处、那几片火焰叶片覆盖下的阴影中射出,直扑他的面门!腥风扑面,带着惊人的炽热和一股暴戾的神魂冲击!

      王永生只来得及将手中的金阳木枯枝和短剑下意识地交叉挡在身前。

      “咔嚓!”

      金阳木枯枝应声而断!短剑剑身发出刺耳的哀鸣,一股巨力传来,王永生整条右臂剧震,虎口崩裂,短剑脱手飞出。那赤影余势不减,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噗!”

      王永生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后方灼热的岩壁上,又滚落在地。胸口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更可怕的是,一股狂暴炽烈的火毒,顺着被撞击处疯狂涌入他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烙铁烫过,传来烧灼般的剧痛。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袭击者。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约莫手臂粗细、头生独角的小蛇。蛇身覆盖着细密的火红鳞片,在熔岩光芒映照下流光溢彩。一双蛇瞳是纯粹的金色,冰冷无情,此刻正死死盯着王永生,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它盘踞在那几株火莲草上方,显然是守护妖兽。

      “赤火角蝰……一阶上品……接近筑基的气息……”王永生心沉到了谷底。这种妖兽通常伴生地火灵物而生,速度奇快,毒性猛烈,蕴含的火毒能焚毁修士法力根基。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对抗,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赤火角蝰似乎对一击没能杀死这个闯入者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它身躯微微后缩,蓄势,准备发动致命的第二击。金色蛇瞳中倒映着王永生绝望的脸。

      要死了吗?死在这里……永宁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不!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欲和守护亲人的执念,如同火山般在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爆发。王永生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探入怀中,死死抓住了那个贴身收藏的油布小包——那里面,除了零碎灵材,还有那枚神秘的淡黄色残玉!

      就在他抓住残玉的刹那,异变再次发生!

      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绝境和沸腾的执念,又或许是被周围浓郁到极点的火灵之气和赤火角蝰暴戾的气息所刺激,那枚一直沉寂、仅仅散发微弱温热的淡黄色残玉,骤然变得滚烫!

      “嗡——!”

      一声低沉古朴、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嗡鸣,自王永生怀中响起。并非实际的声音,而是直接震荡在他神魂深处!

      紧接着,一点璀璨、纯净、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尊贵气息的金红色光点,自油布包的缝隙中透出!

      那光点出现的瞬间,以王永生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狂暴炽热的火灵之气,猛然一滞!仿佛臣子遇到了君王,躁动的火焰变得温顺,弥漫的火毒悄然退散,连地裂缝隙中喷涌的地火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盘踞在火莲草上的赤火角蝰,如同见到了天敌,金色蛇瞳中猛地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它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嘶鸣,原本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瞬间崩溃,身躯僵硬,然后不顾一切地扭动,想要钻回岩窝深处,逃离那金红光点的照耀范围。

      但已经晚了。

      那点金红光芒微微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的法术光芒。赤火角蝰的动作定格了,它那赤红的躯体,从头部开始,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片细腻的、闪烁着微光的赤红色粉末,簌簌落下,与地上的火山灰融为一体。

      一阶上品、接近筑基实力的守护妖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王永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忘记了胸口的剧痛和经脉中肆虐的火毒。他低头,颤抖着手,想要解开油布包看看那残玉,但手指刚触碰到,那滚烫的温度和金红光芒便迅速消退,残玉重新恢复了以往那温润微凉、毫不起眼的状态,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至少对他而言)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纯粹、古老、至高无上的气息,以及地上那堆赤红色粉末,无不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真实。

      这残玉……到底是什么东西?

      震惊过后,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加炽烈的希望!不管这残玉是什么,它救了自己的命!而且,火莲子就在眼前!

      王永生强撑着剧痛的身体,踉跄着爬起来,先将脱手的短剑找回,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三颗火莲子采下,用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盒(也是最劣等的那种)装好,贴身收藏。火莲子入手温润,蕴含着精纯而温和的火灵之力,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虽然诡异而短暂,但难保不会引来其他存在。王永生不敢耽搁,也顾不得仔细查探残玉,将东西收好,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拖着伤体,朝着来路艰难返回。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和痛苦。伤势沉重,火毒在体内与原本永宁那边的阴寒之症残留的寒气冲突,让他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被火炙,意识几次濒临涣散。全凭着一股“要把火莲子带回去”的执念强撑。

      三天后,当玉清城那熟悉的、斑驳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王永生几乎已经不成人形。衣衫褴褛,遍布血污和焦痕,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没有直接回锦绣坊,而是在城外一处偏僻的荒废土地庙里躲到深夜,才趁着夜色最浓时,如同幽灵般潜回了王家老宅。

      福伯听到动静,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出来,看到王永生的模样,老泪纵横,差点惊呼出声。王永生用眼神制止了他,嘶哑着嗓子问:“永宁……怎么样?”

      “小姐……小姐还是老样子,时醒时睡,但气息……好像更弱了。”福伯哽咽道。

      王永生心一紧,顾不上多说:“准备静室,我要炼丹。另外,我回来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我闭门不出,钻研祖传的织补法衣手艺。”

      福伯虽不明所以,但见少爷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连忙点头,搀扶着他去了后院一间原本用作库房、后来荒废的静室。这里位置最偏,有简单的隔音和隔绝气息的粗浅阵法(也快失效了)。

      王永生将所需的药材一一取出:火莲子、金阳木残片(虽然断了,但还有些许效用)、熔火石碎块、赤炎草干枯的叶片,以及其他几样辅助的阳性药材。最后,他珍而重之地取出了那枚淡黄色残玉。

      按照那本偶然得来、名为《九阳续脉散方》的残缺古籍记载,要救治永宁的阴寒蚀脉之症,需以数种阳性灵材为主药,佐以特殊手法,炼制成“九阳续脉散”,以外敷内服结合,配合金针渡穴,强行拔除寒毒,续接受损经脉。其中,最为关键的是需要一缕至精至纯的“纯阳之气”作为药引和护住心脉的根本,否则药力稍猛,病人孱弱的经脉和心脉便会先一步崩溃。

      原本王永生寄希望于残玉能提供这一缕“纯阳之气”。如今亲眼见了残玉那匪夷所思的威能,他心中更多了几分把握,但也更加忐忑——这残玉力量如此霸道,能否安全地引导出那一缕所需的“纯阳之气”?

      没有丹炉,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以自身法力为火,以一方干净的玉盏为器,进行炼制。这对法力的控制、心神的消耗都是极大的考验,尤其是他现在重伤在身。

      但别无选择。

      王永生盘膝坐下,先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其实也只是勉强压制住伤势和体内冲突的寒热之气。他凝神静气,回忆了一遍炼制步骤,然后开始。

      法力缓缓涌出,包裹住玉盏,将其微微加热。接着,按照特定顺序和比例,将辅助药材一样样投入,以法力小心炼化,剔除杂质,提取精华。这个过程枯燥而精细,王永生全神贯注,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愈发苍白。

      随后是主药。火莲子投入,在金阳木碎屑和熔火石气息的引导下,逐渐化开,释放出精纯温和的火灵之力。赤炎草药力霸道,需小心调和……

      时间一点点流逝。静室内药香弥漫,时而炽烈,时而温润。王永生的法力如同风中残烛,几次差点中断,都被他咬牙挺住。胸口的伤处不断传来刺痛,体内寒热冲突也越来越剧烈,但他眼神始终坚定,紧紧锁定着玉盏中那团逐渐融合、呈现出淡淡金红色的药液精华。

      最后一步,药引。

      王永生深吸一口气,双手小心地捧起那枚淡黄色残玉,将其缓缓靠近玉盏。同时,他运转体内残存的所有法力,以一种特定的、近乎祭祀般的虔诚频率,轻轻叩击、摩挲着残玉表面的纹路。

      起初,残玉毫无反应。

      王永生不气馁,继续尝试,同时心中默默观想永宁健康活泼的模样,观想父母临终前的嘱托,观想王家昔日的荣光……他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执念,都倾注在这枚残玉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残玉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却璀璨纯净得无法形容的金红色气流,如同晨曦初现的第一缕光,缓缓自残玉边缘一处天然纹路的节点渗出。

      这缕气流出现的刹那,静室内原本平稳的药香骤然变得灵动起来,那玉盏中的金红色药液仿佛拥有了生命,轻轻旋转、雀跃。连王永生体内冲突的寒热之气,都似乎被这缕至高无上的气息所震慑,暂时平复了些许。

      王永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这缕金红气流引导向玉盏。气流落入药液的瞬间——

      “哗!”

      仿佛清水滴入滚油,又仿佛星火落入干柴。玉盏中的药液骤然爆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金红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蕴含着勃勃生机与纯阳道韵的馥郁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静室,甚至透过粗浅的阵法,丝丝缕缕飘散出去。

      成了!九阳续脉散,而且是品相远超古籍记载的、融合了一丝神秘纯阳之气的完美药散!

      王永生心中狂喜,几乎要虚脱过去。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他迅速将炼制好的药散分成两份,一份外敷,一份内服。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用普通银针以自身微薄法力反复温养过的“渡穴金针”。

      他让福伯帮忙,将昏睡中的永宁小心地抱到静室。看着妹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王永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专注。

      “永宁,哥一定会救你。”

      他先以金针渡穴,刺激永宁周身要穴,疏通淤塞的细微经脉,护住心脉。每一针落下,都需灌注精纯的法力和心神,对他此刻的状态是极大的负担,但他手法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然后,将外敷的药散均匀涂抹在永宁心口、丹田、以及四肢关节等寒气最盛之处。药散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永宁昏迷中眉头微蹙,身体轻轻颤抖,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冰霜,但很快又被药散散发出的金红暖意驱散、融化。

      最后,是最关键的内服。王永生将永宁扶起,小心地将内服药散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药力化开,如同温暖的洪流,涌入永宁枯竭冰冷的经脉。她原本微弱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体表不断渗出黑色的、带着腥臭的汗液——那是被逼出体外的寒毒杂质。

      “坚持住,永宁!把寒毒逼出来!”王永生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不断在她耳边鼓励,同时催动残存法力,帮助她引导药力,冲击经脉中顽固的寒毒结节。

      过程痛苦而漫长。永宁数次疼得几乎要挣扎起来,又被王永生和福伯按住。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让王永生心如刀绞,但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永宁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潮红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呼吸变得平稳而有力。她体表不再渗出黑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健康的光泽。一直萦绕在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寒死气,彻底消散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那双眼睛不再是雾气蒙蒙、即将干涸的浅泉,而是清澈、明亮,如同被春雨洗过的星辰。

      “哥……”她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气若游丝,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质感,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一丝久违的轻松,“我……好像……做了个好长的噩梦……现在,身上暖暖的……”

      王永生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眸,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久违的温热,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喜悦、后怕、庆幸……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这个三年多来,无论面对何种绝境、伤痛、嘲讽都未曾弯曲脊梁、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青年,此刻,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妹妹,将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福伯在一旁,早已是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向着四方不住磕头,嘴里喃喃念叨着:“老爷,夫人,你们在天有灵,保佑小姐……少爷他……他做到了……”

      晨光,终于刺破了玉清城厚重的雾气,透过静室的窗隙,洒在这一对紧紧相拥的兄妹身上,仿佛为这间破败的静室,也为这个濒临绝境的家庭,镀上了一层充满希望的金边。

      永宁的命,续上了。

      但王永生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怀中的残玉,门外虎视眈眈的未知敌人,王家衰败的现状,父母的深仇……一切都等待着他去面对。

      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暖,眼底深处,那疲惫的死水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淬火重生后的精铁般的冰冷与坚定。

      ---

      二、蚕声再起

      永宁的康复,比预想中还要顺利。九阳续脉散的药效惊人,不仅拔除了盘踞她体内多年的阴寒蚀脉之症,那一丝源自神秘残玉的纯阳之气,更是在潜移默化中滋养了她的经脉根骨。虽然她的体质依旧偏弱,修为也因多年病症耽搁在炼气一层停滞不前,但原本苍白的面容多了血色,眼神清亮有神,甚至能下床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帮着福伯做些极轻省的活计了。

      王家老宅里,久违地有了些许生气。福伯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走路时佝偻的腰背也挺直了几分。他精心照料着那两三亩薄田和院子里的几畦药草,虽然产出微薄,但至少有了盼头。

      王永生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身上的伤势不轻,经脉因寒热冲突和过度消耗受损,需要时间调养。更重要的是,执法队赵执事那次的异常查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对方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问题和眼神,绝非空穴来风。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并且弄清楚潜在的威胁。同时,王家想要真正立足、复兴,仅靠永宁康复是远远不够的。坐吃山空,那几亩薄田和福伯偶尔接点织补零活,连维持三人生计和最基本的修炼都勉强,更别提获取资源提升修为、探寻父母大仇、乃至研究怀中那神秘残玉的来历了。

      重建家族,必须提上日程。而家族昔日的根基,也是父母为之殒命的根源——锦绣坊的“云锦阁”店铺,以及王家独门的“养灵蚕、织法衣”技艺,是唯一的突破口。

      这一日,阳光正好,永宁在院中晾晒药材,福伯在擦拭堂屋所剩无几的几件老旧家具。王永生将两人叫到堂屋,关上了门。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气息也比之前凝实了些许——伤势在缓慢恢复,那枚残玉贴身佩戴,似乎也在无声地滋养着他的身体。

      “永宁,福伯,”王永生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的身体都在好转,这是好事。但王家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们必须要让王家重新站起来。”

      永宁和福伯都看向他,眼中有关切,也有期待。

      “哥,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永宁轻声道,经历了生死,她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坚韧。

      福伯也重重点头:“少爷,老奴这条命是王家的,您吩咐就是。”

      “首先,是锦绣坊的铺子。”王永生目光微沉,“‘云锦阁’是祖产,虽然被孙家巧取豪夺,改名‘彩衣轩’,但地契还在我们手里。只是当年父母出事,我们势单力薄,被迫签了‘代管契约’,孙家仗势,这些年一直霸占着,租金也时常拖欠克扣。”

      孙家,玉清城新兴的修仙家族之一,主要经营布料、成衣生意,与掌管部分坊市管理的执法队某位副统领有姻亲关系。当年就是孙家觊觎王家独门的灵蚕养殖和法衣织造、符绣秘术,设计陷害,导致王永生父母在一次“意外”的妖兽暴动中陨落(至少明面上如此),随后便以“代为打理陷入困境的王家产业”为名,强占了位置最佳的云锦阁店铺。

      “我们要把铺子收回来。”王永生一字一句道。

      福伯面露忧色:“少爷,孙家势大,又有执法队的关系……我们如今……”

      “硬碰硬自然不行。”王永生打断他,“孙家霸占铺子,依据的是那份‘代管契约’。契约有期限,我记得……就在下个月初五到期。按照玉清城的规矩,到期后,若原主提出收回,代管方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当年我们年幼病弱,无力经营,他们可以借口‘代为保管’。如今,我王家有后,且有意重振家业,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霸占?”

      永宁眼睛一亮:“哥,你是说,我们按照规矩,在契约到期时,正式提出收回铺面?”

      “对。”王永生点头,“这是明面上的道理。孙家虽然跋扈,但在玉清城内,基本的规矩还是要讲,至少明面上要讲。尤其是,我们不能给他们动用‘强占’这个口实的机会。我们要堂堂正正,在契约到期日,当众提出收回。”

      福伯眉头依然皱着:“可是少爷,就算收回铺面,我们……我们拿什么经营?昔日的老师傅、伙计,散的散,被孙家挖走的挖走。灵蚕的种苗、专用的桑林、织机、还有最重要的符绣法门……很多关键的东西,都被孙家夺走或毁掉了。”

      这也是王永生面临的最大难题。空有铺面,没有产品、没有技艺、没有人手,如何立足?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技艺的核心,在于‘法’。灵蚕的优选培育之法,不同属性丝线的纺制与融合之法,法衣基础阵法的编织与符绣之法……这些,是记在脑子里,刻在传承玉简里的。孙家夺走的,是表面的东西,是过去的积累。但只要核心的法门还在,我们就能从头再来。”

      他看向永宁和福伯:“福伯,你跟随祖父、父亲多年,对灵蚕的日常养护、选种、桑林管理,还记得多少?”

      福伯精神一振,挺直腰板:“少爷,老奴虽然修为低微,但伺候灵蚕一辈子,从普通的‘玉灵蚕’到稀有的‘火云蚕’‘冰晶蚕’的习性、喂养、病害防治,不敢说全精通,七八成是记得的!那些关键的口诀、手法,老爷当年都反复叮嘱过,老奴不敢忘!”

      “好!”王永生点头,又看向永宁,“永宁,你自幼聪慧,母亲教你的‘基础符绣纹路’和‘简易阵法勾连’,可还记得?”

      永宁认真回想,肯定地道:“记得!母亲教的‘清风纹’‘净尘纹’‘小聚灵纹’这些基础符绣,还有如何将它们勾连成简单的‘辟尘阵’‘微光阵’,步骤和要点我都记得。生病这些年,不能动针线,我就在脑子里反复回想练习,生怕忘了。”

      王永生心中一定。这就是根基!福伯的经验,永宁的记忆,加上他自己这些年虽然主攻修炼和寻药,但也从未放下对家族传承玉简的研读(虽然玉简内容因年代久远和多次复制有些残缺模糊)。三人合力,未必不能重现王家法衣技艺的些许光彩。

      “至于人手……”王永生沉吟,“先找回旧人。当年父母对下人并不苛刻,若非孙家威逼利诱,或许有人愿意回来。福伯,你暗中打听一下,当年铺子里的老账房周先生,还有负责织造的吴婶、李师傅他们,如今境况如何。不要声张,更不要暴露我们的意图。”

      福伯领命:“老奴明白。周先生性子耿直,当年对老爷忠心,被孙家排挤,据说后来在城西一家小货栈做账房,收入微薄。吴婶和李师傅手艺好,被孙家强留过,但好像因为不肯交出全部技法,也被边缘化了,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慢慢接触,试探口风。若他们愿意回来,王家绝不会亏待。”王永生道,“另外,启动资金和初期材料也是个问题。我手里还有一些上次……出门带回来的零碎材料,可以变卖一部分,换取最初的灵蚕种苗和基础丝线、符墨。铺面收回后,先不急着做大,从小做起,接一些修补、定制低阶法衣的活计,慢慢积累口碑和本钱。”

      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虽然粗糙,却是一条清晰可行的路径。永宁和福伯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希望之火越来越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王永生神色凝重起来,“在铺子收回、我们正式露面之前,必须解决潜在的威胁。执法队赵执事那次查探,绝非偶然。我怀疑,与我之前外出寻找药材有关,也可能……孙家一直没放松对我们的监视。我们必须示弱,麻痹他们。”

      他看向永宁:“永宁,你的病刚刚好转,还需‘静养’。对外,你还是那个病弱的王家小姐。福伯,你也要做出愁眉苦脸、为生计发愁的样子。我嘛……”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依旧是那个资质平平、为了妹妹医药费疲于奔命、偶尔接点危险活计的落魄子弟。”

      “哥,你是要……”永宁有些明白了。

      “嗯。”王永生点头,“在收回铺子之前,我要再‘狼狈’地出去几趟,做做样子。甚至,可以故意留下些痕迹,让他们觉得我不过是在挣些卖命的灵石,不成气候。等到契约到期日,我们再突然发难,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计议已定,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王永生将变卖部分材料(主要是那些相对普通、对他无大用且来源不易追查的)换取灵石和采购清单的事情交给福伯暗中办理。永宁则开始默默回忆、整理脑海中的符绣和阵法知识,甚至找出了母亲留下的、已经蒙尘的旧绣架和针线盒,开始尝试恢复手感——当然,是在绝对隐蔽的情况下。

      王永生自己,则开始了苦修和准备。

      静室之中,他盘膝而坐,面前摊开着那本记载《九阳续脉散方》的残缺古籍,旁边放着那枚淡黄色残玉。他的伤势在残玉那若有若无的温润气息滋养下,恢复得比预期快。更让他惊喜的是,当他尝试运转家传的基础功法《青木诀》时,那残玉似乎能隐隐引动周围稀薄的灵气,使其更容易被吸纳炼化,效率提升了近三成!虽然依旧无法与那些占据灵脉修炼的修士相比,但对他而言,已是天大的助力。

      “这残玉,果然神异。”王永生抚摸着玉身古朴的纹路,心中越发肯定此物来历非凡。“玉清神玉……若家族传说中的只言片语为真,另外三城也各有一块……它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又为何流落下界,被我们这样的家族所得?”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资格探寻这些秘密。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除了修炼,他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研读家族传承玉简上。玉简内容庞杂,涉及灵蚕品种特性、不同属性丝线处理、基础法衣款式设计、防护/辅助阵法的布置与符绣勾连等等。很多内容因为传承断续和玉简本身磨损,显得模糊甚至矛盾。王永生只能结合福伯的口述经验、永宁的记忆碎片,以及自己这些年的见识,一点点去梳理、验证、补全。

      他发现,王家昔日的法衣技艺,核心优势在于“兼容”与“叠加”。能够将不同属性(如金木水火土风雷冰等)的灵蚕丝,以特殊手法纺成复合丝线,使其在保持各自部分特性的同时,又能和谐共存,为后续的阵法符绣提供稳定且多变的“灵脉基底”。而符绣之法,则类似于在法衣上绘制微型、可成长的阵法,与穿戴者灵力互动,提供防御、加速、清心、聚灵等多种辅助效果,且可根据需求定制、升级。

      这需要极高的材料处理技巧、深厚的阵法符箓知识、以及精准的灵力操控。王家先祖能凭此立足,绝非侥幸。

      王永生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他修为不高,但神识因常年紧绷和生死历练,比同阶修士坚韧凝实不少,理解力和记忆力都颇佳。渐渐地,一些原本晦涩的内容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能触类旁通,产生一些新的想法。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暗中准备。根据计划,他“适时”地又“狼狈”外出了一趟,去了玉清城外一处以混乱著称的散修集市,故意与人发生小冲突,“暴露”了自己炼气四层且伤势未愈的“底细”,然后“侥幸”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收获和一身“新伤”返回。他相信,这些消息,会通过某些渠道,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和伪装中悄然流逝。永宁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虽然依旧不出门,但气色骗不了人,王永生只好让她服用一种能暂时改变面色、显得病弱的普通丹药(这也是用变卖材料的灵石购买的)。福伯暗中联络旧人,进展比预期顺利。老账房周先生听闻王家有意重振,沉默良久后,只回了一句话:“若少爷真有心,老周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算几年账。”吴婶和李师傅那边,态度也有些松动,但还需观望。

      变卖材料换来的灵石,购买了十对最基础的“玉灵蚕”种蚕,以及一小片蕴含微薄灵气的“青桑”幼苗,在王家老宅后院悄悄开辟了一小块蚕室和桑圃。又采购了最低等的空白符纸、基础符墨和几种常见的一阶丝线。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王永生的伤势基本痊愈,修为在残玉辅助下,隐隐有突破炼气五层的迹象。他对家族法衣技艺的理解也日渐深入,甚至尝试用普通丝线和最低等的符墨,在旧布片上练习勾勒“清风纹”和“净尘纹”,虽然失败居多,但偶尔成功的一两次,也让他对灵力微控和符纹结构有了更深体会。

      终于,契约到期的日子——下月初五,近了。

      这一天,王永生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青色旧法袍,将短剑佩在腰间。永宁也难得地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略施薄粉,掩盖了健康的红润,显出几分久病的柔弱,但眼神清亮坚定。福伯和周先生(他已在前几日悄悄搬回王家老宅附近)也早早过来,周先生穿上了压箱底、洗得发白却笔挺的账房长衫,神情严肃。

      “都准备好了吗?”王永生目光扫过众人。

      “准备好了,少爷(哥)!”几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压抑已久的激动和决绝。

      “好。”王永生深吸一口气,“出发。去锦绣坊,收回我们的云锦阁!”

      ---

      三、锦衣夜行

      锦绣坊是玉清城东区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法器轻微的嗡鸣声、灵兽坐骑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香料、丹药、灵材、以及各种食物混杂的浓郁气味,灵气也比其他地方稍显活跃驳杂。

      云锦阁的位置在锦绣坊中段,算是不错的地段。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有些年头,但显然经常维护,漆色尚新。只是原本属于王家的“云锦阁”匾额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鎏金大字、光芒闪闪的“彩衣轩”招牌,门口还立着两个身着统一服饰、神色倨傲的伙计,招呼着来往客人。

      王永生一行人来到彩衣轩门前,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们衣着普通,气息不强,在锦绣坊这样的人流中毫不显眼。

      “几位客官,里面请!本店新到一批‘火浣纱’法衣,附有‘御火纹’,行走火山之地必备!还有‘冰蚕丝’内衬,清凉静心……”一个眼尖的伙计瞥见他们,习惯性地吆喝,但目光扫过王永生那身旧法袍和永宁“病弱”的模样后,热情便减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敷衍。

      王永生没理他,径直走到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彩衣轩”的招牌,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开口:“叫你们孙掌柜出来。”

      那伙计一愣,上下打量王永生:“你谁啊?找我们掌柜有何贵干?”

      “我姓王,王永生。这间铺子,原是我王家的产业‘云锦阁’。今日,我与孙家签订的代管契约到期,特来收回铺面。”王永生不疾不徐,声音却用上了一丝法力,确保周围路过的人都能听清。

      此话一出,不仅那伙计变了脸色,附近一些行人也不由驻足侧目,看向这边。锦绣坊的老人,多少都听说过王家衰落、孙家强占云锦阁的旧事,只是时隔数年,王家一直沉寂,没想到今日突然发难。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伙计有些慌了,色厉内荏地喝道,“这铺子是我们孙家的产业!什么王家李家的!再不走,我叫执法队了!”

      “地契在此,”王永生从怀中取出一份略显陈旧但保管完好的兽皮文书,展开,上面清晰地绘有云锦阁的地形图样,盖着玉清城官府和当年王家家主的印鉴,“当年签的‘代管契约’副本在此,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代管期限至今日为止。”他又取出一份纸张契约的抄本。

      这时,彩衣轩里面听到动静,又涌出几个伙计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胖子。那胖子修为在炼气六层左右,腆着肚子,眯着小眼睛,正是孙家派在此处的掌柜,姓钱。

      钱掌柜显然是知道内情的,看到王永生手中的地契和契约副本,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镇定下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少爷。令尊令堂的事,孙家也深感遗憾。至于这铺子嘛……当年王家遭难,无人经营,眼看祖产就要荒废,是我孙家心怀善意,代为打理,这些年投入了多少心血本钱,才维持住这铺子的生意。王少爷如今说要收回,怕是有些不近情理吧?再说了,王少爷你年轻识浅,令妹又病弱,收回铺子,你们经营得了吗?不如继续由我孙家代管,每年给你们分些红利,岂不更好?”

      他这番话,看似有理有据,实则避重就轻,将强占说成善意,还隐含威胁和轻视。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低声议论着。

      王永生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钱掌柜,契约就是契约。当年签的是‘代管’,不是‘转让’。期限已到,我王家后人有意重振家业,收回祖产,天经地义。至于经营之事,不劳孙家费心。孙家这些年的‘投入’和‘打理’,契约上并未约定需要补偿,若钱掌柜觉得亏了,我们可以请坊市管理会的执事,按照市价,核算这些年铺面应有的租金与孙家实际收益,多退少补,如何?”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咬死了契约到期收回的正当性,又提出了看似公平的核算建议,实则将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孙家这些年借着铺子赚得盆满钵满,真算起来,绝对是他们该补租金给王家,哪里肯答应?

      钱掌柜脸色一沉,小眼睛里闪过寒光:“王少爷,年轻人不要太气盛!这锦绣坊的生意,可不是有张地契就能做好的!有些事,要考虑后果!”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永宁上前一步,虽然脸色“苍白”,声音却清脆坚定:“钱掌柜,玉清城是有王法的地方。我们按契约办事,合理合法。孙家若想强占,自有城主府和执法队主持公道!”她特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

      “就是!到期了就该还人家!”
      “孙家也太过分了,霸占人家铺子这么多年!”
      “王家这小子看着不起眼,说话倒有几分硬气……”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有人出声,大多是些普通修士或小商户,对孙家平日跋扈早有不忿,此刻见王家据理力争,不免生出同情。

      钱掌柜见势不妙,知道今日无法轻易打发,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好!既然王少爷执意要收回,那也由得你!不过,铺子里现有的货物、家具、还有这些伙计的遣散安置,都需要时间处理!总不能让我们立刻搬空吧?”

      他想拖延时间,回去禀报孙家再做计较。

      王永生早已料到,淡淡道:“可以。给你们三日时间,将属于孙家的货物、财物搬离。三日后辰时,我王家正式接收铺面。至于伙计,愿意留下的,我王家欢迎,工钱待遇按市价,只高不低。不愿留下的,孙家自行安置。”

      他这话又显出了气度,不仅给了对方台阶(三日时间),还展现了接手后继续经营的信心,甚至公开招揽人手,分化对方。

      钱掌柜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反驳,只能咬牙道:“好!三日就三日!我们走!”说罢,狠狠瞪了王永生一眼,带着一群伙计灰头土脸地退回店内,砰地关上了大门。

      围观人群见没打起来,有些失望,但也对王家这突然的硬气举动议论纷纷,逐渐散去。

      王永生转身,对永宁、福伯和周先生点了点头,低声道:“第一步成了。这三日,不会太平。福伯,你带周先生先回去,看好家。永宁,你也回去,不要露面。我留在附近看看。”

      永宁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但知道哥哥自有主张,点头答应,和福伯、周先生先行离开。

      王永生没有走远,就在彩衣轩斜对面的一家茶楼二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清茶,看似随意地品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彩衣轩的动静。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钱掌柜便匆匆从后门离开,朝着孙家宅邸的方向疾步而去。又过了一会,几个气息明显强于普通伙计、眼神精悍的汉子来到彩衣轩,进去后便没再出来,显然是孙家调来看场子、或者准备搞些小动作的打手。

      王永生冷冷地看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孙家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硬的不行,可能会来软的(比如收买、威胁),或者来阴的(比如破坏、制造事故)。他必须小心防范。

      接下来的三日,王家老宅和即将收回的云锦阁附近,暗流涌动。

      第二日夜里,两个蒙面人试图潜入王家老宅后院,目标似乎是新开辟的蚕室和桑圃。但王永生早有防备,在后院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禁制和陷阱(用最低等的材料布置,效果有限,但足以示警)。蒙面人触发了禁制,惊动了王永生和福伯,双方短暂交手,蒙面人见王永生虽修为不高,但剑法凌厉悍不畏死,又怕闹大,便迅速退走。王永生也未曾追击,只是更加警惕。

      第三日上午,一个自称是“多宝阁”李掌柜派来的伙计上门,说李掌柜听闻王家收回铺面,愿意提供一笔“友情借款”和一批“优惠布料”,助王家开业,条件是要云锦阁未来三成的干股。王永生客客气气地拒绝了,表示王家暂不需要借款,开业时若需采购,定会优先考虑多宝阁。

      下午,又有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修士来访,自称是“锦绣坊商户互助会”的理事,委婉地提醒王永生,新店开业,需拜会坊市几位“头面人物”,缴纳“贺仪”,并遵守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否则生意恐怕难做。王永生同样客气地应付过去,既未答应,也未明确拒绝。

      这些明枪暗箭,王永生一一接下,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强硬激化矛盾,也绝不退缩妥协。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浪涛拍打,岿然不动。

      他知道,这些试探背后,都有孙家的影子。孙家是在掂量他的斤两,也是在施加压力。

      第三日傍晚,王永生正在静室调息,福伯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吴婶”和“李师傅”。

      王永生精神一振,连忙亲自迎出。

      来的正是昔日在云锦阁负责织造的吴婶和李师傅。吴婶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敦厚,手上有常年操持丝线留下的薄茧。李师傅年近五十,身材瘦削,眼神却依旧明亮灵活。两人衣着朴素,神色间带着些拘谨和期待。

      “吴婶,李师傅,快请进!”王永生将二人引入堂屋,永宁也出来相见。

      看到永宁气色明显好转(虽然仍扮着病容,但精神头不同),吴婶和李师傅都露出惊喜之色。

      “小姐……你真的好了?太好了!老天有眼!”吴婶眼眶有些发红,她当年受过王永生母亲不少恩惠。

      李师傅也感慨地点头。

      “吴婶,李师傅,当年王家蒙难,多谢你们还念着旧情。”王永生郑重行礼。

      两人连忙避让。吴婶道:“少爷快别这么说。当年老爷夫人对我们不满,孙家威逼利诱,我们……我们没骨气,没能守住铺子,心里一直有愧。”

      李师傅也叹道:“是啊。孙家只想夺走秘法,对我们这些老人并不真心,给的工钱苛刻,活儿又重。这些年,我们也看清了。”

      王永生请二人坐下,开门见山:“今日请二位来,是想请二位重回云锦阁。铺子明日就正式收回,王家欲重开旧业,需要像二位这样的老师傅坐镇。工钱待遇,绝不低于市价,若生意好转,另有分红。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吴婶和李师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他们来之前显然已经商量过。

      吴婶犹豫了一下,道:“少爷,不瞒您说,我们愿意回来。只是……孙家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而且,铺子里的老织机,好的都被孙家搬走或毁掉了,剩下的也年久失修。最关键的,是上等的丝线和符绣之法……”

      “这些不用担心。”王永生早有准备,“孙家那边,我自有应对。织机可以慢慢修,慢慢添置。丝线,我们从最基础的做起。符绣之法,永宁还记得一些基础,我们可以一起钻研恢复。更重要的是,”他目光真诚地看着二人,“我相信二位的经验和手艺。有你们在,云锦阁的‘骨’就在。”

      这番话,说到了吴婶和李师傅心坎里。他们最在意的,除了生计,就是自己一身技艺无用武之地,甚至可能失传。

      李师傅猛地一拍大腿:“少爷既然信得过我们这把老骨头,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干!当年老爷没能完成的那件‘水火辟尘袍’的织法,我老头子心里还琢磨了好些改进之处呢!”

      吴婶也用力点头:“对!别的我不敢说,处理丝线、调和经纬,我的手艺还没丢!”

      王永生和永宁相视一笑,心中大定。有了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回归,云锦阁重建,总算有了真正的基石。

      送走吴婶和李师傅,王永生站在院中,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明日,便是正式收回铺面、重开云锦阁的日子。前路依然荆棘密布,孙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其他潜在的威胁。

      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和希望。

      妹妹康复,旧部回归,铺面将收,传承未绝。

      王家沉寂多年的织机,终于要再次响起。而他怀中那枚神秘的“玉清神玉”,也在静谧的夜色中,似乎散发着一缕微不可查的、温润而坚定的光辉。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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